第二天张鑫醒来的时候,小孩不在屋里。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比他叠的好多了。他自己的那团在床上团着,跟个鸡窝似的。张鑫看了一眼,懒得理,翻个身想再睡一会儿。结果翻来翻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虚空结晶一会儿想沈芸那张脸。
操。
他爬起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脚踝不怎么疼了。赵德厚那瓶药确实管用,就是味道难闻,抹上去跟抹了屎一样。
出门的时候太阳刚冒头,矿场里灰蒙蒙的。棚子下面几个矿工蹲着啃干粮,看到他出来,有个年纪大的冲他点了点头。
“张师傅。”
“早。”张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他。师傅。他这辈子还没被人叫过师傅,听着怪不习惯的。
往厨房走,肚子饿得咕咕叫。推门进去,沈芸在灶台前面忙活,小孩蹲在地上剥蒜。看到张鑫进来,小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剥。
“起这么晚?”沈芸头也没回,“饭给你留桌上了。”
桌上放着一碗粥,一块干粮,一碟咸菜。粥比昨天的稠,干粮也比昨天的软和。张鑫坐下来呼噜呼噜喝了两口,觉得不对劲。
“今天粥怎么这么稠?”
“二爷让多下的米。”
“又下米?”张鑫勺子停了一下。
沈芸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让你吃你就吃,哪那么多废话。”
张鑫嘿嘿了两声没接话,继续喝粥。沈芸这人说话不好听,但手上的活儿不亏人。粥里搁了点盐,喝着有味儿。
“沈芸。”
“干嘛?”
“你在这矿场待了多久了?”
“三年。问这干嘛?”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能干的。又会做饭又会采药,谁娶了你谁享福。”
沈芸手里的刀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你是不是睡糊涂了?”
“没有。我说真的。”
“吃你的饭。”
张鑫嘿嘿笑,低头喝粥。喝了一半,把干粮掰了一半塞嘴里,剩下的一半递给小孩。小孩接过去,蹲在门口小口小口地啃。
张鑫看着小孩的背影,瘦得跟个柴火棍似的,衣服大得像麻袋。
“沈芸,你有没有不要的衣裳?给他换一身。这穿着跟唱大戏似的。”
沈芸看了小孩一眼,“有。晚上我找找。”
小孩回过头,看了看沈芸,又看了看张鑫,嘴巴动了动,没出声。但眼睛亮了一下。
吃完饭张鑫去丹房。昨天从李老四那儿弄来的丹炉还在石台上摆着,铜色的,比矿场那个破玩意儿强多了。他拍了拍炉壁,声音清脆。
药材还是那些破药材。血灵草七株,铁骨藤一小把,淬体花倒是有点。昨天炼了一炉出了八颗,今天看看能不能再多出几颗。
他盘腿坐下来,开始处理药材。血灵草去根,铁骨藤剥皮,淬体花分瓣。这套活儿干了几十遍了,闭着眼都能干。
正干着,门被推开了。
赵德厚走进来,手里端着个碗,碗里是茶,冒着热气。老头在他对面坐下来,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张鑫被他看得发毛,“二爷,你有事儿?”
“没事。看看你炼丹。”
“你看着我不自在。”
“那不关我事。”
张鑫翻了个白眼,继续干活。赵德厚就坐在那儿喝茶,看着他处理药材,时不时抿一口,喝得滋滋响。
药材处理完了,张鑫把丹炉加热。灵气灌进去,火焰窜起来,炉温慢慢上升。新丹炉就是好使,温度稳当,不像之前那个,一会儿热一会儿凉的。
血灵草入炉。汁液渗出来,暗红色。
铁骨藤入炉,分三次。
淬体花。
凝气果。
每一步都挺顺。张鑫心情不错,手上活儿也利索。赵德厚在后面看着,没吭声,但也没走。
最后收丹的时候,炉子里“嗡”了一声。
张鑫打开炉盖,里面躺着九颗丹药。圆滚滚的,颜色均匀,比昨天的还好。
“九颗。”张鑫拿起来看了看,有点得意,“二爷,你看看。”
赵德厚接过去看了一眼,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还行吧?”张鑫问。
“凑合。”
“凑合?你出去打听打听,这年头能炼出这种品相的淬体丹的有几个——”
“少废话。继续炼。”赵德厚把丹药放下,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中午来我屋一趟。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来了就知道。”
老头走了。张鑫撇了撇嘴,把丹药收好。九颗,加上昨天的八颗,一共十七颗。够矿场用几天的了。
中午的时候他去了赵德厚的屋。老头在桌前坐着,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壶酒,两个碗。
“哟,二爷,今天什么日子?”
“坐下。”
张鑫坐下来,赵德厚给他倒了半碗酒。酒是散装的,闻着冲,喝了一口辣嗓子。
“李老四那边,没跟你闹?”赵德厚问。
“没有。一块灵石就打发了。那家伙就是个纸老虎,看着凶,一捅就破。”
赵德厚哼了一声,“你那块灵石是矿场的。记你账上了。”
“记就记呗。反正我也没打算还。”
赵德厚瞪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
两个人喝了一会儿酒,赵德厚把碗放下,看着张鑫。
“你昨天说的那个事,灵源丹。”
张鑫的手停了一下,“二爷想通了?”
“没想通。”赵德厚说,“但也没别的办法。”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打开锁,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那块隔灵木。巴掌大,深褐色,沉甸甸的。
“东西给你。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虚空结晶的事不能让老祖知道。他知道了肯定不让。第二,你炼出来的东西,先拿自己试。你要是有事儿,我亲手把你埋了。”
张鑫愣了一下,“你自己说的条件就这?”
“这还不够?”
“够够够。”张鑫把隔灵木拿起来,塞进怀里,“二爷你放心,我命硬得很。”
“命硬个屁。上次影貂差点把你脚咬断。”
“那不是没断嘛。”
赵德厚懒得理他,端起碗喝酒。
张鑫也喝了一口,觉得这酒虽然冲,但喝着得劲儿。他又倒了一碗,花生米吃了半碟。
“二爷,我问你个事儿。”
“说。”
“沈芸这个人,怎么样?”
赵德厚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她不是您从王家村捡回来的嘛,她家里还有人吗?”
赵德厚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
“你想什么呢?”
“我没想什么。就是——”
“你少打她主意。”赵德厚打断了他,“沈芸那姑娘不容易。家里人都没了,一个人在矿场干了三年。你别拿你那张破嘴去撩拨人家。”
“我怎么就撩拨了?我就是问问。”
“你那是问问的眼神?”赵德厚哼了一声,“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张鑫被噎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德厚又喝了一口酒,“你要真有心,先把正事干了。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怎么就没干正事了?丹炼了,炉子弄回来了,灵源丹的事儿我也在琢磨——”
“琢磨个屁。你连虚空结晶在哪儿都不知道。”
张鑫愣了一下。赵德厚说得对,他确实不知道。上次是在林子里瞎转碰上的,具体位置他都没记住。
“那东西在孙家矿场那边。具体位置我知道。”赵德厚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图,摊在桌上。图上画的是矿场周围的地形,标注着赵家和孙家的地盘分界线。
“这儿。”赵德厚指着图上的一处标记,“孙家矿场东边三里,有一片崖壁。崖壁底下有一条裂缝,就是你上次钻进去的那个。虚空结晶就在里面。”
张鑫凑过去看了看,把位置记在脑子里。
“孙家在那儿有人守着?”
“有。至少三四个护卫。韩平也在附近,但不一定天天在。”赵德厚把图收起来,“你一个人去,找死。”
“我没说一个人去。”
“那你还想带谁?”
张鑫想了想,“先看看情况。不一定非要偷。等孙家那边松懈了再说。”
赵德厚没说话,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行了,你走吧。我睡会儿。”
张鑫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二爷。”
“嗯?”
“谢了啊。”
赵德厚摆了摆手,没回头。
下午张鑫没去炼丹。他蹲在矿场边上,把那块隔灵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木头挺沉的,表面油光光的,摸着滑溜。他试着用指甲掐了一下,掐不动,硬得很。
小孩蹲在旁边,看着他折腾。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张鑫把木头递过去。
小孩接过来看了看,摇头。
“隔灵木。能隔绝灵气的。好东西。”张鑫把木头拿回来,塞进怀里,“有了这个,就能去拿那个蓝色的石头了。”
小孩看着他,眼睛动了一下。
“你别跟着。那地方危险。”
小孩没点头也没摇头,就看着他。
“我说真的。你别去。”
小孩低下头,不看他了。
张鑫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小孩的头发硬,扎手。
“等你长大了再说。”
下午晚些时候张鑫去找沈芸。厨房里没人,灶台上坐着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的。他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是一锅骨头汤,飘着油花,闻着香。
他拿勺子舀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味道不错。又舀了一口。
“偷吃呢?”
沈芸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捆柴,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的。
“没有。我帮你尝尝咸淡。”张鑫把勺子放下,抹了抹嘴。
沈芸把柴放下,走过来看了看锅里的汤。
“尝出什么了?”
“有点淡。再加点盐。”
“加你个头。这汤炖给伤号喝的,不能太咸。”沈芸把锅盖盖上,转过头看着他,“你来干嘛?”
“没事不能来?”
“没事你来厨房干嘛?你又不会做饭。”
“我来看看你。”
沈芸的手顿了一下,看着他,眼神有点奇怪。
“看我干嘛?”
“你好看呗。”
沈芸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转身去收拾柴火了。
张鑫靠在灶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沈芸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褂子,洗得发白了,但干净。腰上系着围裙,系带子在腰后面打了个蝴蝶结,挺好看的。
“沈芸。”
“干嘛?”她头也没回。
“你今天这衣裳挺好看的。”
“你眼瞎了吧?这破衣裳穿了三年了。”
“三年了还这么合身,说明你身材没变。”
沈芸把手里的柴火一扔,转过身瞪着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夸你两句。”
“你少来这套。”沈芸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手叉着腰,“张鑫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炼了几颗破丹药就能在我这儿耍贫嘴。我见过的男人比你见过的丹药都多。”
“那你见过的男人里,有我这么帅的吗?”
沈芸被他气笑了,笑了一声又憋回去了,脸更红了。
“你要不要脸?”
“不要。要脸干嘛?要脸能当饭吃?”
沈芸摇了摇头,转身继续收拾柴火。但张鑫看到她嘴角翘着,在笑。
“沈芸。”
“又怎么了?”
“等我忙完这阵子,请你吃饭。”
“你请我吃饭?你拿什么请?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我这不是在努力嘛。等我把灵源丹炼出来——”
“灵源丹?”沈芸转过身,表情变了,“你要炼灵源丹?”
张鑫意识到说漏了嘴,“没有。我说错了。是气血丹。”
“你刚才说的灵源丹。”沈芸盯着他,“那东西我听方老头说过,要用虚空结晶。你疯了?”
“没有没有。你听错了。”张鑫赶紧摆手,“我说的是凝气丹。口误。”
沈芸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明显不信,但也没追问。
“你最好别作死。”她说,“虚空结晶那东西有毒。碰了会死人。”
“我知道。我就是炼个丹,又不是吃那玩意儿。”
沈芸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干活。但张鑫注意到她的手有点抖,抱柴火的时候差点掉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沈芸忙活,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嘴贱归嘴贱,但让人家担心就不太好了。
“沈芸。”
“嗯。”
“你放心。我惜命得很。不会乱来的。”
沈芸没抬头,“你最好是。”
张鑫站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了,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芸在身后说了一句。
“晚上给你留了汤。别偷吃了,等凉了再喝。”
张鑫回头看了她一眼。沈芸低着头在切菜,耳朵尖还是红的。
“好。”
他出了厨房,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天快黑了,矿场里灰蒙蒙的,矿坑那边还在冒烟。
小孩蹲在门口等他,手里攥着一把野花,不知道从哪儿摘的,黄的白的紫的,乱七八糟扎成一捆。
“这什么?”
小孩把花递给他。
“给我的?”
点头。
张鑫接过花,看了看,哭笑不得。
“你给我花干嘛?我又不是姑娘。”
小孩指了指厨房,又指了指花,然后做了一个送的手势。
“让我送给沈芸?”
使劲点头。
张鑫看了看花,又看了看小孩。
“你挺会啊。谁教你的?”
小孩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意思是自己想的。
张鑫笑了一下,把花别在腰后。
“行。我帮你送。”
小孩的眼睛亮了,亮得跟俩灯泡似的。
“但是你别瞎琢磨。我跟沈芸没什么。”
小孩看着他,那个表情明显是不信。
“真的没什么。”
小孩还是不信。
“操。你个小屁孩懂什么。”
小孩咧嘴笑了一下。张鑫第一次看到他笑,脸上全是褶子,跟个小老头似的,丑得很。
但看着挺顺眼的。
晚上张鑫去厨房端汤的时候,把那把花放在灶台上了。没说是小孩摘的,也没说是自己送的,就放在那儿。
沈芸看到花的时候愣了一下,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张鑫。
“你摘的?”
张鑫耸了耸肩,没说话。
沈芸把花放在桌上的碗里,倒了点水进去。黄的白的花在碗里漂着,看着挺好看的。
“汤在锅里。自己盛。”
张鑫舀了一碗汤,坐在灶台旁边喝。骨头汤,炖了一下午了,肉都脱骨了,汤白白的,喝着鲜。
“好喝。”他说。
沈芸没说话,坐在对面择菜。过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一句。
“你以前是哪儿的人?”
“蓝……北边来的。一个小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
“家里还有人吗?”
“没了。”
沈芸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两个人坐在厨房里,一个喝汤一个择菜,谁都没说话。灶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锅里的汤咕嘟咕嘟的。
张鑫喝完汤,把碗放下,站起来。
“走了。明天还要炼丹。”
“嗯。”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芸坐在灯下,低着头择菜,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柔柔的。那碗花放在桌上,黄的白的,在灯下挺好看。
“沈芸。”
“嗯?”
“那花挺配你的。”
沈芸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张鑫已经转身走了,脚步声踢踢踏踏的,消失在黑夜里。
沈芸坐在那儿,看着门口,好一会儿没动。
小孩蹲在门外面的墙角,抱着膝盖,看着天上的月亮。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张鑫从厨房出来,嘴角翘着,一脸欠揍的表情。
“笑什么笑?睡觉去。”
小孩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拉了拉他的衣服角。
“干嘛?”
小孩指了指厨房,又竖起一个大拇指。
“你这是在夸我?”
点头。
“用你夸?老子泡妞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小孩歪着头看他,那个表情明显是在说“你吹牛”。
“看什么看?不信?”
小孩点头。
“操。你等着。等我把灵源丹炼出来,赚了大钱,带你吃香的喝辣的,再给你找个婶子。”
小孩又指了指厨房。
张鑫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别瞎指。睡觉。”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了屋。张鑫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横梁。那串干辣椒还在,红得发暗,落满了灰。
他摸了摸怀里的隔灵木,又摸了摸那二十四颗气血丹,还有那块中品灵石。
能量三十点六。虚空结晶搞到手,就能破四十五。到时候去洪荒世界,管他什么魔物什么孙家什么韩平,老子不伺候了。
但沈芸呢?小孩呢?
张鑫翻了个身,床板嘎吱一声。
“想那么多干嘛。”他小声骂了一句,“先把石头弄到手再说。”
地上传来小孩均匀的呼吸声,轻轻的,跟小猫似的。
窗外,月亮挺大的,圆乎乎的挂在天上。矿场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一两声虫叫,叫几声就停了。
张鑫闭上眼睛,脑子里晃过沈芸坐在灯下择菜的样子,还有那碗花,黄的白的,在碗里漂着。
“操。”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