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坑在震。
不是那种慢慢晃的震，是猛的一下，跟有人在地底下锤了一拳似的。张鑫差点没站稳，扶住了旁边的木桩。碎石从坑壁上掉下来，噼里啪啦的，有些砸在台阶上弹起来，滚进坑底。
老祖趴在坑边往下看。封灵阵的六个节点在闪，紫色的光不稳定，忽明忽暗的。裂隙那边的光罩在震动，像有人从里面往外推。
“阵在撑着。”老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撑不了多久。”
张鑫往坑底看。裂隙里面的东西在动。他看不到，但能感觉到。那种感觉跟在荒原上一样——后脊梁骨发凉，汗毛竖起来了。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很大，在呼吸。
“老祖，下面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上次封裂隙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裂隙里面太深了，看不到底。封灵阵封住的只是裂口，里面的东西没出来。”
地面又震了一下。这次比刚才大，张鑫的脚都麻了。棚子那边有人在喊，几个矿工从屋里跑出来，脸上全是惊恐。赵德厚站在矿坑边上，脸色铁青，手攥着烟杆，攥得指节发白。
“二爷，让所有人到矿场中间去。”老祖说。
赵德厚转身跑了。
张鑫站在坑边，看着下面的光罩。紫色的光在震动，一下一下的，跟心跳似的。封灵阵的六个节点在闪，有一块紫晶石的光开始变暗了。
“紫晶石快撑不住了。”张鑫指着那块变暗的节点。
老祖看了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块紫晶石扔给张鑫。“换上。”
张鑫跑到那个节点旁边，把暗了的那块挖出来，把新的塞进去。紫晶石一亮，光罩稳了一些，震动小了。但还是有，没停。
“韩平那边怎么办？”张鑫问。
老祖没回答。他站在坑边，看着西边的方向。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西边的路上没人，南边的路上也没人。韩平还没来。但快了。
“先撑住。”老祖说，“韩平来了再说。”
张鑫站在矿坑边上，看着下面的光罩。封灵阵在撑着，但能撑多久？紫晶石在消耗，一块一块地暗下去。他手里还有二十四块紫晶石，够换几次的。但换完了呢？
小土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看着矿坑的方向，叫了一声。细细的，跟老鼠似的。张鑫低头看了看它，它的眼睛盯着裂隙的方向，皮绷得紧紧的。
“你也感觉到了？”
小土缩回去了。
天黑了。矿场里点了几堆火，火光在紫色的光罩下面看着发红。所有人都在矿场中间，矿工、护卫、做饭的，全来了。沈芸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握着菜刀。小孩蹲在她脚边，三条小东西挤在他怀里。周燕站在最前面，胳膊还吊着，但右手握着刀。陆晨站在她旁边，右手上的布条拆了，露出一道疤，新长出来的肉是粉红色的。赵德厚在清点人数，声音很稳，但手在抖。
张鑫站在矿坑边上，盯着下面的光罩。紫晶石又暗了一块。他跑过去换了一块。又暗了一块。又换了一块。二十四块紫晶石，换了三块了。照这个速度，撑不到天亮。
老祖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祖，下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下去看过。”老祖的声音很低，“封裂隙的时候，我下去了。裂隙里面很深，往下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没到底。里面有风，很大的风，从底下往上吹。我听到有声音，跟打雷似的，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你看到了什么？”
“没看到。太深了，看不到底。我用剑往底下劈了一剑，听到了一声吼。然后就上来了。”老祖沉默了一下，“那个东西，比魔物大。比三阶魔物大得多。”
张鑫的手攥紧了刀柄。比三阶魔物大得多。三阶魔物已经跟棚子一样大了，比它大得多是什么概念？
地面又震了一下。这次震得很猛，张鑫差点摔进矿坑里，老祖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碎石从坑壁上大面积地往下掉，轰隆隆的，跟山崩似的。封灵阵的光罩剧烈地晃了一下，紫色的光暗了大半。
张鑫跑到节点旁边，把暗了的紫晶石挖出来，换了新的。光罩亮了一些，但还是暗，比以前暗多了。
“紫晶石不够了。”张鑫看着手里剩下的二十一块紫晶石。照这个速度，再换几次就没了。
老祖走到矿坑边上，把剑插在地上，双手按在封灵阵的节点上。灵气从他手心里灌进去，紫色的光又亮了一些。老祖的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他的伤刚好没多久，灵气还没完全恢复。
“老祖，别硬撑。”
老祖没理他。灵气继续灌进去，光罩稳住了。震动小了，但还是有。
西边的路上出现了火把的光。
张鑫的心沉了一下。韩平来了。火把的光连成一条线，在南边的路上。不是西边，是南边。孙虎说的没错，韩平从南边来。火把的光越来越近，能听到人的脚步声了，很多人的脚步声，很重，踩在地上咚咚响。
韩平站在封灵阵外面。他穿着一身黑衣，手里提着剑，剑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在火光下闪着光。他的右手上还缠着布条，但已经拆了大半，只缠了几圈。他的伤好了大半了。
他看了一眼封灵阵的光罩，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赵老头，你以为这个破阵能挡住我？”
老祖没说话。他站在矿坑边上，手按在节点上，还在往里面灌灵气。他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发青。
韩平举起剑，朝光罩劈了一剑。剑身上的暗红色纹路亮了一下，一道暗红色的光劈在光罩上。光罩晃了一下，没破。韩平又劈了一剑。又晃了一下。
“紫晶石阵。不错。但你撑不了多久。”韩平把剑收回来，转身朝后面的人挥了挥手。“轮流劈。劈到破为止。”
他的人在光罩前面排成一排，一个接一个地往光罩上劈。刀光、剑光、掌风，全砸在光罩上。光罩在晃，紫色的光在闪，但没破。老祖的手在发抖，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滴。
张鑫站在旁边，看着紫晶石一个一个地暗下去。又暗了一块。他跑过去换了。又暗了一块。又换了。二十一块紫晶石，换了五块了。照这个速度，撑不到一个时辰。
矿坑下面又震了一下。这次比之前都大，张鑫的脚都离地了。封灵阵的光罩剧烈地晃了一下，暗了一大半。老祖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张鑫扶住了他。
“老祖！”
“没事。”老祖站稳了，手又按在节点上。但他的手在抖，灵气灌不进去了。
张鑫看着手里的紫晶石。十六块。不够了。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那块月华石的碎片——转化完剩下的，还有指甲盖大小，银白色的。他把碎片塞进节点旁边的土里。
月华石亮了。银白色的光照出去，比紫晶石亮十倍。光罩从紫色变成了银白色，震动停了。矿坑下面的震动也停了。裂隙里面的呼吸声没了。安静了。
韩平在外面又劈了一剑。光罩晃了一下，没破。又劈了一剑。还是没破。
“月华石？”韩平的声音变了，“你哪儿来的月华石？”
张鑫没回答。他站在矿坑边上，手按在月华石碎片上。碎片在发热，烫得他手心疼，但他没松手。
韩平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久，但更难看了。
“行。你有月华石。我看你有多少。”
他转身走了。他的人跟在后面，火把的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走了？张鑫愣了一下。不打了？
老祖从节点上松开手，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的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发紫。赵德厚跑过来，扶住他。
“老祖——”
“没事。就是灵气用多了。”老祖闭着眼睛，喘了几口气，睁开眼看着张鑫。“月华石能撑多久？”
张鑫看了看那块碎片。银白色的光在慢慢变暗。“撑不了多久。最多三天。”
“三天够了。”老祖站起来，在赵德厚的搀扶下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今天晚上你守夜。看着矿坑。有动静叫我。”
张鑫点了点头。
人散了。火堆灭了。矿场里黑漆漆的，只有封灵阵的光罩在发着银白色的光。张鑫坐在矿坑边上，腿伸着，靠着木桩。小土从他怀里爬出来，蹲在他腿上，看着矿坑的方向。
小孩从厨房那边跑过来，蹲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个碗，碗里是粥，还是温的。
“吃。”小孩说。声音还是沙沙的，但比以前清楚多了。
张鑫接过来喝了两口。粥里搁了咸菜，还有几片菜叶子。他喝了一半，把碗递给小孩。“你吃。”
小孩摇头。
“吃。别废话。”
小孩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了。喝完把碗放在地上，三条小东西跑过来舔碗底。小土也从张鑫腿上跳下去舔。四条——不对，三条小东西加一个小孩，围着碗舔得干干净净。
张鑫看着他们，笑了一下。笑完又笑不出来了。韩平走了，但没走远。三天之后月华石就撑不住了。到时候韩平再来，矿坑下面那个东西也醒了，两面夹击。
小孩舔完碗，蹲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他。
“你回去睡吧。”
小孩摇头。
“不困？”
小孩指了指矿坑的方向，又指了指张鑫，做了一个“陪你”的手势。
张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小孩就蹲在他旁边，三条小东西围着他。小土趴在张鑫腿上，小灰缩在小孩怀里，小斑蹲在两个人中间。
月亮偏西了。矿场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的声音。张鑫看着矿坑下面的银白色光罩，光罩在微微发光，照得坑壁上的水珠亮晶晶的。
“小孩。”
“嗯。”
“你说那个荒原，到底是什么地方？”
小孩想了想，摇头。
“那个老头从荒原回来，带回来一个瓶子，瓶子里有条虫子。那条虫子能净化灵脉。你说荒原下面是不是也有灵脉？”
小孩看着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
张鑫从怀里掏出阵盘和阵基，放在地上。阵盘上的纹路在月光下看不太清，阵基也是。他把金纹灵石的小块放进阵盘的凹槽里，金色的光圈出现了。光圈里面是那片山谷，草在动，风在吹。他又把阵基放在地上，放了十块紫晶石进去，金色的光圈又出现了。光圈里面是那片荒原，灰的，平的，风很大。
两个光圈并排飘在空中。一个里面是绿色的草地，一个里面是灰色的荒原。
小孩看着两个光圈，嘴巴微微张着。
张鑫盯着荒原的光圈看了好一会儿。风从光圈里面吹出来，干的，硬的，带着沙子的味道。他在想那个老头。老头从荒原回来，浑身是血。他在那边遇到了什么？是那个呼吸声很大的东西？还是别的什么？
矿坑下面传来一声闷响。
张鑫的手按在刀柄上。小孩也绷紧了身体。三条小东西全抬起头，盯着矿坑的方向。光罩在闪，银白色的光忽明忽暗的。不是韩平来了，是下面的东西。那个呼吸声又开始了。呼——吸——呼——吸——比之前快了。
光罩暗了一下，又亮了。又暗了一下，又亮了。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撞。
张鑫站起来，走到矿坑边上往下看。光罩在震动，银白色的光照在坑壁上。裂隙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在往上爬。很慢，但在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光圈。绿色的山谷，灰色的荒原。荒原的风从光圈里吹出来，吹在他脸上，干的，硬的。他看了看荒原，又看了看矿坑下面的光罩。
“小孩。”
“嗯。”
“我过去看看。你在这儿等着。有动静就叫老祖。”
小孩拉住他的衣角。
“没事。我就过去看一眼。”
小孩不松手。
张鑫蹲下来，看着他。“那个老头能从荒原回来，我也能。我比你惜命。”
小孩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手。
张鑫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把阵基上的紫晶石又加了两块，金色的光圈更亮了。他看了一眼荒原那边——灰的，平的，风很大。远处的柱子歪歪斜斜地立着，地上的骨头碎片被风吹得滚来滚去。
他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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