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鑫盯着小孩看了好一会儿。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小孩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眼睛亮得有点不正常。
“你三年前去过荒原？用这个阵盘？”张鑫的声音压得很低。
小孩点头。
“你那时候才八九岁。你怎么会用阵盘？”
小孩从被子里爬出来，走到床边，指了指张鑫怀里的方向。张鑫把阵盘掏出来递给他。小孩接过来，翻到背面，指着那些纹路。他的手指顺着纹路走了一遍，停在中间那个凹槽的位置。
“这里，放石头。”小孩说。声音还是沙沙的，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金纹灵石？”
小孩点头，他又指了指阵盘边缘的一圈小纹路，之前张鑫从来没注意过这一圈，太小了，跟头发丝似的。
“这里，要转。”小孩做了一个拧的动作。
“拧？”
小孩把阵盘放在地上，用手指捏着边缘，逆时针拧了一下。阵盘没动。他又拧了一下，还是没动。他抬起头看张鑫，有点不好意思。
“以前拧得动。现在拧不动了。”
张鑫把阵盘拿起来，捏着边缘使劲拧了一下。嘎吱一声，阵盘边缘那一圈小纹路动了，转了大概一根头发丝的距离。一股凉气从阵盘里冒出来，不是冷的那种凉，是凉的，跟摸大理石桌面似的。
【检测到传送阵盘次级功能解锁。功能：定点记忆。可记录三个已探索坐标点。当前已记录坐标：1.苍玄修仙界（矿场）2.远古洪荒世界（荒原）。】
张鑫愣了一下。定点记忆。三个坐标。矿场和荒原已经被记录了。那第三个呢？他看了一眼小孩。小孩蹲在地上，眼睛盯着阵盘，嘴巴微微张着。
“你以前用它去过什么地方？”张鑫问。
小孩伸出三根手指头，然后弯下一根。两根。又弯下一根。一根。然后他把最后一根也弯了，拳头攥得紧紧的，松开，手掌摊开，什么都没有。
“三个地方？矿场、荒原，还有一个？”
小孩点头，指了指阵盘，又指了指外面，做了一个“很远”的手势。
“比荒原还远？”
点头。
“那个地方什么样？”
小孩想了想，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面画了一座山，山上画了一个洞。洞里面画了一个人，躺着。人的旁边画了一个东西，圆圆的，发着光。
“有人？躺着？死了？”
小孩摇头，指了指那个人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做了个呼吸的动作。
“活的？”
点头。小孩又指了指那个圆圆的东西，做了个“拿”的手势。然后指了指自己，做了个“跑”的手势。
“你拿了那个东西，就跑了？”
点头。
“你拿的是什么？”
小孩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手心里。是一块石头，灰扑扑的，比指甲盖大一点，圆圆的，跟个药丸似的。石头上刻着极细的纹路，比阵盘上的还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检测到传送阵盘核心碎片。功能：与传送阵盘融合后，可解锁隐藏传送点。当前融合进度：0%。】
张鑫的手抖了一下。传送阵盘的核心碎片。小孩三年前从那个山洞里拿出来的。那个躺着的人，是阵盘的主人？还是之前使用阵盘的人？
“你拿了这块石头，那个人怎么样了？”
小孩想了想，做了一个起来的手势。
“站起来了？”
点头。小孩又指了指阵盘，做了一个“亮”的手势，然后指了指自己，做了一个“跑”的手势。
“阵盘亮了，你就跑了？”
点头。
张鑫把阵盘和那块碎片放在一起。碎片自动吸到了阵盘上，卡在边缘的一个小凹槽里，严丝合缝。阵盘震了一下，纹路亮了一瞬，金色的，很快又灭了。
【融合进度：100%。隐藏传送点已解锁。传送目的地：未知。距离：极远。危险等级：未知。当前能量不足，无法激活。需充能：紫晶石x20，或月华石x1。】
二十块紫晶石，或者一块月华石。张鑫看了看怀里——二十块紫晶石，正好够。月华石还有一块碎片，但碎片不够，得整块的。他手上没有整块的月华石了，矿坑底下那块已经转化了。
他盯着阵盘看了好一会儿。小孩三年前去过那个地方，拿了碎片，跑了。那个人站起来了。那个人是谁？现在还活着吗？那个地方有什么？
“小孩，那个地方，危险吗？”
小孩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到底危险不危险？”
小孩指了指自己的腿。裤腿卷起来，小腿上有一道疤，很长，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张鑫之前见过这道疤，以为是孙家丹坊的人打的。现在看，不像。疤痕很整齐，像是被很锋利的东西划的，不是打的。
“在那个地方受的伤？”
点头。
张鑫沉默了。小孩八九岁的时候，一个人拿着阵盘，传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划伤了腿，拿了碎片，跑回来了。那地方有活人，有危险。他想了想，把阵盘收起来。
“先不去。等准备好了再说。”
小孩点了点头，爬回被子里。这次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张鑫没睡。他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横梁。那串干辣椒在月光下只剩个影子。他把阵盘拿出来，摸了摸边缘那块碎片。碎片是凉的，跟阵盘的温度不一样，阵盘是温的，碎片是凉的，跟冰块似的。
三年前小孩去过的地方，有活人。那个人躺着，胸口在动，在呼吸。小孩拿了他身边的石头，他站起来了。他是被石头压住了？还是在睡觉？还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张鑫想不出来。他把阵盘收好，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是被小土舔醒的。舌头凉飕飕的，舔他的鼻子。张鑫把它拎起来放在地上，小土仰着头看他，尾巴摇得跟风扇似的。小灰和小斑也跑过来了，三条小东西排成一排蹲在他脚边。
张鑫从怀里掏出三颗淬体丹，一龙一颗。吃完还看他。他又掏了三颗。又吃了。还看。
“真没了。”张鑫把怀里的丹药数了数。气血丹二十颗，淬体丹plus两颗，淬体丹两颗。昨天还有五颗淬体丹，喂了三条小东西各两颗，六颗，不够，又搭了一颗气血丹。
“你们一天吃我六颗丹药。我一天才炼多少？”
三条小东西不理他，继续仰着头看。小孩从被子里爬出来，从怀里掏出一颗淬体丹，掰成三瓣，一龙一瓣。三条小东西叼住了，嘎嘣嘎嘣嚼了。
“你哪来的丹药？”
小孩指了指外面。“二爷给的。”
张鑫愣了一下。赵德厚给小孩丹药？老头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给你干嘛？”
小孩指了指三条小东西。“给它们吃。”
张鑫看着那三条小东西，三条小东西也看着他。小土舔了舔嘴巴，小灰打了个哈欠，小斑用脑袋蹭了蹭小孩的手。
“二爷说了，养大了有用。不能饿着。”
张鑫叹了口气。赵德厚说得对，养大了有用。但养的过程费钱。三条小东西，一天至少六颗淬体丹，一个月一百八十颗。他一个月能炼多少？一百颗顶天了。还得买药材，还得自己吃，还得给老祖留一些。
“得想个办法搞药材。”他自言自语。
小孩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干嘛？”
小孩指了指外面。“有人找你。”
张鑫出了门。矿场门口站着一个人，灰衣服，腰后别着剑。是陆晨。他站在门口，没进来，看着矿场里面的方向。看到张鑫过来，点了点头。
“老祖让我去落云宗打听消息。我明天走。”
“这么快？”
“越快越好。韩平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动手。”陆晨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落云宗的地图。标注了三十年前那个长老的住处和实验室。你帮我看看，还有什么要问的。”
张鑫接过来看了看。地图画得很详细，落云宗在山顶上，房子很多，密密麻麻的。长老的住处在东边，实验室在西边，隔了很远。地图上还标注了几个红圈，是陆晨写的备注——“藏经阁”、“丹房”、“灵脉入口”。
“灵脉入口？”
“落云宗下面有一条灵脉。跟矿场下面的灵脉可能是同一条。”陆晨的声音压低了，“老祖怀疑，荒原下面的灵脉，苍玄界下面的灵脉，是同一条。只是被裂隙隔开了。”
“裂隙隔开了两个世界的灵脉？”
“有可能。裂隙不只是空间裂缝，也是灵脉断裂的地方。灵脉被裂隙切断，灵气就散了。裂隙封住了，灵脉慢慢会连回去。”
张鑫想起矿坑下面的封灵阵。阵封住了裂隙，灵脉在慢慢恢复。灵蛹在净化灵脉，三十天之后灵脉品质提升。如果荒原下面的灵脉也是同一条，那灵蛹净化的时候，荒原那边也会受益。
“陆晨，你到了落云宗，帮我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三十年前，除了那个长老，还有没有人去过荒原？或者去过类似的地方？有没有人从那种地方带回来什么东西？”
陆晨看了他一眼。“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荒原下面有东西。很大的东西。矿坑下面的东西可能跟它是同一个。落云宗的人可能知道。”
陆晨沉默了一会儿。“行。我问问。”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张鑫。”
“嗯？”
“你那个灵源丹，还有吗？”
“没了。药材用完了。”
陆晨点了点头，走了。
张鑫站在门口，看着陆晨的背影消失在路上。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地图。落云宗的灵脉入口在东边，长老的住处也在东边。实验室在西边。长老从荒原回来，带了瓷瓶和阵基。瓷瓶里的灵蛹能净化灵脉。阵基能传送到荒原。他在荒原发现了什么？灵脉？还是灵脉里的东西？
矿坑下面传来一声闷响。张鑫的手抖了一下。他往矿坑那边走，走到坑边往下看。光罩在闪，银白色的光忽明忽暗的。月华石碎片在节点旁边发着光，比昨晚又暗了一些。下面的东西在撞，一下一下的，跟钟摆似的。
老祖站在坑边，手里拿着剑，看着下面的光罩。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但比昨天好了一些。看到张鑫过来，点了点头。
“月华石撑不了多久了。”
张鑫看了看那块碎片。银白色的光已经变成了灰白色，跟荒原上那个骨头架子胸腔里的光差不多。
“还能撑多久？”
“一天。最多两天。”
张鑫从怀里掏出那二十块紫晶石，放在坑边。“先用紫晶石顶着。月华石留着关键时候用。”
老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把紫晶石收好，蹲下来，开始换阵眼里的石头。
张鑫站在坑边，看着下面的裂隙。那个呼吸声还在，呼，吸，呼，吸。不紧不慢的。他盯着光罩另一边的那片黑暗，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光罩猛地暗了一下，然后又亮了。暗的那一下，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光罩另一边的黑暗里，有一双眼睛。很大，很亮，在黑暗中发着光。不是红色的，也不是绿色的，是银白色的，跟月华石的光一样。那双眼睛盯着光罩这边，盯着他。
张鑫往后退了一步。老祖也看到了，站起来，手按在剑柄上。
那双眼睛眨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光罩恢复了正常，银白色的光照在坑壁上，跟之前一样。
“看到了吗？”张鑫的声音有点抖。
“看到了。”老祖的声音很平，但他的手在发抖。
“那是什么？”
“不知道。”老祖把剑拔出来，插在地上。“但它醒了。”
张鑫站在坑边，盯着裂隙的方向。光罩在闪，银白色的光在黑暗中亮着。那双眼睛消失了，但他能感觉到，它在那边，在看着。呼，吸，呼，吸。呼吸声比刚才快了。
“老祖，如果灵脉连上了——”
“灵脉连上了，那个东西就能过来了。”老祖打断了他，“封灵阵封的是裂隙，不是灵脉。灵脉连上了，它不用通过裂隙，顺着灵脉就能过来。”
张鑫的后脊梁骨凉了。“那怎么办？”
老祖没回答。他站在坑边，看着下面的光罩，沉默了很久。
“把灵蛹带回来。”老祖说，“放在矿坑下面。让它加快净化灵脉的速度。灵脉净化了，灵气就纯了。灵气纯了，那个东西就待不住了。”
“它能净化灵脉，也能净化那个东西？”
“不知道。试试看。”
张鑫犹豫了一下。“灵蛹在裂隙里面。我下去拿？”
“不用。它自己会出来。”老祖从怀里掏出那个瓷瓶，放在坑边。“灵蛹是跟着灵气走的。灵气越浓的地方它越喜欢。现在矿坑下面的灵气比裂隙里面浓，它会自己爬出来。”
两个人蹲在坑边，盯着光罩看。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光罩边缘的缝隙里，有一个东西在动。灰白色的，胖嘟嘟的，跟个蚕蛹似的。是灵蛹。它从裂隙里面爬出来，爬到光罩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钻过了光罩。
光罩没有挡住它。它从光罩里面钻出来，掉在坑底的地上，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六条腿蹬了几下，翻过来了。它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然后开始爬，朝矿坑外面的方向爬。
老祖拿起瓷瓶，走过去，把灵蛹捡起来，放进去。塞上瓶塞，用蜡封好。
“好了。”老祖站起来，“等陆晨回来。他带回落云宗的消息，我们就知道怎么做了。”
张鑫点了点头。他看着老祖手里的瓷瓶，想起荒原上那具骨架。落云宗的长老，死在荒原上。他发现了灵脉，下去了，没上来。他带回来的灵蛹，现在在矿坑下面爬了一圈，又回到了瓷瓶里。
“老祖，那个长老——”
“等陆晨回来再说。”老祖把瓷瓶收好，拿起剑，走了。
张鑫站在坑边，看着下面的光罩。银白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想起那双眼睛，银白色的，很大，很亮。那双眼睛看着他。不是看光罩，是看他。
他转身走了。走到厨房门口，推门进去。沈芸在灶台前面忙活，小孩蹲在地上，三条小东西围着他。看到张鑫进来，沈芸看了他一眼。
“你脸色不好。”
“没事。没睡好。”
沈芸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粥过来，放在他面前。“吃。吃完去睡。”
张鑫坐下来喝粥。粥里搁了咸菜，还有几片肉。他喝了两口，抬头看沈芸。她在切菜，刀工还是那样，当当当的，节奏很稳。
“沈芸。”
“嗯。”
“如果矿场保不住了，你怎么办？”
沈芸的刀停了一下。“保不住就保不住。人还在就行。”
“你去哪儿？”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张鑫愣了一下。沈芸低着头切菜，耳朵红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别想多了。你欠我的人情还没还呢。”沈芸的声音闷闷的，刀切在案板上，当当当的，比刚才快了不少。
张鑫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下。“行。我走的时候带上你。”
“还有小孩。”沈芸说。
“还有三条小东西。”
沈芸没再说话。刀切在案板上，当当当的，节奏稳了。
张鑫把粥喝完，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芸在切菜，小孩蹲在地上喂小东西。灯光照在他们身上，暖烘烘的。
他转身走了。回到屋里，把阵盘掏出来，放在桌上。边缘那块碎片在月光下闪着光，银白色的，跟那双眼睛的颜色一样。
他把金纹灵石的小块放进凹槽里，阵盘亮了。金色的光圈出现了，里面是那片山谷，草在动，风在吹。他又把阵基激活，另一个光圈出现了，里面是荒原，灰的，平的，风很大。远处那个骨头架子的光还在亮着，一闪一闪的。
张鑫看着荒原的光圈，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阵盘和阵基收起来，躺在床上。小土跳上床，趴在他胸口上。小灰和小斑也跳上来了，三条小东西挤在他身上。他没动，盯着屋顶的横梁。
小孩在地上翻了个身，这次没蹬被子。窗外的月亮很大，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白线旁边，阵盘放在桌上，边缘那块碎片在发光，银白色的，一闪一闪的，跟那双眼睛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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