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过光圈的感觉跟跨界不一样。跨界是整个人被塞进滚筒洗衣机里转,这个就像跨过一道门槛,脚一抬就过去了。张鑫甚至没来得及紧张,眼前就换了天地。
灰。到处都是灰的。天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纱布,太阳在灰云后面糊成一团,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地也是灰的,干裂的泥巴地,裂开的口子有巴掌宽,里面黑漆漆的,看着像一道道伤口。风很大,呜呜地吹,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张鑫眯着眼睛看了看四周。这是一片荒原,一眼望不到头。没有树,没有草,没有山,什么都没有。就是平的,灰的,干的。空气里有一股怪味,不是硫磺,也不是铁锈,是那种很久没人住的老房子里的味道,灰尘和腐朽混在一起,闷得慌。
他蹲下来摸了一下地面。干泥巴,硬邦邦的,跟石头似的。用手指抠了一下,抠下来一小块碎渣,干透了,一捏就成粉末。
“这什么鬼地方。”他小声说了一句,站起来四处张望。身后是一个金色的光圈,跟来的时候一样,飘在半空中,大概一人高,两臂宽。光圈的另一边能看到小孩蹲在地上,三条小东西围在他脚边。小孩的脸在光圈里看着有点模糊,但能看出来他嘴巴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张鑫朝他喊了一声,“我过去看看,你等着。”
小孩点了点头,但没走,就蹲在那儿看着。
张鑫转过身,往荒原深处走。走了几步,脚底下咔嚓一声,踩碎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块骨头。不大,大概跟他的手指差不多长,灰白色的,已经干透了,一踩就碎。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又看到了几块,散落在地上,东一块西一块的。不是人的骨头,太小了,像是什么小动物的。
风越刮越大,沙子打在脸上越来越疼。张鑫把衣领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走了大概百来步,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是一根柱子。石头柱子,一人高,碗口粗,立在地上,歪歪斜斜的,像是要倒又没倒。柱子上刻着一些纹路,被风沙磨得看不太清了,但能看出来跟阵盘上的纹路有点像。张鑫伸手摸了一下,石头是凉的,表面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已经被风沙磨得凹进去了。
他围着柱子转了一圈。柱子的背面刻着几个字,比纹路深一些,还能辨认——“第三号传送点”。
第三号。说明至少还有一号和二号。这里不是老头受伤的地方,只是其中一个点。
张鑫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大概百来步,地上开始出现一些东西的碎片。不是骨头,是陶片,灰扑扑的,散落在地上,有些大块的还能看出形状——是罐子,或者碗。他捡起一块看了看,断面是灰色的,很粗糙,像是用手捏的,不是轮子转出来的。上面没有釉,就是普通的陶土烧的,烧得不太好,有些地方还起泡了。
他把陶片扔了,继续走。前面有一堆石头,不是天然的那种,是被人堆起来的。大大小小的石头摞在一起,大概到他的腰部,歪歪扭扭的,像是个坟头,又像是个路标。石头上没有刻字,也没有纹路,就是普通的石头。
张鑫站在那堆石头前面,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左边是灰蒙蒙的荒原,右边也是灰蒙蒙的荒原,前面还是灰蒙蒙的荒原。都一样,什么都没有。风把地上的沙子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一圈一圈的,跟小型的龙卷风似的。
他犹豫了一下,往左边走。走了几十步,地上出现了一条沟。不深,大概到他脚踝,但很宽,有两三步宽。沟底是干的,裂开了,裂缝比外面的还宽。他跨过沟,继续走。走了没几步,又看到了一条沟,跟第一条差不多。然后是第三条、第四条。越来越密,像是在地上划了一道一道的印子。
张鑫蹲下来看了看那些沟。不是水流出来的,太直了,太整齐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很大很大的东西,从地面上拖过去,留下的痕迹。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站了起来。小土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外面,缩回去了。小灰和小斑也探了一下头,也缩回去了。三条小东西挤在一起,动都不动,跟三个石头似的。
张鑫不往前走了。他站在原地,往远处看。灰蒙蒙的荒原上,什么都看不清。风太大了,沙子满天飞,看不了多远。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边。不是看到的,是感觉到的。后脊梁骨发凉,汗毛竖起来了,跟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样。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得很快,但不是跑。跑了容易摔,这地方摔一跤,脸磕在干泥巴上,够呛。
走到那堆石头旁边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荒原上,什么都看不到。风还在吹,沙子还在飞,跟他来的时候一样。但他的后脊梁骨还是凉的,没缓过来。
他加快脚步往回走。走到那根柱子旁边的时候,他停下来,把柱子上的纹路记在脑子里。又往前走,走到光圈旁边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荒原还是那个荒原,灰的,平的,什么都没有。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还在。
张鑫钻进了光圈。
眼前一闪,回到了屋里。小孩蹲在地上,三条小东西围着他。看到张鑫出来,小孩站起来,仰着头看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没事。”张鑫拍了拍他的脑袋,把阵基上的十块紫晶石抠下来。金色的光圈灭了。屋里暗了下来,只有桌上的油灯在晃。
张鑫一屁股坐在床上,腿有点软。小孩蹲在他脚边,三条小东西也蹲在他脚边,四条——不对,三个小东西加一个小孩,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那边是个荒原。什么都没有。灰的,干的,风很大。”张鑫说。
小孩看着他,没说话。
“地上有骨头,有陶片,有柱子。柱子上写着‘第三号传送点’。还有沟,很大很深的沟,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
小孩的嘴巴动了一下。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那边。没看到,但感觉到了。”
小孩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张鑫面前,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一下。手凉凉的,跟沈芸的手一样凉。
“干嘛?我没发烧。”
小孩把手缩回去,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张鑫,做了一个“不要再去”的手势。
“我知道。那边不是好地方。”
小孩点了点头,蹲回去了。小灰爬到他手心里,缩成一团。小土跳上床,趴在张鑫腿上。小斑蹲在床脚,看了看张鑫,又看了看小孩,选了中间的位置趴下了。
张鑫躺在床上,把阵基上的纹路又看了一遍。那个荒原是什么地方?老头去了那里,受了伤回来。他在那边遇到了什么?是那些沟的主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那边有东西,不是他现在能对付的。
“先不去。”他把阵基收好,跟阵盘放在一起。十块紫晶石也收好,跟剩下的二十五块放在一起。
小土在他腿上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条腿伸着。张鑫用手指戳了戳它的肚子,软乎乎的。它动了一下,尾巴甩了甩,继续睡。
小孩在地上翻了个身,被子又蹬开了。张鑫伸手把被子给他盖好,小孩嘟囔了一声,没醒。
张鑫没睡。他盯着屋顶的横梁,把那根柱子上的纹路在脑子里画了一遍。弯弯曲曲的,跟阵盘上的纹路不太一样,但风格很像。可能是同一个人刻的,也可能是同一个时代的。
他又把玉简里的画面过了一遍。老头坐在山洞里刻阵盘,手很稳,一刀一刀的。老头站在山谷里埋阵基,动作很熟练。老头浑身是血从光圈里钻出来,脸色发白,嘴唇发青。
老头在那边待了多久?一天?两天?还是更久?他遇到了什么?是魔物?还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张鑫翻了个身。小土被他弄醒了,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窗外的风声跟荒原上的风不一样。荒原上的风是干的,硬的,打在脸上跟刀子似的。矿场的风是湿的,软的,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
张鑫闭上眼睛。荒原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灰的,平的,什么都没有。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也在。后脊梁骨又凉了一下,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紧了。
第二天早上,张鑫去找老祖。
老头在矿坑边上站着,手里拿着一壶酒,没喝。看到张鑫过来,把酒壶放在地上。
“试了?”
“试了。传到一个荒原上去了。灰的,干的,什么都没有。”
老祖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都没有?”
“有柱子。石头的,上面刻着纹路,写着‘第三号传送点’。还有沟,很深很宽的沟,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
老祖沉默了一会儿。“第三号。说明还有一号和二号。”
“我知道。但我没找到。那边风沙太大了,走不远。”
老祖点了点头。“那个地方,可能是上古修士试炼的地方,也可能是战场。不管是什么,你现在不要去。等实力够了再说。”
“我知道。”
老祖看了他一眼,“你这个人,知道归知道,做归做。”
张鑫嘿嘿笑了一下,没接话。
老祖拿起酒壶,喝了一口。“韩平那边有消息了。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再过几天可能就会来。”
“封灵阵能挡住他吗?”
“能。但挡不了多久。他要是硬攻,封灵阵撑不过三天。”
“三天够了。三天之内,我想办法。”
老祖看了他一眼,“你想什么办法?”
张鑫从怀里掏出一块紫晶石,在手里掂了掂。“再炼几炉丹。把实力提上去。”
老祖没再说什么。
张鑫去了丹房。把剩下的药材全翻出来——血灵草三株,铁骨藤一小把,淬体花十几朵。够炼一炉气血丹的。他把紫血草拿出来,就是上次在镇上买的那株,一直没舍得用。叶片有点蔫了,但根须还算完整,能用。
他把丹炉擦干净,药材处理好,盘腿坐下来。丹炉加热。紫血草入炉,小火慢慢熬,等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等汁液完全渗出来了,颜色从深紫变成紫红,才加铁骨藤。铁骨藤分四次加,每次只加一小撮。淬体花,凝气果,一样一样地加。
最后加地龙粉的时候,他用了上次从矿坑里抓的地龙磨的粉,还剩一点,全用上了。
丹炉里的声音跟之前不一样,是“嗡嗡”的,很轻,很稳,像蜜蜂在罐子里飞。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炉盖自己动了一下,一股白烟从缝隙里冒出来,带着一股很浓的药香。
张鑫打开炉盖。
里面躺着六颗丹药。个头比之前的大一圈,颜色是深褐色的,透亮的褐,像琥珀。表面有一层淡淡的油光,光滑得能照见人影。
【气血丹(优质)。能量强度:标准淬体丹的2.8倍。可转化锚点能量+5.0%。】
六颗,百分之三十。加上之前的,够了。
张鑫把丹药收好,站起来出了丹房。天快黑了,矿场里灰蒙蒙的。厨房那边亮着灯,他往厨房走。推门进去,沈芸在灶台前面忙活,小孩蹲在地上,三条小东西排成一排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又炼了什么?”沈芸头也没回。
“气血丹。六颗。品相不错。”
沈芸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你那个地方,别去了。”
“哪个地方?”
“你昨天去的那个。小孩跟我说了,那边不是好地方。”
张鑫看了小孩一眼。小孩蹲在地上,不看他,低头摸小灰的脑袋。
“小孩说的对。”沈芸说,“你这个人,就知道往前冲。也不看看前面是什么。”
“我没冲。看了一眼就回来了。”
“你那是没东西。有东西你也冲。”
张鑫嘿嘿笑了一下,没接话。
沈芸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粥过来,放在他面前。“吃吧。别想了。”
张鑫坐下来喝粥。粥里搁了咸菜,还有几片肉。他愣了一下,“今天怎么有肉?”
“二爷让人买的。说大家辛苦,吃好点。”
张鑫把肉夹起来看了看,肥的多瘦的少,炖得烂糊,入口就化。他吃了一口,香得很。
“小孩,过来吃肉。”
小孩跑过来,张鑫夹了一块肉放到他碗里。小孩低头看了看,小口小口地吃。三条小东西跑过来,仰着头看他,他也给它们一人掰了一小块。
“你别喂它们肉。它们吃丹药的。”张鑫说。
小孩不理他,继续喂。三条小东西吃得挺香,吃完还舔嘴巴。
沈芸在旁边看着,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张鑫喝完粥,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两颗气血丹,放在桌上。“这个给你和小孩。一人一颗。吃了对身体好。”
沈芸拿起来看了看。“又是黑的。上次那个也是黑的。”
“黑的好。黑的管用。”
沈芸白了他一眼,把丹药收进袖子里。
张鑫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芸在灶台前面洗碗,小孩蹲在地上喂小东西,三条小东西围着他,争着抢着吃他手里的肉。灯光照在他们身上,暖烘烘的。
他转身走了。
回到屋里,把东西全掏出来摆在床上。紫晶石二十五块,月华石一块,虚空结晶大半块,中品灵石两块,下品灵石七八块,气血丹二十颗(原来的十四颗加新炼的六颗),淬体丹plus两颗,淬体丹十四颗,传送阵盘一个,传送阵基一个,瓷瓶一个,玉简一个,金纹灵石小块一个,赵家令牌一块,小孩给的石头一块。
他把阵盘和阵基放在一起,看了看。两个东西上的纹路能对上,拼在一起就是完整的图案。
“等实力够了再去。”他把东西收好,躺下来。
小土跳上床,趴在他胸口上。小灰和小斑也跳上来了,三条小东西挤在他身上,暖烘烘的。张鑫被压得动不了,只能躺着。
小孩在地上翻了个身,被子又蹬开了。张鑫伸手把被子给他盖好,小孩没醒。
窗外风挺大的,呼呼地吹。跟荒原上的风不一样。荒原上的风是干的、硬的,打在脸上疼。矿场的风是软的、湿的,带着泥土味。
张鑫听着风声,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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