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鑫是被一阵动静弄醒的。不是小土舔他脸的那种动静，是那种窸窸窣窣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屋里翻来翻去。他睁开眼睛，屋里黑漆漆的，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白线边上蹲着一个黑影。
是小孩。
小孩没睡，蹲在地上，面前摆着那个瓷瓶——从山洞里带回来的那个，瓶口用蜡封着的。小孩的手放在瓶盖上，正要拧。
“你干嘛？”张鑫的声音在半夜里听着有点哑。
小孩的手缩回去了，转过头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睛亮亮的，表情跟偷东西被逮着了似的。
“大半夜的不睡觉，玩什么瓶子？”张鑫撑着坐起来。小土被他弄醒了，从他胸口上滚下来，在床上一脸懵地看了看四周，又趴下了。
小孩指了指那个瓷瓶，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做了一个“听”的手势。
“里面有声音？”
小孩点头。
张鑫愣了一下。他拿过瓷瓶，把耳朵贴在瓶壁上。一开始啥也没听到。等了大概十几秒，确实有声音——不是液体晃荡的声音，是很轻的“嗒、嗒、嗒”，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瓶壁。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
张鑫的后脊梁骨凉了一下。他白天摇过这个瓶子，里面明明是液体，晃起来是水声。液体不会敲瓶子。
他把瓷瓶翻来覆去看了看。瓶口的蜡封得好好的，没有裂痕，没有破损。瓶身上没有任何纹路，就是普通的白瓷瓶，灰扑扑的，落了一层灰。他把耳朵又贴上去，那个声音还在，嗒、嗒、嗒，一下一下的，跟心跳似的。
“什么东西？”他小声说了一句。小孩蹲在旁边，眼睛盯着瓶子，嘴巴抿得紧紧的。
张鑫把瓶子放在桌上，盯着看了一会儿。瓶子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跟普通瓶子没什么两样。但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里面有活的东西。
“先别动它。明天找老祖看看。”张鑫把瓶子放到柜子里，关上柜门。小孩点了点头，爬回被子里，但没睡，睁着眼睛看着柜子的方向。
张鑫躺下来，小土又爬回他胸口上，暖烘烘的。但他睡不着了。那个嗒嗒嗒的声音在他脑子里转，跟钟摆似的，一下一下的。那个瓶子在山洞里放了不知道多少年，里面的东西还活着？老头把瓶子放进箱子的时候，里面装的是什么？是药？是毒？还是别的什么？
他翻了个身，小土被他弄醒了，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小灰和小斑也被弄醒了，在床脚动了几下，又睡了。小孩在地上翻了个身，也没睡。
两个人三条龙，都没睡。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风声。
“小孩。”
“嗯。”
“你什么时候听到的声音？”
小孩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天前就听到了？”
点头。
“你怎么不早说？”
小孩指了指瓶子，又指了指张鑫，做了一个“你在睡觉”的手势。
“你怕吵醒我？”
点头。
张鑫叹了口气。这小屁孩，三天前就听到了，一直没说。要不是今天晚上声音大了把他弄醒了，还不知道要瞒到什么时候。
“下次有动静，叫醒我。别自己一个人折腾。”
小孩点了点头。
“睡吧。”
小孩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睡了，呼吸很快就均匀了。
张鑫没睡。他盯着柜子的方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老头从那个荒原回来，浑身是血，带回来三样东西——阵基、玉简、瓷瓶。阵基和玉简他大概知道是干什么的，但这个瓷瓶，他不知道。里面的东西是老头从荒原带回来的？还是老头本来就有，带去荒原又带回来的？
不知道。
他躺了大概一个时辰，实在睡不着，爬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把瓷瓶又拿出来了。月光照在瓶子上，灰扑扑的，跟普通瓶子没什么两样。他把耳朵贴上去，等了半天，没声音了。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他又摇了摇，还是水声，跟白天一样。
“怪了。”他把瓶子放回去，回到床上。
小土又爬到他胸口上，小灰也过来了，三条小东西挤在他身上。张鑫被压得动不了，索性不动了，盯着屋顶的横梁发呆。那串干辣椒的影子在月光下模模糊糊的，跟一团黑棉花似的。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是被小土舔醒的。还是老样子，舌头凉飕飕的，舔他的鼻子。张鑫把它拎起来放在地上，小土仰着头看他，尾巴摇得跟风扇似的。小灰和小斑也跑过来了，三条小东西排成一排蹲在他脚边，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张鑫从怀里掏出三颗淬体丹，一龙一颗。吃完之后还看着他。他又掏了三颗，又吃了。还看。
“没了。真没了。”张鑫把怀里的丹药数了数。气血丹二十颗，淬体丹plus两颗，淬体丹八颗。昨天还有十四颗淬体丹，喂了三条小东西各两颗，六颗没了。
“你们一天吃我六颗丹药。我养不起你们了。”张鑫看着脚边那三条小东西，三条小东西也看着他，六只眼睛圆溜溜的，一点都不心虚。
小孩已经起来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他蹲在地上，把小灰捧在手心里，小灰舔了舔他的手指。
“走。吃饭去。”
两个人出了门。三条小东西跟在后面，一溜小跑。矿场里的人已经习惯了，没人多看。走到厨房门口，沈芸在灶台前面忙活。看到他们进来，从灶台上端了两碗粥放在桌上。
“吃吧。”
张鑫坐下来喝粥。小孩蹲在地上，把干粮掰成小块喂三条小东西。小东西不吃干粮，闻了闻就走了。
“它们不吃干粮。你别喂了。”张鑫说。
小孩不理他，继续掰。三条小东西不吃，他就自己吃了。
张鑫喝了两口粥，从怀里把那个瓷瓶掏出来，放在桌上。“沈芸，你看看这个。”
沈芸走过来，拿起瓷瓶看了看。“什么东西？”
“从山洞里带回来的。里面有东西在敲。”
沈芸把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声音。”
“昨天晚上有。嗒嗒嗒的，很有节奏。”
沈芸把瓶子翻来覆去看了看，摇了摇，里面是水声。“你听错了吧？”
“没听错。小孩也听到了。”
小孩在旁边点头。
沈芸看了看小孩，又看了看瓶子，把瓶子放回桌上。“找老祖看看。这东西不对劲。”
“嗯。吃完饭就去。”
张鑫把粥喝完了，站起来要走。沈芸叫住他。
“等一下。”
她从灶台上拿了一个布包，递给他。“带上。路上吃。”
张鑫接过来，看了她一眼。沈芸已经转过身去了，背对着他，肩膀绷着。
“沈芸。”
“干嘛？”
“你耳朵又红了。”
沈芸手里的勺子差点掉锅里。她转过身瞪着他，脸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
“你是不是皮痒了？”
张鑫笑着跑了。小孩跟在后面，三条小东西也跟在后面。跑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芸站在灶台前面，手里举着勺子，脸上的红还没退。
老祖在矿坑边上站着。手里拿着酒壶，没喝，看着坑底的黑暗。看到张鑫过来，把酒壶放在地上。
“老祖，有个东西给您看看。”张鑫把瓷瓶递过去。
老祖接过来看了看，摇了摇，听了听。“什么东西？”
“不知道。从山洞里带回来的。昨天晚上里面有声音，嗒嗒嗒的，像什么东西在敲。”
老祖把瓶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瓶壁不厚，能看出来里面是液体，灰白色的，有点浑。他把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声音。”
“昨天晚上有。小孩也听到了。”
老祖看了小孩一眼。小孩蹲在地上，怀里抱着小灰，点了点头。
老祖沉默了一会儿，把瓶子放在地上。他从腰后拔出一把短刀，在瓶口的蜡封上划了一下。蜡封裂开了，他用手把蜡掰下来，露出瓶塞。瓶塞是木头的，跟瓶口严丝合缝，塞得很紧。
“开吗？”老祖问。
张鑫犹豫了一下。“开。”
老祖用刀尖撬了一下瓶塞，瓶塞动了一点。一股白气从缝隙里冒出来，凉飕飕的，跟冬天哈气似的。白气散开之后，有一股味道——不是臭味，是甜味，很浓的甜味，跟糖炒栗子似的。
老祖把瓶塞拔出来了。
瓶子里是灰白色的液体，跟米汤似的，但稠一些。液体中间有一个东西，不大，跟拇指差不多大，灰扑扑的，沉在瓶底。那个东西动了一下。
张鑫往后退了一步。小孩也往后退了一步，三条小东西缩在他脚边，浑身的皮绷得紧紧的。
老祖没退。他拿着瓶子，看着里面的东西。那个东西又动了一下，然后开始往上浮。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瓶底浮到液面。是个虫子。灰白色的，胖嘟嘟的，身上有一圈一圈的纹路，跟蚕似的。头上长着两根触角，很短，在液体里一伸一缩的。它在液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始爬，沿着瓶壁往上爬。
老祖把瓶子放在地上，退后了一步。
虫子爬得很慢。爬一下停一下，爬一下停一下。爬到瓶口的时候，它停下来了，触角伸出瓶口，在空中探了探。然后它从瓶口爬出来了，掉在地上，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六条腿蹬了几下，翻过来了。它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张鑫蹲下来看着它。虫子大概有他拇指那么长，灰白色的，胖嘟嘟的，跟个蚕蛹似的。身上没有毛，光溜溜的，在阳光下反着光。它趴了一会儿，开始往前爬。爬得很慢，但方向很明确——朝张鑫这边爬过来了。
张鑫往后退了一步。虫子继续爬。他又退了一步。虫子还是继续爬。他退到墙根了，没地方退了。
“它是不是跟着你？”老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不知道。”张鑫低头看着脚边的虫子。虫子爬到他脚边，停下来了。它抬起头，用触角碰了碰他的鞋尖，然后不动了。
三条小东西从旁边跑过来，围在虫子旁边。小土用鼻子闻了闻它，打了个喷嚏。小灰也闻了闻，退后了一步。小斑也闻了闻，歪着脑袋看着它。
虫子没动。就趴在他脚边，触角垂在地上，跟睡着了似的。
【检测到灵蛹。品级：三阶。状态：休眠。功能：吞噬灵气，净化灵脉。当前状态：极度虚弱，需立即补充灵气。】
张鑫盯着脑海里的提示，愣了一下。吞噬灵气，净化灵脉。
“这东西能净化灵脉？”他小声说了一句。
老祖走过来，低头看着虫子。“灵蛹？这东西我只在古籍上见过。上古修士用它来净化灵脉。灵气越浓的地方它越活跃。它能吸收灵气里的杂质，让灵脉更纯净。”
“矿场下面的灵脉能用吗？”
老祖沉默了一会儿。“能用。但得养。它现在太弱了，得喂灵气。”
“怎么喂？”
“把它放在灵脉上就行。它自己会吸。”
张鑫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虫子。虫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触角垂着，跟死了一样。他弯腰把它捡起来，放在手心里。虫子凉凉的，软软的，跟果冻似的。它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触角抬起来，探了探，又垂下去了。
“放矿坑下面？”张鑫问。
老祖点了点头。“放裂隙旁边。那边的灵气最浓。”
张鑫走到矿坑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坑底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他把虫子放在手心里，犹豫了一下。
“你下去吧。好好干活。”他把手伸到矿坑边上，虫子从他手心里滑下去，掉进了黑暗里。他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声音，也没看到光。虫子消失在黑暗中了。
【灵蛹已投放。灵脉净化中。预计净化时间：30天。净化完成后灵脉品质提升，灵石产量增加。】
“三十天。”张鑫小声说了一句。
老祖看了他一眼，“什么三十天？”
“它说三十天能净化完。”
老祖没问他“它”是谁。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三十天。够了。韩平半个月就来。等灵脉净化完了，矿场的灵石产量能翻一倍。到时候就有钱买药材了。”
张鑫点了点头，但心里想的不是药材。他想的是那个瓷瓶。老头从荒原带回来一个瓶子，瓶子里装着一只能净化灵脉的虫子。他在荒原经历了什么？从哪儿弄来的虫子？那个荒原到底是什么地方？
“老祖，那个瓷瓶——”
“留着。以后用得着。”老祖把瓷瓶收起来，塞进怀里。“你那个阵盘的事，先别急着试。等灵脉净化完了，灵气足了，再试不迟。”
“我知道。”
老祖拿起酒壶喝了一口，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你那个小东西，土行龙，养大了有用。好好喂。”
“没丹药了。喂不起了。”
老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过来。张鑫接住，打开一看——十块中品灵石。
“买丹药的。别乱花。”老祖走了。
张鑫把灵石揣进怀里，嘴角翘了一下。十块中品灵石，够买不少药材了。
他往厨房走。走到半路，小土从后面跑过来，咬着他的裤腿往后拽。力气不大，但拽得很使劲。
“干嘛？”
小土松开嘴，往矿坑的方向跑了几步，回头看他。然后又跑回来咬他的裤腿。
“矿坑下面有东西？”
小土摇了摇尾巴，又往矿坑那边跑。
张鑫跟着它走到矿坑边上。小土蹲在坑边，往下看。坑底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但小土的尾巴在摇，摇得很快。
“有灵石？”
小土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坑底。张鑫趴在坑边往下看。坑底有一点点光，很淡，紫色的，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紫晶石？不对。紫晶石的光不是这个颜色的。这个光更淡，更亮，跟月光似的。
月华石。
张鑫的心跳了一下。矿坑下面有月华石？他趴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那点亮光闪了几下，灭了。然后又亮了，又灭了，跟心跳似的。
“下面有月华石？”他问小土。
小土摇了摇尾巴，叫了一声。细细的，跟老鼠似的。
张鑫看了看坑底，又看了看小土。月华石是好东西，能炼丹，能布阵，能给灵兽进阶。但矿坑下面有裂隙，虽然封住了，但谁知道下面还有什么东西。
“明天再下去看看。”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小土仰着头看他，尾巴不摇了。
“明天。今天不去了。”
小土叫了一声，转身跑了。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溜烟消失在矿场里。
张鑫站在矿坑边上，看着坑底的那点亮光。紫色的，一闪一闪的。不是紫晶石，是月华石。比紫晶石值钱十倍的东西。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的，是兴奋。
“明天下去看看。”他小声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走到厨房门口，推门进去。沈芸在灶台前面洗碗，小孩蹲在地上喂三条小东西。小土已经回来了，蹲在小孩脚边，正在吃小孩手里的干粮——它不吃干粮的，但现在在吃，嚼得很香。
“你不是不吃干粮吗？”张鑫蹲下来看着小土。
小土不理他，继续嚼。嚼完了舔了舔嘴巴，打了个嗝。
“饿疯了这是。”张鑫从怀里掏出一颗淬体丹，扔给它。小土叼住了，嘎嘣嘎嘣嚼了。小灰和小斑也跑过来了，仰着头看他。他又掏了两颗，一龙一颗。
三颗又没了。
沈芸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你养不起的。三条，一天至少九颗丹药。你一个月能炼多少？”
“能炼多少炼多少。”张鑫把怀里的丹药又数了一遍。气血丹二十颗，淬体丹plus两颗，淬体丹五颗。够喂两天的。
“我明天炼丹。”他说。
“药材够吗？”
“不够。明天去镇上买。”
沈芸转过身看着他。“镇上现在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不知道。去看看就知道了。”
“小心点。”
“知道。”
张鑫出了厨房，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灯还亮着，沈芸的影子映在窗户上，在收拾东西。小孩的影子也在，蹲在地上，旁边有三个小影子，在动来动去的。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了。
躺在床上，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摆在床上。紫晶石二十五块，月华石一块，虚空结晶大半块，中品灵石十二块（老祖给了十块），下品灵石七八块，气血丹二十颗，淬体丹plus两颗，淬体丹五颗，传送阵盘一个，传送阵基一个，玉简一个，金纹灵石小块一个，赵家令牌一块，小孩给的石头一块。
他把东西收好，躺下来。小土跳上床，趴在他胸口上。小灰和小斑也跳上来了，三条小东西挤在他身上。他动不了，就躺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矿坑下面的月华石，灵蛹，荒原，瓷瓶。还有那个嗒嗒嗒的声音。虫子从瓶子里爬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瓶底，瓶底还有东西。不是液体，是几块碎片，灰白色的，很小，跟指甲盖似的。他没来得及细看，老祖就把瓶子收走了。
那些碎片是什么？虫子的壳？还是别的东西？
明天去找老祖问问。明天去镇上买药材。明天下矿坑看看月华石。
好多事。
小土在他胸口上翻了个身，尾巴甩到他脸上。他把尾巴拨开，小土又甩过来了。
“你故意的。”
小土没理他，睡得很沉。
小孩在地上翻了个身，被子又蹬开了。张鑫伸手把被子给他盖好，小孩嘟囔了一声，没醒。
窗外有虫子在叫，叫几声停一会儿，再叫几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