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走了两天，一点消息都没有。
张鑫这两天啥也没干成。丹房的药材用完了，想炼也没得炼。矿坑下面的东西倒是消停了一些，撞得没之前那么凶了，月华石碎片还能撑住。韩平也没来，镇上安安静静的，跟暴风雨来之前那种闷一样，压得人喘不上气。
他闲得发慌，在矿场里转来转去。转了三圈，转到厨房门口，沈芸在择菜，小孩蹲在地上喂小东西。三条小东西肥了一圈，小土的肚子圆滚滚的，趴在地上懒得动。
“你喂它们什么了？怎么胖成这样？”
小孩从怀里掏出半颗淬体丹，晃了晃。
“你又拿我的丹药喂它们？”张鑫摸了摸怀里。淬体丹又少了两颗。
“二爷说了，不能饿着。”
“二爷说的二爷说的，二爷给你多少丹药？”
小孩伸出五根手指头。
“五颗？”
点头。
“全喂了？”
点头。
张鑫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那三条圆滚滚的小东西，又看了看小孩一脸无辜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你在这儿待着。我出去走走。”
小孩站起来要跟。
“别跟。就在矿场里，不走远。”
小孩又蹲回去了。
张鑫出了矿场，往后山走。走到半路，想起来阵盘上那个隐藏传送点。二十块紫晶石就能激活。他摸了摸怀里的紫晶石，正好二十块。小孩三年前去过那个地方，拿了碎片，被什么东西划伤了腿。那个地方有活人，躺着，胸口在动。
他站在山坡上，犹豫了一下。二十块紫晶石，用了就没了。矿坑下面的阵眼还要换，韩平还要来。但那个地方，小孩去过，活着回来了。一个八九岁的孩子都能活着回来，他一个大人，应该也行吧？
他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把阵盘掏出来。
阵盘边缘那块碎片已经融合了，跟阵盘成了一体。纹路比之前多了好几圈，密密麻麻的，看得眼晕。他把二十块紫晶石一块一块地放在阵盘周围，摆成一个圈。紫晶石亮了，紫色的光顺着纹路走，走到中间那块碎片的位置，停了。
碎片亮了。银白色的光，跟月华石一样。光从碎片里射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了一个光圈。光圈不大，比之前的那些小一圈，颜色也不一样——不是金色的，是银白色的，很亮，跟矿坑下面那双眼睛的颜色一样。
张鑫蹲在光圈前面，往里看。
另一边是山。很大的山，灰扑扑的，光秃秃的，没什么树。山脚下有一个洞，黑漆漆的，看不清有多深。洞口旁边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字，太远了，看不清。
风从光圈里吹出来，凉的，干的，带着一股灰尘的味道。没有荒原的风那么大，但比苍玄界的风硬。
张鑫犹豫了一下。小孩三年前去过，活着回来了。那个躺着的人站起来了。那个人是谁？现在还活着吗？
他钻了进去。
眼前一闪。跟之前传送到山谷和荒原的感觉一样，跨过一道门槛，脚就落地了。他站在山脚下，面前就是那个洞。
山比他刚才在光圈里看到的更大。灰扑扑的，光秃秃的，连根草都没有。石头是灰色的，跟荒原的泥巴一个颜色。洞在山的正中间，不规则的圆形，大概两人宽，一人高。洞口边缘很光滑，不是天然的，是被人磨过的，或者被什么东西长期蹭的。
洞口旁边那块石头有半人高，上面刻着字。张鑫凑过去看——“第七号”。
第七号。荒原那边是第三号。这里还有第四、第五、第六号。这些传送点是谁建的？建了多少个？
他往洞里看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掏出火折子吹了吹，亮了。光不大，但能照到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洞壁是灰色的，很光滑，跟洞口一样，被磨过的。地上有灰，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他往里走了几步。洞不宽，刚好能容两个人并排走。越往里走，洞壁越光滑，有些地方反光，跟镜子似的。火折子的光照在上面，能看到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走了大概百来步，洞变宽了。前面是一个大洞室，比矿场那个丹房还大。洞室的地上铺着石板，整整齐齐的，一块挨一块。石板缝里长着一些东西，不是草，是灰白色的苔藓，一簇一簇的，在火折子的光下发着微弱的荧光。
洞室的中央有一样东西。
是一个石台。不高，到张鑫的膝盖。石台上面躺着一个人。
张鑫的手按在刀柄上，慢慢走过去。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袍子，跟老祖穿的差不多，但更旧，袖口磨得起了毛。袍子上有血迹，暗红色的，干了很久了。脸朝着洞顶，看不清长什么样。胸口在动。很慢，一下一下的，跟矿坑下面的呼吸声一样慢。
活的。
张鑫站在石台前面，低头看着那个人。是个男人，年纪不小了，头发灰白，脸上全是皱纹，跟赵德厚差不多。眼睛闭着，嘴唇发白，干裂了。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
他的手边有一样东西。是一个布袋，灰扑扑的，跟袍子一个颜色。布袋的口开着，能看到里面有几块石头——紫色的，紫晶石。还有一块玉简，跟张鑫从山洞里带回来的那块一样。
张鑫蹲下来，伸手去够那个布袋。手指碰到布袋的一瞬间，那个人的手动了一下。
张鑫的手缩回来了。那个人的手又动了一下，然后攥住了布袋的口子，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
眼睛是灰色的。不是那种亮灰色，是暗灰色，跟洞壁的颜色一样。他看着张鑫，看了好几秒。嘴巴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声音，很低，很哑，听不清说的什么。
张鑫往后退了一步。“你是谁？”
那个人的嘴巴又动了一下。这次声音大了一些，但还是听不清。他咳嗽了一声，咳得很厉害，整个人都在抖。咳完了，喘了几口气，声音清楚了一些。
“水。”
张鑫从怀里掏出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那个人没接，他的手攥着布袋，不松。张鑫把水壶凑到他嘴边，他喝了一口，呛了一下，又喝了一口。喝完了，闭着眼睛喘了一会儿。
“你是谁？”张鑫又问了一遍。
“落云宗。赵青山。”那个人的声音很哑，跟砂纸磨石头似的。“你身上有阵盘的味道。”
张鑫愣了一下。“你闻到的？”
“感觉到了。”赵青山睁开眼睛，看着他。“你从矿场来的？”
“你怎么知道矿场？”
“阵盘上有矿场灵脉的味道。我布的阵，我认得。”
张鑫的手按在刀柄上。“这个阵盘是你布的？”
赵青山没回答。他看着洞顶，沉默了一会儿。
“三年前，有个孩子来过。”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拿走了碎片。我醒的时候，他已经跑了。”
“你是被碎片压住的？”
赵青山没说话。他松开布袋，把手抬起来，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袍子下面，胸口的位置，有一个洞。不大，跟阵盘上那块碎片差不多大。洞的边缘是黑色的，不是伤口的那种黑，是烧焦的那种黑。衣服也烧焦了，跟皮肤粘在一起。
“碎片插在这里。”赵青山说，“拔出来，我就醒了。”
张鑫看着那个洞，后脊梁骨发凉。“谁插的？”
“我自己。”
“你自己？”
“不插这个，我就死了。”赵青山把手放下，闭上眼睛。“灵脉反噬。灵气从胸口灌进来，全身的经脉都在烧。用碎片堵住，能压住。”
“灵脉反噬？你在下面看到了什么？”
赵青山没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张鑫以为他又睡着了。然后他开口了。
“下面有东西。很大。比山还大。它在睡觉。灵脉是它的血管。”
张鑫的手开始发抖。“什么东西？”
“不知道。看不到全貌。太大了。”赵青山睁开眼睛，看着洞顶。“我在下面走了一天一夜，没走到头。到处都是它的身体。灰白色的，跟石头一样。它在呼吸，很慢。每次呼吸，灵脉就跳一下。”
张鑫想起矿坑下面的呼吸声。呼，吸，呼，吸。跟灵脉的跳动一样。
“它醒了？”
“没有。还在睡。但它动了。”赵青山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灵脉反噬就是它翻身的时候引起的。只是翻了个身，灵脉就乱了。它要是醒了——”
他没说下去。
张鑫站在石台前面，看着赵青山胸口那个洞。黑色的，烧焦的。碎片拔出来之后，洞还在，没愈合。灵脉反噬造成的伤，好不了。
“你在这儿躺了多久？”
“不知道。碎片拔出来之后，我又睡了一段时间。可能是几个月，可能是几年。”
“你不吃东西？”
“不用。灵脉的灵气够用了。”赵青山看了一眼张鑫怀里的方向。“你身上有灵蛹的味道。”
张鑫从怀里把瓷瓶掏出来。赵青山看到瓷瓶，眼睛亮了一下。
“它还活着？”
“活着。在矿坑下面爬了一圈，又装回来了。”
赵青山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它认路。灵蛹是跟着灵脉走的。它在矿坑下面爬了一圈，说明矿坑下面的灵脉跟这里的灵脉是连着的。”
“两个地方是连着的？”
“不只两个。所有的传送点，都是建在灵脉上的。一号到七号，七个点，同一条灵脉。”
张鑫的脑子嗡了一声。七个传送点，同一条灵脉。荒原是第三号，这里是第七号。矿坑是第几号？没有号。矿坑不是传送点，是灵脉的一个出口。
“那个东西，也在灵脉下面？”
赵青山点了点头。“灵脉是它的血管。它在灵脉下面睡觉。翻身的时候，灵脉就乱了。”
“怎么才能让它不翻身？”
赵青山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在火折子的光里看着很暗。“你问这个干什么？”
“它在矿坑下面翻身。再翻几次，封灵阵就撑不住了。”
赵青山沉默了很久。洞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火折子噼啪响。
“让它继续睡。”赵青山说，“灵脉干净了，它就睡得沉。灵脉脏了，它就翻。”
“灵蛹能净化灵脉——”
“灵蛹只能净化表面的。深层的净化不了。”赵青山从布袋里掏出那块玉简，递给张鑫。“这个给你。落云宗下面有一条小灵脉，灵脉下面有一个东西。很小的东西。跟这个大的，是同一个种类。落云宗的人研究了三十年，没研究明白。你去看看，说不定有用。”
张鑫接过玉简，揣进怀里。
“你怎么办？不回去？”
赵青山摇了摇头。“回不去了。灵脉反噬，经脉断了。离开这里，我就死了。”
张鑫站在石台前面，看着赵青山。老头的脸色灰白，跟洞壁的颜色一样。胸口那个洞还在，黑色的，烧焦的。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手放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
“我走了。”
赵青山没回答。他闭上了眼睛，胸口在动，一下一下的，很慢。
张鑫转身走了。走到洞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石台在洞室中央，灰白色的，赵青山躺在上面，跟石台一个颜色。火折子的光照不到那么远，他的影子在黑暗中模模糊糊的。
张鑫钻过光圈，回到了后山。
天快黑了。他在山洞里待了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他看了看阵盘上的纹路，二十块紫晶石全暗了，灰扑扑的，跟普通石头一样。灵气被吸干了。他把紫晶石收好，揣进怀里。
往矿场走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全是赵青山说的话。灵脉是它的血管。它在下面睡觉。翻身的时候，灵脉就乱了。
矿坑下面的东西，只是翻了个身。
走到矿场门口的时候，周燕在站岗。她看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走累了。”
他往厨房走。推门进去，沈芸在灶台前面忙活，小孩蹲在地上，三条小东西围着他。看到他进来，沈芸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你的脸色很差。”
“没事。走累了。”
沈芸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粥过来，放在他面前。“吃。”
张鑫坐下来喝粥。粥是热的，喝下去胃里舒服了一些。他喝了半碗，把碗放下。
“沈芸。”
“嗯。”
“如果有一天，矿场下面的东西醒了——”
“醒了就跑。”沈芸打断了他，“你这个人，什么都想扛。扛得住吗？”
张鑫愣了一下。“你不怕？”
“怕。但怕也没用。”沈芸转过身，看着他。“你从那个地方回来，脸色跟死人一样。那个地方有什么？”
张鑫犹豫了一下。“一个躺着的人。落云宗的长老。他说灵脉下面有东西，比山还大。”
沈芸的脸色变了一下。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更不该去了。”
“我得去。不去就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不知道就没办法。”
“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比山还大的东西，你能怎么办？”
张鑫没回答。他把碗里剩下的粥喝了，站起来。
“我出去一下。找老祖。”
沈芸没拦他。
张鑫出了厨房，往老祖的屋走。走到门口，门开着。老祖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壶酒，没喝。手里拿着剑，在擦。看到张鑫进来，把剑放下了。
“陆晨有消息了。”老祖说，“他找到落云宗那个长老的实验室了。”
张鑫从怀里掏出赵青山给的玉简，放在桌上。“我也找到了。第七号传送点。落云宗的长老，赵青山，躺在那里。他说灵脉下面有东西。”
老祖拿起玉简，贴在额头上。过了一会儿，拿下来。他的脸色变了。
“灵脉是它的血管。”老祖的声音很低，“落云宗下面那条小灵脉，连着大的。”
“陆晨怎么说？”
“陆晨说，落云宗的长老也发现了。他们在小灵脉下面找到了一个东西——很小的，跟拳头一样大。灰白色的，在动。跟心跳一样。”
张鑫的手攥紧了。“他们拿出来了？”
“没有。拿不出来。那个东西跟灵脉长在一起，一动灵脉就乱。”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天黑了，矿场里点起了火。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在桌上画了一道黄线。
矿坑下面传来一声闷响。比之前都大。桌上了酒壶晃了一下倒了，酒洒了一桌。
张鑫和老祖同时站起来，往外跑。跑到矿坑边上，往下看。光罩在闪，银白色的光忽明忽暗。月华石碎片在节点旁边发着光，灰白色的，快灭了。
光罩另一边，黑暗里，那双眼睛又出现了。银白色的，很大，很亮。盯着光罩这边。
月华石碎片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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