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张鑫就开了通道。这次比前两次顺多了，没摔个狗啃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两步，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至少脸没着地。
他蹲在矿场后面的林子里，缓了一口气。四下看了看，没人。怀里鼓鼓囊囊的，东西都还在。虚空结晶、气血丹、中品灵石、赵家的令牌，还有那本从孙老那儿借来的《虚空裂隙研究资料汇编》——铜版纸的，死沉死沉的，揣在怀里跟揣了块砖头似的。
从林子往矿场走的时候，天刚亮。雾还没散，白茫茫的，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张鑫摸着路往下走，走了没几步，雾里有个人影，蹲在路边。
走近了一看，是小孩。
小孩蹲在一块石头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衣服上全是露水，头发湿漉漉的，跟洗了头没擦似的。脚上还是没穿鞋，两只脚丫子踩在石头上，脚趾头冻得发红。
张鑫愣了一下。这小屁孩怎么在这儿？
他走过去，在小孩面前蹲下来。小孩没动，呼吸均匀，睡着了。张鑫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孩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看到是张鑫，愣了一秒，然后嘴巴一瘪，眼睛红了。
“你哭什么？我又没死。”
小孩不说话，伸手攥住他的袖子，攥得死紧，指节都发白了。张鑫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小孩的脸。脸上的泥巴干了，一道一道的，跟个小花猫似的。
“你在这儿等了一夜？”
小孩点头。
“我不是说了让你跟着沈芸吗？”
小孩摇头，攥得更紧了。张鑫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头发硬硬的，扎手，湿漉漉的，凉得很。
“走吧。回去。冻傻了都。”
小孩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张鑫扶了他一把，小孩站稳了，松开他的袖子，改攥他的衣角。跟在后面，不近不远，刚好能攥着。
走到矿场门口的时候，周燕在站岗。看到张鑫，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小孩，脸上的表情不太好。
“你昨晚上哪儿去了？小孩找了你一宿。”
“我出去转了转。”
“转了一宿？”
张鑫没接话，带着小孩往里走。走了几步，周燕在身后说了一句。
“二爷找你。让你回来了去他屋。”
“知道了。”
先把小孩送回屋。小孩不进去，站在门口，看着他，那个表情跟怕他跑了似的。
“我不走。我去找二爷说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小孩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进屋了。张鑫把门带上，往赵德厚的屋走。
赵德厚的门开着。老头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粥，没动。手里攥着烟杆，没点着，咬得咯吱咯吱响。看到张鑫进来，抬了抬眼皮。
“又跑哪儿去了？”
“出去转了转。”
赵德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怀里鼓鼓囊囊的地方停了一下。
“你怀里揣的什么？”
“书。”
“书？”赵德厚的眉毛拧了一下，“什么书？”
张鑫从怀里把那本《虚空裂隙研究资料汇编》掏出来，放在桌上。赵德厚低头看了看封面，翻了翻里面的内容。表情从疑惑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迷茫。
“这什么字？不像咱们这边的。”
“别的地方的。我从老家带过来的。”张鑫把书翻到封灵阵那一页，指着上面的阵图，“二爷，您看这个。”
赵德厚凑过去看了看。阵图画得很标准，六芒星形，六个节点，一个中心。旁边标注着灵气的流向和节点的布置方法。
“这是什么？”
“封灵阵。能封住裂隙的东西。”
赵德厚的眼神变了，“封住裂隙？不是堵住，是封住？”
“对。彻底封死。用虚空结晶做阵眼，能管至少一年。”
赵德厚盯着阵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推回张鑫面前。
“你从哪儿学来的？”
“自学的。在老家的时候看过一些这方面的书。”
赵德厚没说话，咬烟杆咬得腮帮子都绷紧了。张鑫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淬体境一重的炼丹师，突然拿出一本看不懂的书，说要封裂隙。换了谁都得琢磨琢磨。
“二爷，我知道您不信。但您想想，老祖昨天晚上下去把裂隙堵上了，但那只是堵，不是封。过几天裂隙还会裂开。到时候那个魔物又跑出来，咱们还得打。来回折腾，矿场撑得住几次？”
赵德厚还是没说话。
“您让我试试。成了最好，不成也不亏。反正裂隙在那儿摆着，不试它也不会自己好。”
赵德厚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远远的，听不清。
“你有几成把握？”老头问。
张鑫想了想，“五成。”
“你上次说灵源丹的时候说的是三成。”
“那是我谦虚。”
赵德厚瞪了他一眼，“你这个人，什么时候谦虚过？”
张鑫嘿嘿笑了一下。
赵德厚站起来，走到窗口，背对着张鑫，站了好一会儿。
“老祖今天一早就下矿坑了。下面的裂隙又有了松动的迹象，比预想的快。你要是想试，等老祖上来了再说。”
“行。”
张鑫把书收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德厚又叫住他。
“张鑫。”
“嗯？”
“你那个丹药，灵源丹。昨天晚上老祖吃了剩下的那半颗，今天早上起来，腰上的伤好了大半。”
“那不挺好吗？”
赵德厚转过身，看着他，表情有点怪。
“他让我问你，还有没有。”
张鑫从怀里把那大半颗灵源丹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还有大半颗，上次给鸡试药的时候掰了一小块，后来又掰了一小块掺进淬体丹里，剩下的就这么多了。
“还有。但不多。得留着，后面封裂隙的时候可能用得上。”
赵德厚点了点头，“你自己看着办。”
张鑫出了门，往厨房走。肚子饿得咕咕叫，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没吃东西。推门进去，沈芸在灶台前面忙活，看到他进来，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
“小孩找了你一宿。在矿场外面蹲了一夜，谁叫都不回来。”
“我知道了。刚把他送回去。”
沈芸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跟赵德厚看他的时候差不多——又气又拿他没办法。
“你这个人，能不能让人省点心？”
“我怎么了？”
“你昨晚上去哪儿了？”
“出去转了转。”
“转了一宿？”
张鑫嘿嘿笑了一下，没接话。沈芸把一碗粥重重地搁在桌上，粥晃出来半碗，洒了一桌子。
“吃。”
张鑫坐下来呼噜呼噜喝粥。粥是热的，比昨天的稠，里面搁了菜叶子，喝着有味儿。他喝了两口，抬头看沈芸。她在灶台前面洗碗，背对着他，肩膀绷得紧紧的。
“沈芸。”
“干嘛？”
“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肩膀怎么绷那么紧？”
沈芸手里的碗差点掉水里。她转过身，瞪着张鑫，脸有点红。
“你是不是非得把我气死才高兴？”
“不是。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你就是嘴贱。一天不犯贱浑身难受。”沈芸走过来，把抹布往桌上一拍，“小孩在门口蹲了一夜，你知不知道？半夜露水那么重，他蹲在那儿缩成一团，跟个小狗似的。我拉他进来他都不进来，就蹲在那儿等你。你倒好，出去转了一宿，连个招呼都不打。”
张鑫被她说得有点心虚。他低头喝粥，不说话了。
沈芸站在他面前，喘了两口气，然后转身回灶台了。过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传过来。
“下次出去，说一声。别让人担心。”
“好。”
张鑫把粥喝完了，碗放在桌上。站起来的时候，从怀里掏出一颗淬体丹plus——青中带蓝的那种——放在桌上。
“这个给你。”
沈芸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东西？”
“丹药。吃了对身体好。”
“什么丹药？”
“淬体丹。加强版的。”
沈芸走过来，拿起丹药看了看。颜色挺好看的，青中带蓝，在灯光下有点透。她闻了闻，皱了皱眉头。
“这什么味儿？跟你之前炼的不一样。”
“我说了，加强版的。你吃不吃？不吃我拿回去了。”
沈芸白了他一眼，把丹药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皱起眉头——大概是苦的。咽下去之后，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怎么这么热？”
“药效。正常的。”
“你没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芸盯着他看了三秒，“你天天都在骗。”
张鑫嘿嘿笑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沈芸在后面说了一句。
“谢谢。”
“不客气。从你工钱里扣。”
“我哪有工钱？”
“那你欠我的。以后慢慢还。”
沈芸被他气笑了，笑了一声又憋回去了。张鑫笑着跑了。
回到屋里，小孩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到他进来，跳下床，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说了不走就不走。你怎么跟个粘豆包似的？”
小孩不说话，就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张鑫手里。
是一块石头。灰扑扑的，不起眼，但形状挺好看，圆圆的，扁扁的，像个月饼。表面光滑，像是被水冲刷过的。
“给我的？”
小孩点头。
“哪儿捡的？”
小孩指了指矿场外面的方向。
“昨天晚上捡的？”
点头。
张鑫把石头翻来覆去看了看，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但小孩蹲了一夜，就为了捡这块石头给他。
“行了。我收下了。”张鑫把石头揣进怀里，跟那堆丹药灵石挤在一起。“以后别蹲外面了。冻坏了还得花钱看病。”
小孩点了点头，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
下午的时候，老祖从矿坑上来了。
张鑫在丹房里炼丹，听到外面有人喊“老祖上来了”，推门出去看。赵家老祖从矿坑那边走过来，腰上的伤好了大半，走路不瘸了，但脸色还是不太好，发灰，嘴唇干裂。灰袍子上全是矿灰和血迹，看着跟从煤堆里爬出来似的。
赵德厚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
老祖走到丹房门口，停下来，看着张鑫。
“你就是张鑫？”
“是。”
“你那个丹药，再炼几颗。”
“药材不够了。紫血草用完了。”
老祖皱了皱眉头，转头看赵德厚。赵德厚摇了摇头。
“矿场没有紫血草。得去镇上买。”
“镇上现在什么情况？”老祖问。
赵德厚的表情不太好，“孙家还在。韩平昨天晚上跟那个魔物打了一架，魔物跑了，韩平受了伤。孙家现在缩在镇子东边，没出来。”
老祖沉默了一会儿，“紫血草孙家丹坊有吗？”
“以前有。但丹坊烧了，存货不知道还在不在。”
张鑫在旁边听着，脑子转了一下。
“老祖，我去镇上看看。”
赵德厚瞪了他一眼，“你去？你去了被孙家的人认出来怎么办？”
“我又没在孙家面前露过脸。上次去孙家丹坊偷东西的时候，没人看到我。韩平也没见过我。我就是个普通炼丹师，去镇上买药材，谁认识我？”
赵德厚还想说什么，老祖摆了摆手。
“让他去。小心点就行。”
张鑫从老祖那儿拿了十块下品灵石——买紫血草用的。赵德厚从抽屉里把那块隔灵木拿出来，递给他。
“带着。万一用得上。”
张鑫接过来，揣进怀里。隔灵木不大，但沉甸甸的，跟块铁似的。
“早去早回。”赵德厚说，“别惹事。”
“我像惹事的人吗？”
赵德厚和老祖同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出奇的一致——你就是。
张鑫嘿嘿笑着走了。
小孩又跟上来。张鑫这次没拦他。带他出去走走也好，老在矿场里待着，闷也闷坏了。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青石镇走。小孩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光着的脚丫子踩在石头上，也不嫌硌。
“你不穿鞋不疼吗？”
小孩摇了摇头。
“你以前在孙家丹坊的时候，也不穿鞋？”
小孩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张鑫的鞋，做了一个“给我穿”的手势。
“你想要鞋？”
点头。
“行。等到了镇上，给你买一双。”
小孩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他拉了拉张鑫的衣服角，指了指自己的脚，又摇了摇头。
“怎么了？不想要了？”
小孩指了指张鑫的鞋，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一个“浪费钱”的手势。
“你是说，怕浪费钱？”
点头。
张鑫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一双鞋能花多少钱？我好歹也是个炼丹师，一双鞋都买不起？”
小孩看着他，那个表情明显是在说“你就是买不起”。
“你这个小屁孩，看不起谁呢？”
小孩嘴角翘了一下，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张鑫跟在后面，骂骂咧咧的，但嘴角也翘着。
到了青石镇，张鑫先去了赵家丹坊的废墟。
丹坊烧得只剩架子了。木头柱子黑漆漆的，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搭着几根烧断的横梁。地上全是碎瓦片和炭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有几个赵家的伙计在废墟里翻东西，看到张鑫，一个年纪大的认出了他。
“张师傅？你回来了？”
“嗯。赵掌柜呢？”
“在后面。”伙计指了指丹坊后面的一间小屋。
张鑫绕过去，小屋门开着。赵福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账本和算盘。他左胳膊还吊着，但气色比上次好多了，脸上的伤疤掉了痂，露出粉红色的新肉。
“赵掌柜。”
赵福抬起头，看到张鑫，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亮了一下。
“回来了？二爷那边怎么样？”
“还行。老祖的伤好多了。矿场那边暂时稳住了。”
赵福点了点头，给他倒了杯茶。茶是凉的，但比上次喝的那种好一些，至少不涩嘴了。
“我来买点药材。紫血草，有吗？”
赵福皱了皱眉头，“紫血草？孙家丹坊以前有，但烧了。镇上的药材铺子里可能还有，但价格不便宜。”
“多少钱一株？”
“至少八块下品灵石。比之前贵了三块。”
张鑫摸了摸怀里的十块灵石。够买一株的，还剩两块。一株紫血草够炼一炉气血丹的，一炉出六到八颗。不亏。
“行。我去药材铺看看。”
赵福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孙家的人在镇子上盯着。你小心点。别让人知道你跟我们赵家有关系。”
“我知道。”
张鑫带着小孩往镇子中心走。青石镇跟他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街上的人少了，好多铺子关着门。开着的几家也没什么生意，伙计坐在门口打瞌睡。地上还有火烧过的痕迹，黑一块灰一块的，有些地方墙上的漆都烤掉了。
药材铺在镇子西头，门开着，但没什么人。掌柜的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看到张鑫进来，抬了抬眼皮。
“买什么？”
“紫血草。有吗？”
掌柜的手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有。十块下品灵石一株。”
“太贵了吧？以前不是五块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孙家和赵家打架，采药的人不敢进山，紫血草断货了。就这一株，爱买不买。”
张鑫咬了咬牙，把十块灵石拍在柜台上。
“买了。”
掌柜的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株紫血草。叶片有些发蔫，根须断了几根，但品相还行，能用。
张鑫把紫血草收好，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外进来一个人。
黑衣。腰后别着刀。
张鑫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露出来。他侧了侧身，让那人先过。那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走到柜台前面。
“掌柜的，有疗伤药吗？韩爷要的。”
张鑫的脚步没停，出了门，带着小孩往巷子里走。走得很快，但不跑——跑起来反而引人注意。小孩跟在他后面，攥着他的衣角，脚步也快了。
拐了两条巷子，张鑫回头看了一眼。没人跟上来。
“操。”他靠在墙上，呼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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