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鑫在赵德厚门口蹲了三天。
第一天早上他端着粥过去的。老头开门的时候差点踢翻他的碗。张鑫往旁边一闪，粥晃出来半碗，洒了一手。
“二爷，喝粥。”
赵德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粥，“你蹲我门口干什么？”
“给您送粥啊。沈芸熬的，可稠了。”
赵德厚接过碗，砰地把门关上了。张鑫的鼻子差点撞门板上。
他也不走，就蹲在门口。蹲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腿麻了，换了个姿势继续蹲。路过的矿工看他一眼，他也看人家一眼，跟俩傻子对眼似的。
赵德厚出来的时候差点踩着他。
“你还没走？”
“没呢。二爷，那个铅匣子——”
“没有。”
“那隔灵木——”
“不行。”
“我就看一眼——”
“滚。”
赵德厚走了。张鑫站起来，腿麻得跟不是自己的似的，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小孩蹲在不远处，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办事？”
小孩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转了一圈。
“你才脑子有病。”
第二天他换了个招。不蹲门口了，改送茶。赵德厚爱喝茶，虽然都是最便宜的碎茶叶末子，但一天不喝就难受。张鑫掐着点，在赵德厚午睡起来的时候端着茶过去。
老头开门的时候，张鑫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茶碗，脸上堆着笑。
“二爷，喝茶。沈芸说这茶叶是去年的，但泡开了还行。”
赵德厚接过去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点。
“你又想说什么？”
“二爷，我就是想问问，那个铅匣子——”
赵德厚把茶碗塞回他手里，转身进屋，又把门关上了。
张鑫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碗。茶还在，老头就喝了一口。
“您倒是喝完啊。浪费。”
屋里没声音。
第三天他不送东西了。直接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板，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草。有人路过就冲人家笑一下，笑得人家心里发毛。
赵德厚开门的时候差点被他绊倒。
“你——”老头的脸都黑了。
“二爷，您听我说完。就一句。”
赵德厚站在门口，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说。”
“您把虚空结晶给我，我保证不拿自己试药。炼出来先找只鸡试，鸡没事再找只狗，狗没事再找个人。一步一步来，绝不胡来。”
赵德厚没说话。
“二爷，您想想。魔物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恢复了。老祖的伤一天比一天重。昨天晚上我又听到矿坑底下有动静了，您别说您没听见。”
赵德厚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生气，是那种被戳到痛处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矿坑底下有动静？”
“我又不聋。昨天晚上那个声音，跟上次裂隙扩大之前一模一样。二爷，等不及了。”
赵德厚沉默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矿坑里的硫磺味。张鑫嘴里的草被他咬断了，半截掉在地上。
“进来。”老头转身进屋了。
张鑫愣了一下，赶紧爬起来跟进去。
赵德厚坐在桌前，把抽屉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不是虚空结晶。是一个铁盒子，巴掌大，方方正正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盒子的表面有一层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涂了什么涂料。
“铅匣子。”赵德厚说，“昨天让人从镇上找来的。赵福的存货，埋在丹坊后院的废墟底下，挖了半天才挖出来。”
张鑫伸手去拿，赵德厚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急什么。”
老头把铅匣子打开，里面是隔灵木包着的虚空结晶。蓝色的光从隔灵木的缝隙里透出来，一闪一闪的，照得赵德厚的脸一会儿蓝一会儿暗。
“东西给你。但有几个规矩。”
“您说您说。”
“第一，炼丹的时候不能在矿场里炼。去后山，找个没人的地方。出了事也不连累别人。”
“行。”
“第二，炼出来的东西，先拿鸡试。鸡死了，这事儿就算了。”
“行。”
“第三——”赵德厚停了一下，看着他，那个眼神跟看自己家不争气的儿子似的，“你要是死了，别指望我去给你收尸。矿场没那个闲工夫。”
张鑫嘿嘿笑了一下，“二爷，您这话说的，好像我肯定会死似的。”
“你这种作死的，不死才怪。”
张鑫把铅匣子拿起来，沉甸甸的，比之前重了不少。他把匣子抱在怀里，心里踏实了不少。
“二爷，还有个事儿。”
“什么事？”
“借个鸡。”
赵德厚瞪了他一眼，“你还真要拿鸡试？”
“那当然了。您说的嘛，鸡死了就算了。我得找只鸡试试药效。”
赵德厚从抽屉里摸出两块灵石扔给他。
“自己去镇上买。矿场的鸡留着下蛋呢。”
张鑫接住灵石，揣进怀里。
“二爷，您这就不对了。矿场的鸡下蛋，下了蛋给谁吃？还不是给人吃。我拿一只试试药，又不会少块肉——”
“滚。”
张鑫笑着跑了。
出了门，小孩还在门口蹲着。看到他出来，站起来跟着他走。
“别跟着我。我去办事。”
小孩不听，就跟在后面。
“我说了别跟着。”
小孩还是跟着。张鑫停下来，小孩也停下来，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仰着头看他。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
小孩不说话，就看着他。那个表情跟小倔驴似的，张鑫拿他没办法。
“行行行。跟着吧。别添乱。”
小孩点了点头，跟在他后面，脚步轻快了不少。
张鑫先去厨房找沈芸。沈芸在揉面，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全是面粉。看到他进来，手上的活儿没停。
“又来找骂？”
“不是。跟你借个东西。”
“借什么？”
“鸡。”
沈芸的手停了，抬起头看着他，表情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借只鸡。二爷说矿场的鸡要下蛋，让我去镇上买。但我懒得跑，你借我一只呗。回头还你。”
沈芸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面粉扑起来，呛了张鑫一脸。
“你拿鸡干什么？”
“试药。”
“试什么药？”
“就是——”
张鑫说到一半停住了。不能说灵源丹，说了沈芸肯定不让。但不说吧，她又追问。
“就是新炼的一种补药。怕有问题，先拿鸡试试。”
沈芸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张鑫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都有点僵了。
“你骗人。”沈芸说，“补药不用拿鸡试。你要试的是那个东西——虚空结晶炼的。”
张鑫张了张嘴，想否认，但沈芸的表情让他把话咽回去了。她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的那种红，是憋着气的那种。
“张鑫，你是不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不是——”
“你说什么？你说你会小心。你就是这样小心的？拿鸡试？鸡试完了呢？鸡没事你就自己吃了？”
张鑫被她说得有点心虚，但嘴上不能怂。
“那不然呢？让老祖吃？老祖吃了中毒了怎么办？当然是我先试。我是炼丹师，试药是分内的事。”
沈芸把手里的面粉拍干净，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张鑫能闻到她身上的面粉味，还有一股油烟味。
“你要是死了呢？”
“死不了。我命硬。”
“你命硬个屁。”沈芸的声音有点抖，“上次影貂差点把你脚咬断。这次又是虚空结晶。你是不是觉得死几次挺好玩的？”
张鑫想说什么，但看着沈芸的表情，话到嘴边变成了笑。
“你担心我啊？”
沈芸的脸一下子红了，红的程度跟煮熟的虾似的。她往后退了一步，手在围裙上攥了一下。
“谁担心你了？你死了关我什么事？”
“那你脸红什么？”
“我热的。灶火烤的。”
“大早上的，灶火还没生呢。”
沈芸被噎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脸更红了。她转身回到灶台前面，背对着张鑫，声音闷闷的。
“鸡在院子里。自己抓。抓不到别找我。”
张鑫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出去了。
院子里确实有鸡。三四只，在墙角刨土，咯咯咯的叫。张鑫蹲下来，盯着那些鸡看了一会儿。鸡也盯着他看，歪着脑袋，眼睛滴溜溜的。
他扑了一下，鸡跑了。又扑了一下，还是跑了。小孩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笑什么笑？过来帮忙。”
小孩走过来，蹲在鸡窝旁边，不动了。过了一会儿，一只鸡走过来，小孩伸手一捞，抓住了。动作干净利落，跟抓了一把空气似的。
张鑫愣了一下，“你怎么抓的？”
小孩把鸡递给他，指了指自己的手，又指了指鸡的脑袋，做了一个安抚的动作。
“你是说，先让它放松？”
点头。
张鑫看了看小孩，又看了看自己，“我连个小孩都不如。”
小孩没笑，但眼睛弯了一下。
张鑫把鸡抱回屋里。鸡在他怀里扑腾了两下，被他按住了。翅膀上的灰扑了他一脸。
他找了个绳子把鸡腿绑在桌腿上，鸡在地上扑腾了一会儿，不动了，歪着脑袋看他。
“别这么看我。我又不吃你。”
鸡“咯咯”叫了两声，好像在骂他。
张鑫把铅匣子打开，把隔灵木包着的虚空结晶拿出来。石头在手里沉甸甸的，蓝色的光从木头缝隙里透出来，照得满屋都是蓝的。鸡看到蓝光，扑腾得更厉害了，绳子绷得紧紧的。
“别闹。又不是给你吃的。”
他把石头放在桌上，拿刀在边缘切了一小块。石头比想象中硬，切的时候刀都崩了个口子。切下来的碎片跟指甲盖差不多大，蓝光比大块的还亮。
鸡不扑腾了，缩在桌腿旁边，浑身发抖。
张鑫把大块的用隔灵木包好，放回铅匣子里。小碎片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半天。
“这东西，怎么炼呢？”
他想了想，从丹方里翻出灵源丹的配方。说是配方，其实就是方老头留下的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几行字——“灵源丹，以高纯度灵石粉末为主料，配以凝气花、铁骨藤、血灵草，文火慢炼，药成则色如琥珀。”
就这几行字，连用量都没写清楚。方老头大概觉得能看懂的人不用写，看不懂的人写了也没用。
张鑫把纸条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多出来。
“行吧。自己试。”
他把药材处理好，丹炉加热。先放血灵草，汁液渗出来之后加铁骨藤，然后加凝气花。前三步都挺顺，跟炼淬体丹差不多。
然后他把虚空结晶的碎片放进去了。
碎片入炉的一瞬间，丹炉“嗡”的一声，整个炉身都在震。炉盖被顶得砰砰响，一股蓝色的光从炉盖的缝隙里射出来，跟探照灯似的。张鑫赶紧用手按住炉盖，烫得他“嘶”了一声，但不敢松手。
鸡在桌腿旁边叫得跟杀猪似的，扑腾得满屋子灰。
张鑫按着炉盖，等了好一会儿，里面的动静慢慢小了。蓝色的光也暗了，从缝隙里透出来的光变成了淡蓝色，最后变成了白色。
他松开手，手心红了一片，火辣辣的疼。
打开炉盖。
里面躺着一颗丹药。不是琥珀色的，是蓝色的。蓝得发亮，表面有一层光在流转，跟虚空结晶的光一模一样。丹药不大，比淬体丹小一圈，但沉甸甸的，拿在手里能感觉到一股能量在跳动。
张鑫把丹药放在手心里看了半天。
“这东西，看着就不像能吃的。”
鸡在桌腿旁边叫了一声，像是在附和他。
他想了想，从丹药上掰了一小块，大概五分之一的大小。剩下的用布包好，塞进怀里。
“鸡兄，对不住了。”
他把那一小块塞进鸡嘴里。鸡拼命摇头不想吃，被他捏着脖子硬塞进去了。
然后蹲在旁边看着。
鸡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扑腾。翅膀扇得满屋都是灰，绳子被挣得咯吱咯吱响。鸡脖子上的毛全炸起来了，跟个毛球似的。眼睛变得跟丹药一样蓝，蓝得发亮。
张鑫往后退了一步。
鸡扑腾了大概十几秒，突然不动了。瘫在地上，翅膀张开着，腿伸得笔直，跟死了一样。
张鑫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吧。”
他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鸡。鸡不动。又戳了一下，还是不动。
“完了完了。赵德厚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他正想着怎么处理这具鸡的尸体，鸡突然动了一下。翅膀缩回去了，腿也缩回去了。然后它站起来，抖了抖毛，“咯咯”叫了两声，声音比之前洪亮多了。
鸡在屋里走了两步，步伐稳健，精神头十足。它歪着脑袋看了张鑫一眼，那个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傻乎乎的，现在看着精明了不少。
张鑫盯着鸡看了半天，“你没事？”
鸡“咯咯”叫了两声，低头啄地上的米粒。啄了两口，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
“你好像……精神了不少？”
鸡不理他，继续啄米。
张鑫挠了挠头，把鸡腿上的绳子解开了。鸡在屋里走了一圈，跳上桌子，蹲在窗台上，开始梳理羽毛。动作流畅，跟没事鸡一样。
“成了？”
他有点不敢相信。从丹药上又掰了一小块，比刚才那块大一些，大概四分之一的大小。捏在手里看了看，犹豫了一下。
“要不要再找只鸡试试？”
但矿场就这几只鸡，再试一只，沈芸肯定跟他急。
张鑫看了看手里的丹药，又看了看窗台上的鸡。鸡也看着他，歪着脑袋，眼睛不蓝了，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算了。先这样。”
他把丹药收好，把丹炉清理干净，药材渣子倒进灶里烧了。铅匣子抱在怀里，出门去找赵德厚。
老头在矿坑边上站着，跟一个护卫说话。看到张鑫过来，护卫就走了。
“炼好了？”
“炼好了。试过了。鸡没死。”
赵德厚的表情松动了一下，“鸡没死？”
“没死。活蹦乱跳的。比之前还精神。”
赵德厚沉默了一会儿，“拿来我看看。”
张鑫把丹药递过去。赵德厚接过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半天。蓝色的丹药在阳光下闪着光，跟普通的丹药完全不一样。
“这东西，老祖能吃吗？”
“不知道。鸡吃了没事，人吃了不一定。我打算再试一次。”
“怎么试？”
张鑫犹豫了一下，“我自己试。少吃一点，看看反应。”
赵德厚的脸色变了，“你疯了？”
“二爷，您别急。我先吃一点点，跟鸡吃的一样多。鸡没事，我应该也没事。要是有事，您别管我，让我自己扛。”
赵德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老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你这个人，就是作。”
“我知道。但我作的死，我自己扛。”
赵德厚把丹药还给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别在矿场里试。去后山。出了事别连累别人。”
“知道了。”
张鑫把丹药揣好，回屋拿了些干粮和水，准备往后山走。小孩在门口等着，看到他出来，跟上来。
“你别跟来。这次真不能跟。”
小孩不听，就跟在后面。
张鑫停下来，转过身，蹲下来跟小孩平视。
“听着。我要去试药。可能会出事儿。你跟着我，万一我出事儿了，你怎么办？”
小孩看着他，眼睛眨了一下。
“你在这儿等着。我要是回来了，咱们继续。我要是回不来——”张鑫想了想，“你就跟着沈芸。她会照顾你的。”
小孩的嘴巴动了动，没出声。但眼睛红了。
张鑫拍了拍他的脑袋，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小孩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两只手攥着拳头，攥得紧紧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张鑫转回头，往后山走。风从山上吹下来，凉飕飕的。他把丹药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死不了。”他小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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