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顺着台阶往下走，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剑提在左手，右手扶着坑壁。张鑫跟在后面，怀里揣着剩下的紫晶石，兜里揣着月华石碎片。小土缩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了。
越往下走，空气越潮。坑壁上的水珠越来越多，有些地方在往下淌，顺着石头缝流下去，滴答滴答的。硫磺味越来越重，混着那股甜味，闻久了头晕。张鑫把衣领往上拉了拉，捂住口鼻。
封灵阵的光罩在下面亮着，银白色的，把坑底照得跟白天似的。越往下走，光越亮。走到坑底的时候，张鑫眯着眼睛，好半天才适应。月华石碎片还在节点旁边发着光，但比昨晚暗了不少，银白色变成了灰白色。光罩在震动，一下一下的，每次震动的时候，月华石的光就暗一点，然后慢慢亮回来。
老祖站在裂隙前面，盯着光罩看。光罩的另一边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但能听到声音——呼，吸，呼，吸——很慢，很沉，像有什么东西在睡觉。
“紫晶石。”老祖伸出手。
张鑫从怀里掏出五块紫晶石递过去。老祖接过来，蹲下来，把光罩旁边暗了的那几块挖出来，把新的塞进去。紫晶石一亮，光罩的震动小了一些，但没停。那个呼吸声还在，呼，吸，呼，吸，跟之前一样，不紧不慢的。
“这东西不着急出来。”老祖蹲在裂隙前面，手按在光罩上。“它在等。”
“等什么？”
“等阵破。等韩平来。等我们两头顾不上。”
张鑫站在老祖身后，看着光罩另一边的那片黑暗。那个呼吸声就在黑暗深处，很近，又很远。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的大小——不是看出来的，是感觉出来的。跟他在荒原上看到的那具大骨架一样大，甚至更大。
小土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盯着裂隙的方向，浑身发抖。张鑫把它按回去，它又探出来，又按回去。第三次的时候它不探了，缩在他怀里，一动不动的。
老祖站起来，沿着裂隙走了一圈。裂隙大概一人宽，弯弯曲曲的，光罩贴着裂隙的口子，把整个裂缝封得严严实实的。老祖走到裂隙最窄的地方，停下来，把剑插在地上，从腰后掏出那个小布袋。
布袋里是几块碎石头。灰扑扑的，不起眼，但张鑫认出来了——是灵石碎片，灵气早就散没了，跟普通石头没什么两样。老祖把碎片一块一块地放在裂隙边上，排成一排。放了七块，间距差不多，跟封灵阵的节点有点像，但更密。
“这是干什么？”张鑫问。
“测距离。”老祖从怀里掏出一根线，很细，跟头发丝似的，一端系在灵石碎片上，另一端攥在手里。他把线往裂隙里面放，线顺着光罩的边缘往下滑，滑进黑暗里。
线放了一丈，两丈，三丈。还在放。五丈，七丈，十丈。线还在往下滑。老祖的脸色变了。他把线往上拽，拽得很慢，一点一点的。线从黑暗里被拉出来，湿漉漉的，上面沾着一层黏液，灰白色的，在光罩的银白色光下反着光。
张鑫凑近看了看。黏液很稠，跟胶水似的，粘在线上，拉出细细的丝。有一股味道，不是硫磺，也不是甜味，是腥味，很浓的腥味，跟鱼摊子上的味道一样。
老祖把线收好，把那几块灵石碎片也收了。他站起来，看着裂隙，半天没说话。
“多深？”张鑫问。
“不止十丈。线不够长。”老祖把剑从地上拔起来，“下面的东西，比我想的大。”
张鑫的喉咙动了一下。十丈的线没够到底。十丈是三十多米。裂隙下面三十多米还有东西。那个呼吸声从三十多米下面传上来，还能震得光罩在抖。
“上去。”老祖转身往台阶走。
张鑫跟在他后面。走到台阶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裂隙。光罩在闪，银白色的光照在坑壁上。那个呼吸声还在，呼，吸，呼，吸，跟上来的时候一样，不紧不慢的。但张鑫总觉得，它比刚才快了一点。可能是错觉，也可能不是。
上了坑，天已经大亮了。赵德厚站在坑边，手里拿着烟杆，没点着。看到老祖上来，他的肩膀松了一下，但没说话。
“韩平那边有动静吗？”老祖问。
“没有。走了之后就没回来。但孙家那边的人说，他在镇上等着，没走远。”
老祖点了点头，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张鑫。“你那个阵盘，能传到荒原？”
“能。”
“带我去看看。”
张鑫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张鑫看了看老祖的脸色。老头脸色还是白的，嘴唇发青，但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有精神的那种亮，是憋着一股劲的那种亮。
“行。”
两个人往后山走。张鑫走在前头，老祖跟在后面。走到那片僻静的林子，张鑫把阵盘和阵基掏出来，放在地上。阵基上还插着十二块紫晶石——上次用了十块，他又加了两块。他把金纹灵石的小块放进阵盘的凹槽里，金色的光圈出现了。又把阵基激活，另一个光圈也出现了。一个通往山谷，一个通往荒原。
老祖站在两个光圈前面，先看了看山谷那边。草地，风，没什么特别的。又看了看荒原那边。灰的，平的，风很大。远处有一根柱子，歪歪斜斜的。更远处，有一个亮点，灰白色的，在灰蒙蒙的荒原上亮着。
“那是什么？”老祖指着那个亮点。
“骨头架子。胸腔里塞了三块灵石，就亮了。”
老祖盯着那个亮点看了一会儿。“走。过去看看。”
张鑫犹豫了一下。“那边有骨头架子，还有大骨头——”
“走。”老祖钻进了光圈。
张鑫叹了口气，跟着钻进去了。
荒原的风还是那么大，沙子打在脸上，生疼。老祖站在光圈旁边，眯着眼睛看远处。风把他的袍子吹得猎猎响，剑在腰后晃来晃去。
“那边。”老祖指了指那个亮点的方向，开始走。
张鑫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灰扑扑的荒原上。地上还是那些干裂的泥巴，裂缝有巴掌宽，里面黑漆漆的。骨头碎片散落在地上，比以前多，大大小小的，有些被风沙埋了半截。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到了那根柱子旁边。老祖停下来，围着柱子转了一圈。柱子上刻着字，跟张鑫上次看到的一样——“第三号传送点”。
“第三号。”老祖摸了摸柱子上的刻字，“还有第一号和第二号。”
“可能在别的地方。”
老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那个亮点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灰白色的光在灰蒙蒙的荒原上看着挺暖和，跟冬天屋里点了一盏灯似的。
走到骨头架子前面的时候，老祖停下来了。骨头架子还站在原地，胸腔里的三块灵石在发光，灰白色的光照在它的骨头上，骨头是银白色的，跟新的一样。它看到张鑫，头转了一下，眼窝朝着他的方向。然后它看到老祖，又转了一下。
老祖站在骨头架子前面，仰着头看它。骨头架子比老祖高两个头，站在那儿，肋骨微微震动，发出嗡嗡的声音。
“骨灵。”老祖说，“二阶的。不攻击人。”
“您认识？”
“在落云宗见过一次。宗门下面有一条灵脉，灵脉旁边有个山洞，山洞里就有骨灵。长老说，那是以前守灵脉的人，灵气散了之后，人死了，骨头被灵气浸了几百年，就成了这样。”
“守灵脉的？”
“嗯。灵脉需要人守。灵气太浓的地方，会生东西。不是魔物，是别的东西。比魔物麻烦。”
张鑫想起矿坑下面的那个呼吸声。灵气太浓的地方，会生东西。矿坑下面的灵脉被封灵阵封着，灵气散不出去，会不会也在生东西？
老祖从怀里掏出一块中品灵石，放在骨头架子面前的地上。骨头架子低头看了看，弯腰捡起来，塞进胸腔里。第四块灵石了。它的胸腔更亮了，灰白色的光变成了银白色，照得周围的沙子都发白了。
“它在吸收灵气。”老祖说，“灵石里的灵气被它吸了，它的骨头就更结实。灵气吸够了，它能进化。”
“进化成什么？”
“不知道。落云宗那条骨灵，养了三十年，从二阶养到了三阶。三阶的骨灵，能跟筑基后期的人打。”
张鑫看了看面前这个骨头架子。二阶的，跟筑基中期差不多。三阶的能跟筑基后期打。他摸了摸怀里的灵石。十块中品，两块下品。喂不起。
老祖转身走了。张鑫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骨头架子。它还站在原地，胸腔里的光在灰蒙蒙的荒原上亮着。它看着张鑫的方向，两个眼窝黑洞洞的，但张鑫总觉得它在看他。
走了百来步，老祖突然停下来。
“前面有东西。”
张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面是一片平坦的荒地，灰扑扑的，跟别的地方没什么两样。但地上有一个东西，黑乎乎的，趴在地上。不大，跟一个人差不多大。
两个人慢慢走过去。是一个人的骨架。趴在地上，面朝下，骨头散了大半，肋骨断了好几根，腿骨也断了，歪歪扭扭地堆在一起。衣服还在，灰扑扑的，烂得差不多了，但能看出来是一件袍子，跟老祖穿的差不多。旁边有一把剑，锈得不成样子了，剑柄上缠的绳子烂没了，只剩光秃秃的金属。
老祖蹲下来，把那把剑捡起来看了看。剑身上有字，锈得太厉害了，看不清。
“落云宗的剑。”老祖的声音很低，“这个人，是落云宗的。”
张鑫愣了一下。“落云宗的？怎么会在这儿？”
老祖没回答。他把剑放回地上，站起来，看了看四周。荒原上什么都没有，灰的，平的，风很大。远处那个骨头架子的光在亮着，像一盏灯。
“落云宗三十年前出过一件事。一个长老带着几个人出去执行任务，没回来。宗门派人找了一个月，没找到。后来就不找了。”老祖看着地上那具骨架，“这个人的剑，是落云宗长老的制式剑。”
“他怎么会到这儿来？”
“不知道。但他来了，没回去。”
张鑫看了看地上那具骨架，又看了看远处的骨头架子。那个骨头架子是守灵脉的人变的。这个人是落云宗的长老。他到这儿来干什么？找灵脉？还是找别的东西？
老祖蹲下来，在那具骨架的衣服里翻了翻。翻出几样东西——一块令牌，铜的，上面刻着“落云宗”三个字；一个瓷瓶，跟张鑫从山洞里带回来的那个一模一样，但瓶口没有蜡封，是空的；一块玉简，灰扑扑的，上面有裂纹。
老祖把玉简贴在额头上，过了一会儿，拿下来。
“他写了一件事。”老祖的声音很低，“他在荒原下面发现了一条灵脉。很大的灵脉。灵脉里面有东西，很大的东西。他下去看了，没上来。”
张鑫的后脊梁骨凉了一下。“矿坑下面的东西——”
“可能跟这个有关。”老祖把玉简收好，站起来。“荒原下面的灵脉，跟苍玄界下面的灵脉，可能是连着的。”
“两个世界是连着的？”
“不知道。但有可能。”
张鑫站在荒原上，看着灰蒙蒙的天，想起矿坑下面的那个呼吸声。如果两个世界的灵脉是连着的，那矿坑下面的东西，跟荒原下面的东西，可能是同一个。或者同一类。
远处那个骨头架子的光闪了一下，灭了。然后又亮了。又灭了。又亮了。跟心跳似的。
老祖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一会儿。“回去。”
两个人往回走。走到光圈旁边的时候，张鑫回头看了一眼荒原。灰的，平的，风很大。骨头架子的光在远处亮着，一闪一闪的。地上那具骨架趴在那里，灰扑扑的，跟荒原的颜色一样。
钻过光圈，回到矿场。天已经下午了，太阳偏西。小孩蹲在光圈旁边，三条小东西围着他。看到张鑫出来，小孩站起来，仰着头看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没事。”张鑫拍了拍他的脑袋。
老祖从光圈里出来，把阵基上的紫晶石抠下来，金色的光圈灭了。他把阵基还给张鑫，自己往矿场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明天我去找陆晨。让他去落云宗打听一下，三十年前那个长老的事。”
“落云宗还在吗？”
“在。比以前弱了，但还在。”老祖走了。
张鑫把阵盘和阵基收好，揣进怀里。小孩蹲在地上，三条小东西围着他。小土仰着头看他，尾巴摇了摇。
“走吧。回去吃饭。”
两个人往矿场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沈芸在灶台前面忙活。看到他们进来，从灶台上端了两碗粥放在桌上。
“吃吧。”
张鑫坐下来喝粥。粥里搁了咸菜，还有几片肉。他喝了两口，抬头看沈芸。她在灶台前面洗碗，背对着他。
“沈芸。”
“干嘛？”
“我明天可能还要去那个地方。”
沈芸的手停了一下。“哪个地方？”
“荒原。跟老祖一起。”
沈芸转过身，看着他。她的表情不太好，嘴唇抿着，眼睛盯着他。
“你昨天去了一趟，今天去了一趟。明天还要去。那个地方到底有什么？”
“有灵脉。很大的灵脉。可能跟矿坑下面的灵脉是连着的。”
沈芸沉默了一会儿。“危险吗？”
“有骨头架子。不攻击人。”
“还有呢？”
张鑫想了想，没说话。
沈芸看了他几秒，转身回去洗碗了。洗完碗，擦干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那块紫晶石，他给她的那块。紫莹莹的，在灯光下闪着光。
“带着。用得着。”
“给你了就是你的。你留着。”
“你比我更需要。我又不去那个地方。”沈芸把紫晶石推过来，“拿着。别废话。”
张鑫看了看那块紫晶石，又看了看沈芸。她的表情很硬，跟赵德厚似的，不像是商量，像是命令。
“行。我拿着。回来还你。”
“不用还。活着回来就行。”
张鑫把紫晶石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芸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抹布，没在擦东西，就那么站着。小孩蹲在地上，三条小东西围着他。灯光照在他们身上，暖烘烘的。
他转身走了。回到屋里，把东西掏出来摆在床上。紫晶石十九块，加上沈芸给的那块二十块。月华石碎片一块，中品灵石十块，下品灵石两块。气血丹二十颗，淬体丹plus两颗，淬体丹五颗。阵盘一个，阵基一个，玉简一个。令牌一块，小孩给的石头一块。
他把紫晶石数了数，又数了一遍。二十块。够布阵的，够激活阵基的，但不够浪费的。他把东西收好，躺在床上。
小土跳上床，趴在他胸口上。小灰和小斑也跳上来了，三条小东西挤在他身上。他没赶它们，也没动。盯着屋顶的横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具骨架。落云宗的长老，死在荒原上。他发现了灵脉，下去了，没上来。灵脉下面有什么？那个呼吸声的东西？
小孩在地上翻了个身。张鑫以为他又蹬被子了，低头一看，被子盖得好好的。小孩没睡，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
“睡不着？”
小孩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到底睡不睡？”
小孩坐起来，看着张鑫。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那个地方，我以前去过。”小孩的声音沙沙的，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张鑫愣了一下。“你去过荒原？”
小孩点头。
“什么时候？”
小孩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年前？”
点头。
“你怎么去的？”
小孩指了指张鑫怀里的方向——阵盘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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