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勤到达图书馆时,指针已经无情地指向十一点。
他走得匆忙,背带随着步伐起伏,肩膀因为连续几天高压学习而带着隐隐的酸意。
阅览室门被轻轻推开,他屏住呼吸,第一眼就看见靠窗的位置——
沈枝怡坐在那里。
今天她穿了一件浅灰衬衫裙,松松的腰线,让她整个人显得安静而柔和。
背后的窗子半开,冬末初春的风吹动她的发带,使那根深蓝色的布条微微摆动,露出她细而白的脖颈。
那种美不是惊艳的,而是——
干净、冷静、不会主动靠近任何人的距离感。
她低头写着什么,侧脸像被光线描出一条极淡的银线。
江勤的脚步顿了顿。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那阵莫名的急躁压下,走去她斜对面的座位,轻轻坐下。
就在他落座的瞬间——
沈枝怡抬起头。
那双清澈的眼眸准确落在他脸上,停顿了一小刹。
“你来了。”她说。
语气没责备,没有情绪,只像陈述“天气晴朗”。
“……路上有事,晚了点。”江勤避开她的目光,从包里抽出书本。
沈枝怡没有继续问。
她重新低头写字。
而江勤——也没有再看她。
但他能感觉到——
她今天的视线,比以前更多、更频繁、更……轻微中带着某种温度。
像水汽在无声地凝起。
像薄冰在暖阳下悄悄的化掉极细微的一角柔水,晶莹剔透。
江勤不确定这是不是所谓“好感滤镜”的效果。
系统没有说太多。那技能的描述不像它解释的这样——
只说“在关键人物对宿主的情绪判断上产生轻微偏移”。
他无法判断沈枝怡哪一部分是真,那一部分是被系统调亮的色度。
但这种微妙变化,让他莫名的不安。
---
快中午时,沈枝怡去打饭,桌上只留下她习惯放的矿泉水和整齐的笔记本。
江勤在原位继续刷题。
等他准备离开时,才发现桌上多了一盒透明小餐盒——蓝莓。
蓝莓上凝着细小水珠,刚洗过不久。
她不在,却留了这个。
江勤沉默了十几秒。
“……这算什么,投喂吗?”他心里问,但没人回答。
他最终拿起一颗放入口中。
清甜的果汁在舌尖炸开,沿着喉咙往下流,又落进心口一处隐秘的位置。
那地方僵硬了太久,这一刻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下,松开了一道细缝。
就在他吃到第四颗蓝莓的时候——
手机震了一下。
【徐鹿伊】发来的。
江勤喉结滚了一下,划开屏幕。
【到图书馆了吗?】
江勤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突然闪过徐鹿伊那张总是带着点倔劲儿的脸。
这时候,她应该在老家的医院里。
消毒水味儿,嘈杂的人声,还有那个性格古怪的爷爷。
肯定不好受。
他手上的蓝莓突然变得有些烫手。
打字的手指有点僵,按键音被他关了,只有拇指敲击屏幕的轻微触感。
【江勤:到了。你醒了?】
消息回得很快,像是手机一直就在手里捏着。
【徐鹿伊:醒了。】
【徐鹿伊:爷爷刚输完液,睡着了。难得清静十分钟。】
最后那个句号,看着扎眼。
她以前发消息爱用感叹号,或者是那种很欠揍的表情包。用句号,说明她是真的累狠了,连情绪都懒得给了。
江勤心里那股子甜味散了,泛上来一阵酸涩。
【江勤:你还好吗?】
这次那边沉默了很久。
大概过了半分钟,屏幕才重新亮起来。
【徐鹿伊:还能撑住。】
【徐鹿伊:你别操心我。】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她在逞强。
紧接着又是一条。
【徐鹿伊:几点了?你吃饭没?别又剩面包对付。】
江勤看着这句话,眼眶稍微热了一下。
上一周,每天早上七点,这人准时在楼下喊他吃早饭。包子要是凉了,她还要皱眉头。
现在她在那边一团乱麻,还记着他这顿饭。
【江勤:吃了。】
【江勤:放心。】
撒了个谎。
又过了十几秒。
【徐鹿伊:……行。】
【徐鹿伊:那你好好学,要是这周进度落下,回来我饶不了你。】
【徐鹿伊:我不说了,护士喊家属。】
最后这几句发得匆忙,连标点都没顾上。
屏幕暗了下去。
江勤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倒影,里面是自己有点复杂的表情。
指尖还残留着蓝莓冰凉的触感。
一边是甜得发腻的偏爱。
一边是苦里掺着的关心。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吃剩下的蓝莓。
---
下午一点半,沈枝怡回来。
她步伐轻,却带着一种“安静绕开所有人”的规律。往常她会在靠窗的位置放好水,然后默默坐下。
今天也一样。
只是——
当江勤翻开她的笔记本时,她平静的面孔上,似乎有那么一瞬的停顿。
幅度极轻,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江勤被笔记里的内容深深吸住。
她写得不是“正确解法”,而是——
更像在讲述一棵树怎样从根部往上生长。
每一个模型、每一个公式,都像从她脑子里自然流出来,几乎没有笔停顿的痕迹。
他看得太入神,以至于没注意到沈枝怡已经坐回座位。
直到一张便签纸被轻推过来。
江勤抬头。
沈枝怡的目光静静落在他脸上,眼神极清,像一池薄冰。
“第32页,第三道例题。”她说,“你的解法可以简化。”
江勤依言翻开,问:“怎么简化?”
沈枝怡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个几乎一笔成型的辅助线。
她写出一个公式,声音轻得像风:
“用对称性。这两处是等效的。”
江勤盯着那几条线,像有人突然捅破了他脑中积了几天的雾。
“……原来如此。”
他是真的被震住了。
沈枝怡把笔收回,指尖压在那张便签纸角落,似乎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纸边的问题。
她看着他,眼神有一瞬的柔。
短暂得像幻觉。
“你学得很快。”她说。
江勤愣住。
心脏在某个奇怪的位置被轻轻碰了一下。
“……还好。”他下意识敷衍。
然而沈枝怡罕见地否认:“不是还好。”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却比往常更笃定:
“我看的出来,你很学的很好且快速。”
她在陈述事实,像指出某个理科结论。
但这种“事实”,比赞美还打动人心。
江勤喉咙发紧。
他很久,没有被如此认真地看见过,连他也是。
“可能……”
他声音低得像要溢散,“我比较急。”
沈枝怡抬眸,眼神微动。
“急什么?”
江勤沉默了一秒,说:“时间不多了。”
这句话轻,却落在空气里沉得惊人。
沈枝怡的手指停在笔上。
“……高考?”她问。
江勤抬头,看着她。
像被某种力量推着,他说出了那句几乎不应该说的话:
“不止。”
沈枝怡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收回视线,轻得像一句自言自语:“有很多事……等不了。”
这句话落下后,空气被拉成一根极细的线。
沈枝怡没有开口,但她的眼眸里,有什么微妙得难以捕捉的东西闪了一下。
像理解,也像心口某处被轻轻割过。
她最终只是将笔尖落回纸面,继续写字。
动作一如既往的稳——
却比平时慢了半拍。
---
夕阳下的影子
下午四点左右,江勤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和往常一样,沈枝怡也几乎同时合上书。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
今天的阳光柔得很,建筑的影子在地面被拉得极长。
沈枝怡没有按惯例走去停车场,而是转向公交站。
江勤愣了一下:“你今天不坐车?”
“今天无事。”她说,“坐公交。”
她的脸侧着,眉眼线条在光里被柔化。
过了一会,她突然开口:“江勤。”
“嗯?”
“你想考哪所大学?”
江勤沉默了一下:
“还没想。”
沈枝怡点头,但没有像往常一样继续沉默。
她看向远处的街道,说:
“华大的物理系很强。”
江勤心脏猛地一跳。
那不是普通的大学——
那是一个遥远到上一世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江勤下意识问:
“那是你的目标?”
沈枝怡转向他。
“是目标之一。”
她的眼睛很认真。
那种认真,会让人本能地被迫对齐自己的姿态。
江勤的呼吸轻轻乱了一下。
沈枝怡又补了一句:
“但并非不可及。”
那语气不是鼓励,而是“逻辑上的合理判断”。
江勤第一次感受到——
沈枝怡的未来,不是高不可攀的,而是一个愿意让人追逐的方向。
这让他的胸口涨出一种奇怪的情绪:
像希望,又像压力,又像渴望被证明的冲动。
“我会考虑。”他尽量让语气稳住。
沈枝怡轻轻点头。
她没有笑,但嘴角像被光线轻轻推了一下,似乎有一个极细的弧度。
“好。”
公交车驶来。
两人站在风里,衣角轻轻扬起。
“明天见。”沈枝怡说。
“明天见。”
江勤上了车,坐到老位置。
车启动后,他下意识朝窗外看去。
沈枝怡还站在原地。
她没有离开。
没有低头看手机。
没有转身。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车驶离的方向——
像在确定他真正离开之后,才会允许自己转身。
那一刻,她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纤细、静止、孤独……却如奇异的让人移不开眼。
江勤胸口压着的生闷的发疼,没克制要求,忍着吧……。
他闭上眼。
---
系统界面浮现。
【日常总结:今日学习时长8小时】
【技能“好感滤镜”被动生效中】
【检测到关键人物“沈枝怡”好感度波动:+3
【当前状态:更亲近】
江勤睁开眼。
才几天。
更亲近。
江勤睁开眼,看着车顶的扶手晃来晃去。
才几天?
这就更亲近了?
他摸了摸口袋,指尖碰到了手机。
那里躺着徐鹿伊还没回过来的短信。
车窗外的霓虹灯亮起来了,红红绿绿的,像是一条条纠缠不清的线。
一条线在身边,递过来一盒洗干净的蓝莓。
一条线在远方,发过来几句带刺的关心。
这两条线,正在慢慢收紧。
勒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
还是【徐鹿伊】。
这次不是文字。
是一张照片。
光线很暗,像是在走廊拍的。是一只手,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卷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笔改的批注。
下面附了一行字:
【徐鹿伊:我看了一晚上,把你上周错的那道大题重新解了一遍。等我回来,我有新思路教你。】
江勤盯着那张照片。
卷子的一角,好像还沾着一点没干的水渍。
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手机攥紧,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这哪里是新思路。
这分明是另一道无解的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