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石碎片灭掉的那一刻,矿坑底下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把一口大钟扣在地底下使劲锤了一下。张鑫的脚底板被震得发麻,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扶住了坑边的木桩才没摔倒。老祖的剑从手里滑出去了,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坑边,卡在石缝里。
光罩还在,但颜色变了。从银白色变成了淡紫色,薄了很多,跟一层膜似的。透过光罩能看到裂隙那边的黑暗,比之前更黑了,黑得发亮,像墨汁。
那双眼睛没再出现。
张鑫趴在坑边往下看,什么都看不到。光罩在闪,一下一下的,每次闪的时候,坑壁上的水珠就亮一下,然后又暗下去。月华石碎片已经变成灰白色的了,跟普通石头一样,不发光了。旁边的紫晶石还在撑着,但也在变暗。
老祖把剑捡起来,没说话。他走到节点旁边,把暗了的紫晶石挖出来,换了新的。换了三块,光罩稳了一些,但还是薄,比之前薄多了。
“还能撑多久?”张鑫问。
“一天。可能不到。”老祖的声音很平,但手在抖。他把剑插回腰后,转身往矿场中间走。
赵德厚站在棚子下面,手里拿着烟杆,没点着。几个矿工站在他旁边,脸色都不好看。一个年轻矿工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在抖。旁边的人拍了拍他,他没动。
“都回去睡觉。”老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明天该干嘛干嘛。”
没人动。
“我说了,回去睡觉。”
人群慢慢散了。那个年轻矿工被旁边的人拉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赵德厚走过来,站在老祖旁边。
“韩平那边有动静了。孙家的人说,他明天早上来。”
老祖点了点头。“知道了。”
赵德厚看了张鑫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矿场中间只剩张鑫和老祖。火堆快灭了,只剩几根木头还在烧,发出噼啪的声音。光照在老祖脸上,他的皱纹比白天看着更深了,眼窝凹进去,颧骨突出来。
“你也回去睡。”老祖说。
“睡不着。”
“睡不着也得睡。明天有事。”
张鑫没动。老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个瓷瓶——装灵蛹的那个——放在地上。
“明天把这个放进矿坑。放深一点。”老祖走了。
张鑫蹲下来,拿起瓷瓶。瓶口的蜡封得好好的,里面的灵蛹一动不动。他把瓷瓶揣进怀里,站起来。腿有点软,站了一下才站稳。
厨房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推开门。沈芸在灶台前面坐着,手里端着一碗水,没喝。小孩蹲在她脚边,三条小东西挤在他怀里,都睡着了。
“你怎么还没睡?”张鑫问。
沈芸看了他一眼。“等你。”
“等我干嘛?”
“你脸色比白天还差。”
张鑫在灶台旁边坐下来。灶里的火灭了,但灶台还是温的。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矿坑下面的东西,明天可能就出来了。”
沈芸没说话。
“韩平明天也来。两面夹击。”
沈芸还是没说话。
张鑫睁开眼睛,看着她。她坐在那儿,手里端着碗,碗里的水晃了一下,洒出来一点,滴在她手背上。
“你怕不怕?”张鑫问。
“怕。”沈芸把碗放在灶台上,“但怕也没用。”
“明天你跟小孩待在厨房里。别出来。”
沈芸看着他,那个眼神跟赵德厚看他的时候一样。“你呢?”
“我在外面。”
“你在外面干什么?你淬体境都没突破,在外面能干什么?”
张鑫没回答。沈芸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灶台的热气散了,厨房里有点冷。她站得很近,张鑫能闻到她身上的面粉味。
“你别死。”她说。
“死不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张鑫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这次真死不了。”
沈芸盯着他看了三秒,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厨房后面有个地窖。放粮食的。很深。”她推门出去了。
张鑫坐在灶台旁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小孩蹲在地上,三条小东西挤在他怀里,小土的尾巴从小孩胳膊下面露出来,甩了一下。
“你听到了?”张鑫问。
小孩点头。
“明天你带着小东西们待在地窖里。别出来。”
小孩看着他,嘴巴动了一下。“你呢?”
“我在上面。”
小孩低下头,摸了摸小土的脑袋。小土被弄醒了,打了个哈欠,看了张鑫一眼,又睡了。
“你答应沈芸了。”小孩的声音沙沙的。
“答应什么?”
“不死。”
张鑫愣了一下。“我答应她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小孩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他站起来,走到张鑫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是那双新布鞋。他一直舍不得穿的那双,揣在怀里,揣得热乎乎的。
“穿上。”小孩说。
张鑫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鞋,又看了看小孩的脚。光着的,脚底板黑黑的,脚趾头冻得有点红。
“你自己不穿?”
小孩摇头。“你穿。跑得快。”
张鑫看着小孩,小孩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张鑫把鞋穿上,小孩给他系的鞋带,系得歪歪扭扭的,但很紧。
“行了。回去睡觉。”
小孩点头,把小灰和小斑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灶台上,抱起小土,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出去了。
张鑫坐在灶台旁边,把脚伸出去看了看。新布鞋,黑色的,素面的,小孩给他系了个蝴蝶结,歪歪扭扭的。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吹灭了灯。
出了厨房,天快亮了。东边的山脊上有一道白线,灰蒙蒙的。矿场里安安静静的,棚子下面有人在打呼噜。矿坑那边的光罩在发着淡紫色的光,很暗,跟快没电的手电筒似的。
张鑫走到矿坑边上,往下看。光罩在闪,一下一下的,每次闪的时候,坑壁上的水珠就亮一下。他把瓷瓶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瓶口的蜡封得好好的,里面的灵蛹一动不动。
他把蜡封掰开,拔掉瓶塞。灵蛹趴在瓶底,灰白色的,胖嘟嘟的。他把它倒在手心里,凉凉的,软软的,跟果冻似的。它动了一下,触角抬起来,探了探,又垂下去了。
张鑫把手伸到矿坑边上,灵蛹从他手心里滑下去,掉进了黑暗里。他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声音。光罩闪了一下,他看到灵蛹落在坑底的地上,翻了个身,开始爬。朝裂隙的方向爬。
光罩又闪了一下。灵蛹爬到裂隙边上,停了一下,然后钻进去了。
张鑫站起来。天边更亮了,东边的山脊上红彤彤的,太阳要出来了。矿场里的火堆全灭了,只剩灰烬还在冒烟。棚子下面有人起来了,咳嗽了一声,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老祖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剑。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灰扑扑的,没补丁。腰后别着那个瓷瓶——空的。他走到矿坑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放进去了?”
“放进去了。”
老祖点了点头。他站在坑边,看着东边的方向。太阳冒了个头,红红的,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但比昨天好了一些。
“韩平来了。”老祖说。
张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南边的路上,有火把的光。不是火把,是灯。很多灯,连成一条线,弯弯曲曲的,在山路上慢慢移动。灯越来越多,越来越近。能听到人的脚步声了,很多人的脚步声,踩在地上,咚咚咚的。
韩平站在封灵阵外面。身后跟着二十几个人,黑压压的一片。手里都拿着刀,刀在晨光下反着光。他的右手上缠着新布条,白花花的,很显眼。左手提着剑,剑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在阳光下看着没那么亮了。
他看了一眼光罩,笑了一下。光罩在闪,淡紫色的,薄得跟层纸似的。
“赵老头,你的阵快破了。”
老祖没说话。他站在矿坑边上,手里拿着剑,看着韩平。
韩平举起剑,朝光罩劈了一剑。暗红色的光劈在光罩上,光罩晃了一下,没破。他又劈了一剑。又晃了一下。光罩更薄了,颜色更淡了。
“轮流劈。”韩平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人排成一排,一个接一个地往光罩上劈。刀光、剑光、掌风,全砸在光罩上。光罩在晃,一下一下的,跟矿坑下面的撞击声合在了一起。两种声音,一个从上面来,一个从下面来,把光罩夹在中间。
张鑫站在矿坑边上,看着光罩变薄。紫晶石一块一块地暗下去。他跑过去换,换了一块,又暗了一块。换了三块,暗了三块。怀里的紫晶石还有十二块。
矿坑下面传来一声闷响。比之前都大。光罩猛地暗了一下,然后又亮了。暗的那一下,裂隙里面有一股风冲出来,从光罩的缝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腥味,很浓,跟鱼摊子上的味道一样。
韩平在外面又劈了一剑。光罩晃了一下,出现了一道裂纹。很小,头发丝那么细,从顶部一直裂到底部。紫色的光从裂纹里漏出来,跟丝线似的。
老祖的剑掉在地上了。他没捡。他站在矿坑边上,看着那道裂纹。手在抖,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韩平又劈了一剑。裂纹变宽了,手指那么宽。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凉的,干的,带着沙子的味道。张鑫闻到了。荒原的味道。
他回头看老祖。老祖的脸色变了。不是怕,是明白了什么。
“裂隙跟荒原通了。”老祖的声音很低。
张鑫的后脊梁骨凉了一下。荒原的风从裂纹里吹进来,吹在脸上,跟砂纸似的。远处韩平又举起了剑。
张鑫从怀里掏出阵盘。金纹灵石的小块放进凹槽里,金色的光圈出现了。他把阵基放在地上,紫晶石放进去,另一个光圈出现了。绿色的山谷,灰色的荒原。两个光圈并排飘在空中。
韩平的剑落下来了。光罩碎了。紫色的光散了一地,跟碎玻璃似的,在地上闪了几下,灭了。封灵阵的六个节点全暗了,紫晶石灰扑扑的,跟普通石头一样。
矿坑下面传来一声长长的低鸣。不是吼,是鸣,跟大提琴拉出来的那种声音一样,很低,很沉,从地底下往上翻,震得地面都在抖。张鑫的耳朵嗡嗡响,眼前的东西都在晃。
韩平站在外面,剑举在半空,没落下来。他看着矿坑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没了。
裂隙里面,那双眼睛又出现了。银白色的,很大,很亮。这次不是在光罩后面,是直接看着外面。看着韩平,看着他身后的人,看着矿场。
那双眼睛眨了一下。
韩平往后退了一步。他身后的人也跟着往后退了一步。
张鑫站在两个光圈中间,看着那双眼睛。眼睛也在看他。银白色的光从裂隙里照出来,照在他脸上,照在阵盘上,照在阵基上。阵盘上的碎片亮了,银白色的光,跟那双眼睛的颜色一样。
阵盘震了一下。金色的光圈变成了银白色。阵基也变了,荒原那边的光圈也变成了银白色。两个光圈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更大的光圈,跟一扇门似的。门的那边,是荒原。
风从荒原那边吹过来,干的,硬的,带着沙子的味道。风里有一个东西。灰白色的,很高,很瘦。骨头架子。它从荒原那边走过来了,穿过光圈,站在矿场中间。胸腔里的四块灵石在发光,灰白色的,照在它身上。它的骨头是银白色的,跟新的一样。
它站在那里,头转了一下,眼窝朝着韩平的方向。
韩平盯着它,剑举着,没动。
骨头架子朝他走了一步。韩平退了一步。骨头架子又走了一步。韩平又退了一步。
裂隙里面的那双眼睛眨了一下,灭了。低鸣声也停了。矿坑下面安静了,安安静静的,跟一口枯井似的。
韩平看了看骨头架子,又看了看矿坑的方向。他把剑收起来,转身走了。他的人跟在后面,走得很快,有人在跑。灯在晃,人影在晃,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到了。
骨头架子站在矿场中间,胸腔里的光在晨光下看着没那么亮了。它转了一下头,眼窝朝着张鑫的方向。
张鑫看着它,它看着张鑫。站了一会儿,它转身走了。穿过光圈,回到荒原那边。光圈灭了,阵盘和阵基的光也灭了。矿场里恢复了安静。
张鑫一屁股坐在地上。腿软了,手也在抖。小孩从厨房后面跑出来,跑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三条小东西跟在他后面,小土跑在最前面,小灰在小斑背上。
“没事。”张鑫的声音在抖。
小孩没说话,蹲在他旁边,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手凉凉的,跟他小时候摸沈芸的手一样凉。
老祖走过来,把剑从地上捡起来,插回腰后。他看了看张鑫,又看了看阵盘。
“那个骨头架子,你喂过它?”
“喂过。三块下品灵石。”
老祖点了点头。“它认得你。”
张鑫低头看了看阵盘。边缘那块碎片还在发着微光,银白色的,很淡。他摸了摸,是凉的。
太阳升起来了。光照在矿场上,照着碎了的紫晶石,照着地上的裂纹,照着张鑫脚上那双新布鞋。鞋带系得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一边大一边小。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拆。
小孩蹲在他旁边,三条小东西围着他。小土趴在他脚上,小灰缩在他怀里,小斑蹲在他肩膀上。沈芸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拿着菜刀,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老祖把剑插在地上,在矿坑边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酒壶,喝了一口,递给赵德厚。赵德厚接过来,也喝了一口。两个老头坐在矿坑边上,看着东边的太阳。
张鑫坐在地上,把鞋带拆了,重新系了一遍。系得比小孩的好看一些,但没小孩系的紧。他站起来,走到矿坑边上往下看。裂隙还在,光罩没了,紫晶石碎了。但下面安安静静的,没有呼吸声,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灵蛹在下面,赵青山说它能净化灵脉,灵脉干净了,那个东西就睡得沉。
张鑫站在坑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小孩跟在后面,三条小东西跟在后面。走到厨房门口,沈芸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菜刀。
“饿了。”张鑫说。
沈芸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去了。灶台的火生起来了,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的。她从柜子里拿出米,淘了,下锅。动作跟平时一样,稳稳当当的。
张鑫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在忙活。小孩蹲在地上,三条小东西围着他。小土在舔爪子,小灰在打哈欠,小斑在用脑袋蹭小孩的手。
粥煮好了。沈芸舀了一碗,放在桌上。
张鑫坐下来喝了一口。烫,但挺好喝的。他喝了两口,抬头看沈芸。她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他,肩膀不绷了。
“沈芸。”
“嗯。”
“地窖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沈芸没回头。“我挖的。三年前挖的。那时候刚来矿场,怕出事,挖了个地窖藏粮食。后来用不上了,就忘了。”
张鑫看了看小孩。小孩蹲在地上,低着头摸小斑的脑袋,耳朵红了。
“你告诉她的?”
小孩没抬头,耳朵更红了。
沈芸转过身,看着他。“他什么都跟我说。你去了什么地方,带了什么东西回来,受了什么伤。比你跟我说的多。”
张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下次别瞒着。”沈芸说,“瞒不住的。”
张鑫低下头喝粥。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芸在洗碗,小孩在喂小东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水盆里,水面上反着光,一晃一晃的。
他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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