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晨跑六公里。
江勤冲完澡,吃完早饭,时间刚过八点半。
他站在玄关换鞋时,手指在门把上停了两秒。
最终还是背上书包,出了门。沈枝怡那本笔记确实有用。
昨晚他只翻了二十页,就有三处豁然开朗的地方。
有些问题他自己摸索了半个月都没想通,她三行字就点透了。
他确实有几个地方想当面问清楚。公交车上人不多。
他照旧坐最后一排靠窗,戴上耳机听英语。
车身随着红绿灯轻轻摇晃,江勤百无聊赖地把视线投向窗外。
也就这一眼,他的目光凝固了。
右侧的人行道上,一只巨大的、甚至有些滑稽的墨绿色户外背包正在缓慢移动。仔细一看,背包底下还压着个小小的身影。
浅蓝色T恤,头发扎成个摇摇欲坠的丸子头。
沐稚姚。
她看起来简直是在上演一出名为“身残志坚”的默剧。
每挪一步,那张圆脸就皱成包子,左手死死扒着路边的栏杆,右手还拎着一袋垃圾。
“嘶……”江勤隔着窗户都替她疼。
公交车缓缓启动,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江勤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不管?
她之前帮过我……
但这时候下去,下一班车得等二十分钟。
脑子里的理智还在列举弊端,身体却已经背叛了意志。
他猛地站起身,在车门即将关闭的前一秒喊道:
“师傅,等一下!有东西落下,我下车!”
车门“嗤”地一声重新弹开。
江勤跳下车,站在滚烫的路牙石上,看着绝尘而去的公交车尾气,长叹了一口气。
他调整了一下背包带子,转身往回跑。
那只“断尾蜗牛”还在艰难地进行着她的长征。
她低着头,似乎在跟自己的脚较真,嘴里碎碎念的声音随着热风飘过来:
“疼死了……沐稚姚你是猪吗……非要装酷说什么走两步就好,这下好了,腿要断了……呜呜呜可是打车好贵啊……”
江勤听着这带着哭腔的自我检讨,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腿都要断了还在算计打车费,这姑娘脑回路新奇。
“你没事吧。”
一道清冷熟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头顶罩下来,替她挡住了那一小片毒辣的阳光。
沐稚姚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抬头,一瞬间的愣住。
逆光中,少年的身形挺拔修长,用那之前生人勿近的脸此刻正低头看着她。
她眼睛瞬间睁得像铜铃,眼角还挂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
“江、江勤?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我刚刚看你上车了呀?”
江勤没解释那个关于“落下东西”的蹩脚借口,视线径直落在她的左脚上。
哪怕隔着袜子,也能看出脚踝肿成了一个橘子,皮肤撑得发亮。
“脚扭了?”
“嗯……”沐稚姚瘪了瘪嘴。一个人还能忍着的委屈,一旦被熟人——
尤其是有过几面之缘男生撞见,瞬间就有些崩不住了。
眼圈红得像兔子,“早上从山上下来踩到石头……本来以为没事,结果越走越疼……”
“坐下。”
江勤指了指路边花坛边的路牙。
“啊?地上脏……”
“坐下。”
江勤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沐稚姚吸了吸鼻子,被他的气场镇住,乖乖地像个小学生一样坐下,把那只伤脚小心翼翼地伸出来,又有点不好意思地往回缩了缩。
江勤蹲下身,没嫌弃她鞋面上的灰尘。
少年温热的手指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刻,空气好像又凝固了一秒。
沐稚姚的脸唰的一下变红,热度一路跟随到了耳根。
这是除了医生和爸爸之外,第一次有异性这么触碰她的脚踝。
江勤面上不动声色,指尖传来的触感细微温热,甚至能感觉到那一块皮肤下急跳的脉搏。
那种电触感顺着指尖传导,让他心里莫名放停。
他强行屏蔽掉那点异样,试着轻轻按压了一下关节周围的韧带位置。
“嘶——痛痛痛!”沐稚姚倒吸一口冷气,挂住的泪水直接飙出。
“软组织损伤,充血挺严重。”江勤迅速收回手,站起身,掩饰般地拍了拍并没有灰尘的手掌,
“还好没伤到骨头,不过韧带肯定拉伤了。”
“那……那我再歇会儿自己走回去。”沐稚姚不想麻烦他,挣扎着扶着栏杆要站起来。
“你要是想晚上睡在路上,可以试一试。”
江勤语气平淡地吐出吓人的话,目光扫向那个大包,“背包给我。”
“啊?不用不用!这个包超级沉,里面全是露营用的锅碗瓢盆……”
“给我。”
江勤没那个耐心跟她扯,不由分说地伸手,单手拎起那个巨大的户外包。
入手的一瞬间,他的手臂肌肉猛地绷紧,整个人往下微微一沉。
靠。
江勤眼角跳了跳,这姑娘看着柔柔弱弱,是背了一包钢材吗?这得有十五公斤往上了吧!徐鹿伊那是考卷重,这姑娘是物理意义上的重。
他心里疯狂吐槽,面上却死撑着维持住那副冷清清的高人形象,面无表情地把包甩到单肩上,只是一侧的肩膀明显比平时低了半寸。
“扶着我。”
他向她伸出另一只手臂。白T恤的袖口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很白净让人忍不住想咬。
沐稚姚看着那只手,想法让脸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了句
“谢谢”,然后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了他的衣袖。
“抓紧点,我不想把你从地上捡起来。”江勤皱眉。
沐稚姚这才敢把掌心贴上去,搭在他紧实的小臂上。
随着她站起身,重心不可避免地压了过来。
太近了。
热风裹挟着她身上淡淡的柠檬味,混合着运动后微热的清爽气息,并不难闻,甚至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甜,一下一下往江勤的鼻尖里钻。
江勤浑身僵硬如铁,第一步跨出去差点同手同脚。
“对不起啊,麻烦你了……”沐稚姚声音小小的,像做错事的猫,
“其实我准备叫苗苗来的,但是我想着自己能行,没想到又碰上你……”
“没事。”江勤目视前方,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在路况上。
“你……你要去图书馆吗?我是不是耽误你学习了?”
“不差这一会儿。”
对话干巴巴的,充满了直男式的终结话题技巧。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名为“尴尬”的微妙因子。
可沐稚姚似乎天生就没有那个名为“安静”的开关。哪怕疼得龇牙咧嘴,哪怕气氛尴尬,她只要有人陪着,话匣子就关不上。
她偷偷抬眼看这少年的侧脸,为了缓解这份让她心跳过速的安静,强行找了个话题:
“对了江勤,你认识沈枝怡吗?”
江勤前行的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呼吸乱了半拍。
“……认识。怎么了?”
“之前回来拿东西时,我好像看见你和她在图书馆说话。”沐稚姚没察觉他的异样,歪着头,一边借力跳着走一边说,
“她是我们班的,虽然不太熟,但她真的好厉害,永远年级前三。大家都说她冷,像个冰美人,但我感觉她人挺好的。”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睛亮晶晶的:
“有次我数学作业没带,急得快哭了,她直接把作业本推过来让我抄,一句话都没说,超酷的!”
江勤听着她的絮叨,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总是独来独往、清冷如雪的背影,以及笔记本扉页上那句不想让人看见的孤独独白。
沈枝怡的好,是那种无声的、润物细无声的好。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不过她家好像很有钱,有专车接送,住那种我也叫不上名字的高档小区……但她从来不炫耀。哎,果然学霸的世界我是不懂的。”
沐稚姚感叹了一句,又像是给自己打气似的握了握拳,“不过我也很努力啦!”
江勤没接话,只是默默放慢了脚步,配合着身边这只“伤员”一瘸一拐的节奏。
虽然慢,但比刚才那只孤独的蜗牛要稳当得多。
又走了一段,沐稚姚忽然指着前面那栋有些年头的居民楼:
“到了到了!就这栋,三楼!”
江勤把她送到单元门口,将那个差点压垮他肩膀的背包卸下来,递还给她。肩膀一轻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好像卸下了一座五指山。
“要我扶你上去吗?”
“不用不用!”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连忙摆手,脸又红了一层,
“我自己能行!有电梯的!那个……今天真的超级无敌感谢你!江勤你人真的好好!”
“……嗯。”
再次喜提好人卡一张。
江勤心情复杂地转身,刚走出两步。
“江勤!”身后忽然又传来她清脆的喊声。
他回头。
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她身上。
沐稚姚站在楼道口的阴影里,脸颊红扑扑的,一双圆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细碎的光,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许:
“我们……算朋友了吧?以后在图书馆见到,我可以跟你打招呼吗?”
江勤看着她那充满期待的眼神,沉默了两秒。
别答应,江勤。朋友意味着羁绊,羁绊意味着因果,因果在这个该死的系统世界里,通常意味着任务和麻烦。
理智在尖叫着拒绝。
但他看着那个甚至还没放下沉重背包的女孩,最终还是被打败点了点头:
“好。”
“太好了!”
女孩笑得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眉眼弯成了月牙。她冲他拼命挥手,开心的像金毛挥舞尾巴充满喜悦和开心:
“那你路上小心哦!拜拜!”
江勤看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才转身离开。
身后隐约传来她上楼的声音,虽然依旧一瘸一拐,有些沉重,但紧接着,一道轻哼的旋律顺着楼道飘了出来,调子轻快得像只刚学会飞的小鸟。
江勤走出小区大门,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就在这一刻适时响起,打破了夏日午后的宁静:
【随机事件:护送受伤的沐稚姚·完成】
【奖励:RMB 800,技能【急救小常识·扭伤篇】已解锁】
【关键人物“沐稚姚”好感度+15(相识 → 亲近)】
最后,视网膜上浮现出一行极小的备注,字体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
【备注:她刚才在楼道口哼的那首歌,是《小幸运》。】
江勤前进的脚步猛地一踉跄,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小幸运?
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那首歌?
“……见鬼。”
他低骂了一句,抬手遮了遮刺眼的阳光,快步走向公交站。耳根处,有一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微红
上午十点三十七分。
今天的学习计划,彻底泡汤了。
他在长椅上坐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出来的右手。
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搭上来时的温度,还有那个背包沉甸甸的压痕。
很轻,却又烫得惊人。
公交车来了。
他重新上车,依旧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耳机里重新播放起英语听力,可这一次,那些单词像是外星语一样,一个都没钻进脑子里。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他把头靠在玻璃上,闭上眼,嘴角不知何时勾起,很轻。
今天的风,好像确实比昨天更舒服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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