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鑫第二天一早去了落云宗。不是他想去,是老祖让他去的。“陆晨一个人不够,你去帮他找东西。落云宗的藏经阁,第三层,靠东边的架子,有一本《灵脉纪要》。赵青山说的。”
老祖的原话。说完就把阵盘塞他手里了。张鑫还没反应过来,老祖已经转身走了。
他蹲在后山的石头地上,把阵盘打开。金纹灵石的小块放进去,光圈出来了。不是去荒原的那个,是去落云宗的。赵青山给他的玉简里记录了落云宗的坐标,直接就能传。
光圈那边是一片竹林。竹子很高,比矿场的棚子还高,密密麻麻的,风一吹沙沙响。张鑫钻过去,脚踩在竹叶上,软绵绵的。空气里有股清香味,跟矿场的硫磺味完全不一样。
他看了看四周。没人。竹林子很密,看不到路。他按玉简里记的路线,往东边走。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竹林子变疏了,前面出现了一条石阶路。很宽,能并排走五六个人。石阶上长了青苔,有些地方塌了,碎石散了一地。两边的石栏杆断了好几截,倒在地上,被藤蔓缠住了。
落云宗以前应该挺气派的。现在看着像荒了好多年的样子。
张鑫沿着石阶往上走。走了几百级,腿都酸了,前面出现了一个大平台。平台是石头铺的,很大,比矿场还大。平台上散落着一些建筑——大殿、偏殿、厢房,都是石头建的,灰扑扑的,有些屋顶塌了,有些墙裂了。平台上一个人都没有。
“陆晨?”张鑫喊了一声。没人应。
他往平台东边走。东边有一排房子,比别的完整一些,屋顶还在,墙也没塌。门上挂着一块匾——“藏经阁”。匾歪了,只剩一个角挂着,风一吹晃一下。
张鑫推门进去。里面很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书架子倒了一地,书散得到处都是,有些烂了,有些被老鼠啃了。地上有脚印,新的,不是灰上的脚印,是泥巴上的——有人最近来过。
他顺着脚印往里走。脚印走到第三层,停在一个书架前面。书架没倒,但歪了,靠墙撑着。架子上摆着几本书,灰扑扑的,边角卷了。最边上一本是《灵脉纪要》。张鑫拿起来翻了翻,字是手写的,有些地方糊了,看不太清。他把书揣进怀里。
书架后面有动静。
张鑫的手按在刀柄上。“谁?”
一个人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陆晨。脸上有伤,一道血痕从额头划到颧骨,血还没干。衣服也破了,袖子撕了一个口子。
“你怎么伤成这样?”张鑫走过去。
“孙家的人。他们也来了。”陆晨从书架后面出来,腿有点瘸。“昨天晚上到的。韩平派来的,比我先到一步。”
“他们来干什么?”
“找东西。跟咱们找的一样。《灵脉纪要》。”
张鑫摸了摸怀里的书。“我拿到了。”
陆晨松了口气。“走。趁他们还没来。”
两个人往外走。走到二楼的时候,楼下传来脚步声。很多人,脚步声很重,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响。
“分开走。”陆晨指了指旁边的窗户,“你从窗户跳下去。我从正门走。”
“你腿这样能跑吗?”
“死不了。”
张鑫没再废话,翻窗跳了下去。二楼不高,落地的时候膝盖震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爬起来就往竹林里跑。
身后传来喊声。“有人!追!”
他在竹林里跑得飞快。竹子在脸上抽,生疼,顾不上。跑了大概百来步,前面出现了一个人。灰衣服,手里拿着剑,站在路中间。张鑫停下来了。后面的人也追上来了,三四个人,把他堵在中间。
前面那个人走过来。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脸上没什么肉,眼睛很小,眯着看人。“把书交出来。”
张鑫往后退了一步。后面的人往前逼了一步。
“你们是孙家的人?”
小眼睛没回答,伸手就来抓他。张鑫往旁边一闪,手按在刀柄上,没拔出来——拔出来也打不过,对面五个人,他一个淬体境的,不够人家塞牙缝。
“我说了,把书交出来。”小眼睛的声音很冷。
张鑫把书从怀里掏出来,晃了晃。“你要这个?”
小眼睛伸手来拿。张鑫把书往天上一扔。书散开了,纸页飞得到处都是,跟雪片似的。五个人都抬头看。
张鑫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脚下被竹子根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脑袋磕在石头上,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张鑫躺在地上,脑袋疼得跟要裂开似的。摸了摸额头,肿了一个大包,黏糊糊的,是血。他撑着坐起来,四周黑漆漆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书没了,散了一地,被风吹走了大半。他在地上摸了几张,剩下的页数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他站起来,脑袋晕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竹子。站稳之后,把阵盘掏出来,打开光圈,钻了进去。
回到矿场的时候,老祖在矿坑边上坐着。看到张鑫额头上的伤,眉头皱了一下。
“遇到了孙家的人?”
“嗯。书被抢了大半,剩了几页。”
张鑫把那几页纸掏出来递过去。老祖接过来看了看,翻了两遍,眉头越皱越紧。
“够吗?”
“不够。关键的部分在中间,被拿走了。”
张鑫靠在木桩上,脑袋一抽一抽地疼。“陆晨还在落云宗。他说从正门走,引开他们。”
老祖沉默了一会儿。“陆晨跑得掉。他比孙家的人精。”
张鑫没说话。他摸了摸怀里的阵盘。陆晨要是跑不掉,他得回去找人。
“别想了。”老祖把纸页收好,“明天再说。你今天先处理伤口。”
张鑫往厨房走。推门进去,沈芸在灶台前面忙活。看到他额头上的血,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怎么弄的?”
“摔的。”
沈芸走过来,把他的头扳低,看了看伤口。手指拨开头发的时候,疼得他嘶了一声。
“摔的?摔能摔成这样?”
“撞石头上了。”
沈芸没再问。她从柜子里拿出药膏,挖了一块糊在他额头上。药膏凉飕飕的,跟赵德厚之前给他那瓶味道一样。
“沈芸。”
“嗯。”
“你手上全是药膏味。”
“嫌弃?”
“没有。挺好闻的。”
沈芸的手使劲按了一下,张鑫疼得缩了一下。她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小孩蹲在地上,三条小东西围着他。小土仰着头看张鑫的额头,叫了一声。
“没事。死不了。”
小孩低下头,继续摸小灰。
张鑫在灶台旁边坐下来。沈芸给他端了一碗粥,他喝了两口,脑袋还是疼。喝完粥,把碗放下,站起来。
“我回去了。”
“嗯。”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沈芸在后面说了一句。“明天别出去了。你这个样子,出去也是添乱。”
张鑫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抹布,没在擦东西。
“知道了。”
回到屋里,小孩跟在后面。三条小东西跳上床,挤在一起。张鑫躺下来,脑袋一沾枕头就疼。他侧着身子,看着窗外。月亮很大,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
小孩在地上翻了个身。“你明天还去落云宗吗?”
“不去了。老祖说明天再说。”
小孩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呼吸均匀了。
张鑫没睡着。脑袋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本书。关键的部分被拿走了。孙家的人拿到了那几页,会怎么样?他们会知道灵脉下面有东西。他们会去找。
他摸了摸怀里的阵盘。陆晨还没回来。要是陆晨跑不掉,他得回去找人。但他这个样子,回去也是送菜。
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是被小土舔醒的。舌头凉飕飕的,舔他的额头。伤口被舔得生疼,张鑫一巴掌把它拨开。小土从床上滚下去,翻了个跟头,爬起来仰着头看他。
张鑫摸了摸额头。肿消了一些,但还是疼。他坐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天亮了。
出了门,老祖在矿坑边上站着。手里拿着那几页纸,在看。看到张鑫过来,把纸递给他。
“陆晨回来了。”
张鑫愣了一下。“人呢?”
“在屋里。受了伤,但不重。”
张鑫往老祖的屋走。推门进去,陆晨坐在桌前,腿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有血。脸上那道伤结了痂,看着没那么吓人了。
“跑掉了?”
“跑掉了。孙家的人追了我半个山头,没追上。”陆晨从怀里掏出几页纸,放在桌上。“书被他们撕了。我捡了几页。”
张鑫把那几页拿起来看了看。跟他的那几页正好能对上。他把两叠纸拼在一起,缺了几页,但大概能看懂了。
《灵脉纪要》上写着——苍玄界地下有一条主灵脉,贯穿整个大陆。主灵脉上有七个节点,对应七个传送点。灵脉最深处有“灵源”,是整个灵脉的核心。灵源是活的。
就这些。关键的部分——灵源是什么,怎么处理——在缺的那几页里。
“孙家的人拿走了中间的部分。”张鑫把纸页放下。
老祖拿起来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够了。知道是什么就行。”
“知道是什么有什么用?不知道怎么处理。”
“赵青山知道。”老祖说,“他在第七号传送点。他研究了这个三十年。”
张鑫想起那个躺在石台上的人。胸口有个洞,黑色的,烧焦的。他说灵脉是它的血管。他说灵脉干净了,它就睡得沉。
“我去找他。”张鑫说。
老祖看了他一眼。“你昨天去落云宗差点没回来。今天去第七号传送点,那个地方比落云宗远。”
“赵青山不会打我。”
老祖没说话。他把那几页纸收好,从怀里掏出瓷瓶——装灵蛹的那个——放在桌上。
“带上。赵青山用得着。”
张鑫把瓷瓶揣进怀里。出了门,往后山走。小孩跟在后面。
“你别跟。”
小孩不听,就跟在后面。
张鑫停下来,蹲下来看着他。“那个地方有个人躺着。很吓人。你在这儿等着。”
小孩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张鑫拍了拍他的脑袋,走了。
到了后山那块僻静的地方,把阵盘掏出来。二十块紫晶石放上去,光圈出现了。银白色的,跟上次一样。他钻了过去。
山还是那个山,灰扑扑的,光秃秃的。洞还是那个洞,黑漆漆的。张鑫掏出火折子吹了吹,往里走。走到洞室的时候,赵青山还躺在石台上。胸口在动,很慢。
张鑫走过去,站在石台前面。“赵长老。”
赵青山没动。张鑫等了一会儿,又叫了一声。“赵长老。”
眼皮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灰色的眼睛,跟洞壁的颜色一样。他看着张鑫,看了好几秒。
“你又来了。”
“我找到了《灵脉纪要》。缺了几页。孙家的人拿走了。”
赵青山没说话。他看着洞顶,沉默了一会儿。
“缺的那几页,写的是灵源的弱点。”
“灵源是什么?”
“那个东西的心脏。”赵青山的声音很平,“灵脉是它的血管,灵源是它的心脏。它在地底下睡觉。灵源在跳,灵脉就在流。灵源停了,它就死了。”
“怎么让它停?”
赵青山没回答。他从袍子下面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石台上。是一块石头,拳头大小,灰扑扑的,上面刻满了纹路。跟阵盘上的纹路很像,但更密,更细。
“这是阵心。”赵青山说,“跟阵盘、阵基配合,能封住灵源。需要月华石驱动。”
张鑫把石头拿起来,沉甸甸的,比普通石头重多了。
“月华石我有。”
赵青山看了他一眼。“一块不够。至少三块。”
张鑫的手停了一下。三块月华石。他有一块,用了。还有一块碎片,不够。矿坑底下那块用了。还差两块。
“落云宗下面有一块。”赵青山说,“灵脉入口旁边。灰白色的,跟石头一个颜色。你上次去落云宗,没注意到?”
张鑫想起落云宗那个大平台。平台中间有一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他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当回事。
“那块是落云宗的。能拿吗?”
“落云宗没人了。拿了也没人知道。”
张鑫把阵心揣进怀里。“还有一块呢?”
赵青山没说话。他从石台下面拿出一样东西,放在石台上。是一块石头,拳头大小,银白色的,很亮。月华石。
“这块你留着用。”赵青山说,“我用不上了。”
张鑫看了看月华石,又看了看赵青山胸口那个洞。黑色的,烧焦的。他的脸色灰白,跟石台一个颜色。
“你的伤——”
“好不了。灵脉反噬,经脉断了。”赵青山闭上眼睛,“走吧。找到第三块月华石,回来拿阵心。阵心、阵盘、阵基,三样凑齐了,就能封灵源。”
张鑫把月华石收好。站在石台前面,看着赵青山。老头闭着眼睛,胸口在动,很慢。
“赵长老。”
“嗯。”
“你不回去?”
“回不去了。”赵青山的声音越来越低,“这儿挺好。灵脉在下面流,我能感觉到。跟心跳一样。”
张鑫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洞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石台在洞室中央,灰白色的,赵青山躺在上面,跟石台一个颜色。火折子的光照不到那么远,他的影子在黑暗中模模糊糊的。
张鑫钻过光圈,回到了后山。小孩还蹲在石头上等他。看到他出来,站起来跑过来。
“那个人还在吗?”
“还在。”
“他为什么不回来?”
“回不来了。”
小孩没再问。他跟在张鑫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矿场走。三条小东西从小孩怀里探出头来,小土打了个哈欠,小灰闭上了眼睛,小斑看着张鑫的背影。
走到矿场门口的时候,周燕在站岗。她看了张鑫一眼。
“你额头的伤好点了?”
“好多了。”
“陆晨走了。”
张鑫愣了一下。“走了?去哪儿了?”
“落云宗。他说去找月华石。老祖让他去的。”
张鑫摸了摸怀里的月华石。赵青山给了一块,落云宗还有一块。两块。加上他手上这块碎片,勉强够。但碎片不够,得整块的。
“他一个人去的?”
“嗯。带了阵盘。老祖给他的。”
张鑫往矿场里面走。走到老祖的屋门口,门开着。老祖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酒壶,没喝。
“陆晨去落云宗了?”
“嗯。找月华石。”
“落云宗有人。孙家的人。”
老祖看了他一眼。“陆晨知道。”
张鑫站在门口,看着老祖。老头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有精神的那种亮,是憋着一股劲的那种亮。
“老祖。”
“嗯。”
“赵青山说,需要三块月华石。我有一块,落云宗有一块。还差一块。”
老祖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石头,拳头大小,银白色的,很亮。月华石。
张鑫愣了一下。“您哪来的?”
“矿坑下面挖的。你上次下去的时候没注意到。在裂隙旁边,卡在石头缝里。”
张鑫把那块月华石拿起来。三块了。加上赵青山给的那块,落云宗那块,够了。
“等陆晨回来。”老祖说,“三块凑齐了,就去封灵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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