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鑫在林子里转了快半个时辰才找到路。
不是他方向感差，是林子长得都一样。每棵树看着都差不多，每条沟也差不多，转来转去又回到了刚才歇脚的那棵歪脖子树底下。树干上有个疤，形状跟张鑫小时候吃过的烧饼似的，他认得。
“邪门。”他站在树底下，左右看了看。左边是上坡，右边是下坡，前边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后边是他来的方向。
他选了左边，往上坡走。上坡累是累点，但站得高看得远，至少能看清方向。
爬到坡顶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东边的山脊上太阳冒了个头，红彤彤的，把半边天都染红了。张鑫站在坡顶上往下看——矿场在山谷里，小得跟个指甲盖似的，矿坑那边在冒烟，细细的一缕，被晨风吹得歪歪斜斜的。
方向对了。他顺着山坡往下走，脚踝又开始疼了。昨天晚上跑得太狠，脚踝肿了一点，鞋帮子勒得紧。他蹲下来把鞋带松了松，继续走。
走到矿场附近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周燕，另一个是个年轻护卫，张鑫不认识。周燕看到他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好。
“你尿了一晚上？”周燕的声音不大，但听着挺冲。
“迷路了。”张鑫嘿嘿笑了一下，想从她身边绕过去。
周燕伸手拦住他，“二爷找你。让你回来了去他屋。”
“知道了知道了。”
张鑫绕过去，快步往矿场里面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周燕还站在门口看着他，那个眼神跟看贼似的。
赵德厚的屋门开着。老头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凉了的粥，没动过。手里攥着烟杆，没点着，咬得咯吱咯吱响。
张鑫在门口站了一下，“二爷，我回来了。”
“进来。关门。”
张鑫走进去，把门带上。屋里没点灯，窗户也关着，暗暗的。赵德厚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但那个眼神挺沉的。
“去哪儿了？”
“出去转了转。”
赵德厚把烟杆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张鑫的肩还是缩了一下。
“张鑫，我跟你说过什么？虚空结晶的事，让我想想。你耳朵长哪儿了？”
张鑫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赵德厚没给他机会。
“你一个人摸过去，被孙家的人发现了怎么办？被韩平逮住了怎么办？你死了不要紧，虚空结晶落到孙家手里，矿场怎么办？”
“我没——”
“你怀里揣的是什么？”
张鑫的手不自觉地捂了一下胸口。隔灵木包着的虚空结晶在怀里硌得慌。
赵德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拿来。”
张鑫站着没动。
“拿来！”
赵德厚的声音不大，但嗓子眼跟卡了砂子似的，听着瘆人。张鑫从怀里把隔灵木包着的石头掏出来，放在桌上。
赵德厚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好一会儿。隔灵木包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到里面的蓝色，但那股能量透出来，桌上的碗都在微微震动，粥面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你知不知道这玩意儿多危险？”赵德厚的声音压低了，“方老头怎么死的？就是碰了这东西。你倒好，直接揣怀里跑了一晚上。”
“我用隔灵木包着呢。”
“包着呢？你看看你的手。”
张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的手指头有点发麻，指尖的皮肤发红，像是被烫了一下，但又不疼。他搓了搓，麻麻的感觉散了一点，但没全消。
“隔灵木不是万能的。”赵德厚把石头拿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打开锁，把石头放进去，锁好。“这东西得用铅匣子装。矿场以前有，后来丢了。等找到了才能动它。”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该等的时候。”
张鑫急了，“二爷，魔物几天就恢复了。等找到了铅匣子，黄花菜都凉了。”
赵德厚转过身看着他，“那也不能拿命去赌。你的命不值钱，矿场二十来号人的命呢？这东西要是在矿场里漏了，谁都跑不了。”
张鑫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赵德厚说得对，他没法反驳。
“你先回去。睡一觉。这事儿回头再说。”
张鑫站着没动。
“回去。”
他转身出了门。门在身后关上了，声音不大，但听着挺闷的。
张鑫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木门，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屋里，小孩不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跟昨天一样。他倒在床上，盯着屋顶的横梁发呆。那串干辣椒还在，红得发暗。
他把手举起来看了看。指尖还是红的，麻麻的，碰一下有点刺痛。他把手放在嘴边吹了吹，凉快了一点。
“妈的。”他小声骂了一句，翻了个身。
躺了不知道多久，门被推开了。小孩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粥。看到张鑫躺在床上，小孩愣了一下，把碗放在桌上，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袖子。
张鑫翻过身看着他。小孩指了指碗，又指了指他的嘴，意思是让他吃饭。
“不饿。”
小孩不信，又拉了拉他的袖子。
张鑫叹了口气，坐起来，端起碗喝了两口。粥是凉的，但米粒软乎，喝着还行。他把碗放下，看着小孩。
“你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小孩歪着头看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算了。跟你说了也不懂。”
小孩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张鑫一眼，然后跑了。
张鑫没理他，继续躺着。过了一会儿小孩又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塞到张鑫手里。
是一块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外面包着油纸，油纸皱巴巴的，糖化了有点黏手。张鑫看了看那块糖，又看了看小孩。
“哪儿来的？”
小孩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沈芸给你的？”
点头。
“你留着吃。我不吃甜的。”
小孩不接，就蹲在地上看着他，那个表情跟小倔驴似的。
张鑫把糖纸剥开，塞进嘴里。糖是甜的，甜得有点齁，但吃着还行。
“行了吧？”
小孩点了点头，站起来，端着空碗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没事，才跑出去。
张鑫躺在床上，嘴里含着糖，甜味儿在嘴里化开。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虚空结晶被赵德厚锁起来了，魔物几天就恢复，老祖受了伤打不过，矿场二十来号人等着他炼丹。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是下午了。阳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张鑫坐起来，脑袋昏沉沉的，嘴里还有糖的甜味儿。
他推门出去，矿场里安安静静的。棚子下面几个矿工在抽烟，看到他出来，有个年纪大的冲他点了点头。
“张师傅，丹炼好了没？老李的伤等着用药呢。”
“快了快了。明天就有了。”
张鑫往丹房走。走到半路，看到沈芸从厨房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草药。
“醒了？”沈芸看了他一眼，“小孩说你睡了一天。”
“嗯。昨天晚上没睡好。”
“没睡好？干什么去了？”
“没干什么。就是睡不着。”
沈芸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下。
“你手怎么了？”
张鑫把手缩到背后，“没事。磕了一下。”
沈芸没信，把篮子放在地上，拉过他的手看了一眼。指尖红红的，皮肤有点皱，跟泡了水似的。
“这不像磕的。”沈芸皱了皱眉头，“你是不是碰了什么东西？”
“没有。真的就是磕了一下。”
沈芸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她从篮子里翻出一片叶子，在嘴里嚼了嚼，然后把嚼烂的叶子敷在他手指上。
“含着。别吐。”她把叶子敷好，用布条缠了一圈，“这是解毒草。管不管用不知道，反正吃不坏。”
叶子嚼烂了有一股苦味儿，敷在手上凉飕飕的。张鑫看着沈芸低头给他包扎，她的手还是那样，手指细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
“沈芸。”
“嗯？”
“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看上我了？”
沈芸的手使劲一勒，布条勒得死紧，张鑫“嘶”了一声。
“你再胡说八道，我把你手指头勒下来。”
张鑫嘿嘿笑了两声，不敢再说了。
沈芸把布条系好，拎起篮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晚上给你留了饭。别凉了吃。”
“好。”
沈芸走了。张鑫站在路上，看着她的背影。走了几步她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他去丹房把昨天剩下的药材整理了一下。血灵草还剩三株，铁骨藤一小把，淬体花还有一些。够炼一炉的。
张鑫把丹炉擦干净，药材处理好，盘腿坐下来。丹炉加热，火焰窜起来，温度慢慢上升。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清空，开始炼丹。
血灵草入炉。汁液渗出来。
铁骨藤入炉，分三次。
淬体花。
凝气果。
每一步都挺顺。丹炉好用了，心情也平静了。最后收丹的时候，炉子里“嗡”了一声。
打开炉盖，里面躺着八颗丹药。圆滚滚的，颜色均匀，跟昨天那炉差不多。
张鑫把丹药收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丹房里的霉味闻习惯了，也不觉得难闻了。
他出了丹房，天快黑了。矿场里灰蒙蒙的，厨房那边亮着灯。
他往厨房走。推门进去，沈芸在灶台前面忙活，小孩蹲在地上剥蒜。看到张鑫进来，小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剥。
“饭在桌上。”沈芸头也没回。
张鑫坐下来吃饭。粥是温的，干粮软和，咸菜切得细细的。旁边还有一碗骨头汤，汤面上漂着油花。
“今天有汤？”
“给伤号炖的。剩了一碗。”
张鑫端起汤喝了一口，鲜。又喝了一口。
“好喝。”
沈芸没接话。过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一句。
“你手上的伤，是不是跟二爷屋里那个东西有关？”
张鑫的勺子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路过二爷屋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味道。跟方老头以前碰过的那个东西一样的味道。”
张鑫放下碗，看着沈芸。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在围裙上攥了一下。
“你别管了。二爷会处理的。”
“二爷会处理？他怎么处理？把东西锁在柜子里，等着它烂掉？”沈芸的声音不大，但挺冲的。
张鑫没说话。
沈芸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
“张鑫，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想用那个东西炼丹，帮老祖治伤。但那个东西有毒，方老头就是碰了它死的。你不要命了？”
“我有分寸。”
“你有分寸？你有分寸就不会一个人摸到孙家那边去。”沈芸的声音有点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今天早上回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巴，鞋里进了水，手上还中了毒。你当我是傻子？”
张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沈芸的表情，话又咽回去了。
沈芸站起来，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你死了没人管你。”她说，声音闷闷的，“但小孩呢？你把他捡回来，他谁都不认就认你。你要是死了，他怎么办？”
张鑫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
“你别说了。”沈芸打断了他，“吃饭。凉了。”
她转身去灶台了。张鑫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没动。
小孩蹲在地上，看看沈芸，又看看张鑫，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张鑫低下头，把汤喝完了。粥也喝完了。干粮掰了一半，剩下的递给小孩。
小孩没接，指了指他的肚子，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意思是让他自己吃。
“我吃饱了。你吃。”
小孩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
张鑫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芸在灶台前弯腰洗锅，灯光照在她脸上，鼻梁的阴影在嘴角弯了一下。
“沈芸。”
“嗯。”
“我会小心的。”
沈芸没回头，也没说话。
张鑫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转身走了。
小孩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半块干粮，一边走一边啃。走到半路，他拉了拉张鑫的衣服角。
“怎么了？”
小孩指了指他的手，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竖起一根手指头，摇了摇。
“你是说，让我别乱来？”
点头。
张鑫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你个小屁孩，懂什么。”
小孩不躲，仰着头看他，那个表情跟小大人似的。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回去睡觉。”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了屋。张鑫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横梁。那串干辣椒在黑暗中看不清了，只有个模糊的影子。
他摸了摸手指上的布条。沈芸包的，系了个蝴蝶结，挺好看的。
地上传来小孩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有虫子在叫，叫几声停一会儿，再叫几声。
张鑫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乱的，但比白天好一些了。
虚空结晶在赵德厚的柜子里锁着。魔物几天就恢复。老祖的伤还没好。矿场二十来号人等着他炼丹。
还有沈芸说的那句话——小孩谁都不认就认你。
“操。”他小声骂了一句，翻了个身。
床板嘎吱一声。小孩在地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又睡着了。
张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了一会儿，又把被子掀开了。太热。
他侧着身子，看着地上的小孩。小孩蜷成一团，被子蹬开了，露出一只脚。脚底板黑黑的，全是泥。
张鑫伸手把被子给他盖上，小孩动了一下，没醒。
“麻烦。”他小声说了一句，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白线正好照在小孩脸上，小孩的睫毛挺长的，投下一小片阴影。
张鑫看着那道白线，看了好一会儿，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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