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江勤的生活被一种近乎精密到刻度的节奏切割成块。
日子变得很有规律。像钟摆,滴答,滴答。
早晨六点半,操场全是白雾。江勤跑完三公里,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九点进馆,十一点出馆。
中午趴桌上眯半小时,甚至能听见隔壁桌翻书的沙沙声。
很枯燥。
但心里踏实。像脚踩在实地上,一步一个坑。
沈枝怡一直在。
还是那个靠窗的位子,旁边放着保温杯。她这人像定在那儿了一样,除了写字、翻书,几乎没有多余动作。
两人像是约好了。
互不打扰。
江勤去便利店买笔,顺手带了瓶无糖乌龙茶。
回来经过她桌边,放下。
“咔哒”一声轻响。
沈枝怡笔尖没停,只是一两秒后,眼睫毛颤了一下。
“……谢了。”声音很小,没什么起伏。
“嗯。”江勤也没多话,回自己位子坐下。
这种默契有点怪,但谁也没捅破。
这期间沐稚姚来过两回。
脚伤好了,这姑娘走路又带风。
“江勤!你在刷这本啊?”她像只麻雀,声音脆生生的,打破了阅览室的死寂。
江勤还没说话,那边的何苗苗赶紧过来,手指竖在嘴唇上:“嘘——”
然后像拎小鸡仔一样把沐稚姚拎走了。
临走前,沐稚姚还偷偷指了指沈枝怡的背影,做了个“膜拜”的鬼脸。
意思很明显:那是个神仙,别吵她。
江勤转着笔,看了一眼沈枝怡。
确实像神仙。不食人间烟火那种。
但系统那个【关键人物】的标签,红得刺眼。提醒他这神仙以后会坠落,摔得粉碎。
江勤收回视线,叹了口气。
笔尖戳在草稿纸上,墨水洇开一个小黑点。
……
下午两点,阳光有点晃眼。
江勤卡题了。
电磁学大题,粒子在磁场里转圈,转得他脑仁疼。
草稿纸画废了三张,算出来的答案还是根号下一堆乱七八糟的数。
“啧。”
他没忍住,笔帽在桌上磕了两下。节奏有点乱,显出几分烦躁。
对面没动静。
过了大概一分钟。
一张淡黄色的便签纸,贴着桌面,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
正好停在他手边。
江勤一愣,侧头。
沈枝怡没看他,还在写自己的卷子。头发别在耳后,露出一段白得发光的脖颈。
便签上字迹清秀,只有短短三行:
【别算轨迹。】
【动能定理切入。】
【临界点在(0, R)。】
简洁,要害。
江勤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几秒,脑子里那团乱麻突然就断了。
动能定理……对啊,只管初末状态,管它中间怎么转。
他抓起笔,重新列式。
唰唰唰。
三分钟,搞定。答案是个干净的整数。
舒服了。
江勤吐出一口浊气,把便签纸推回去,压低声音:“谢了。”
沈枝怡这才抬起头。
那双眼睛像深井水,波澜不惊的。
“你太绕了。”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空气里的尘埃,“太耗时。”
“习惯了,总想把过程推全。”江勤转了下笔,“你一直……都这么效率?”
沈枝怡顿了顿。
她把笔放下,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便签纸的边缘。
“时间有限。”
她说,“要花在有价值的地方。”
很符合她的人设。理智,冷淡。
江勤点点头,随口接了一句:“比如刷题?”
“嗯。”
沈枝怡应了一声。
然后,她突然抬眼,目光直直撞进江勤眼里。
没躲闪。
“也比如……和人相处。”
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秒。
只有电流声滋滋作响。
江勤拿着笔的手僵了一下。
这话什么意思?
她是说……教他做题,是有价值的?还是说……
他和她坐在这儿,本身就是有价值的?
这简直是理科生最高级别的肯定句。
江勤喉结滚了一下,有点接不住这话。
“……挺荣幸。”他憋出这么一句。
沈枝怡似乎也没指望他说什么花言巧语。她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甚至不能称之为笑,只是紧抿的线条松了一些。
然后迅速低头,继续刷题。
只是这一次,她翻书的手稍微慢了半拍。
耳垂上,染了一点很淡的粉色。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系统提示:检测到关键人物“沈枝怡”积极情绪。】
【好感度 +2。当前状态:更亲近。】
【系统备注:宿主,这题超纲了。】
江勤心里吐槽:闭嘴吧你。
就在这时候。
桌兜里的手机震了。
嗡——
一下,很短促。
江勤拿出来,屏幕光有点刺眼。
发件人:【徐鹿伊】。
【在图书馆?】
江勤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半。这个点,医院应该正忙。
昨天视频的时候,她眼底下全是青黑,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江勤:嗯。你那边怎么样?】
消息回得挺快。
【徐鹿伊:乱。】
【徐鹿伊:老头子上午闹腾了一阵,刚才睡了。我在楼道里透气。】
简短,透着股疲惫劲儿。
江勤能想象出她靠在医院白墙上,手里捏着手机,眉头皱成“川”字的样子。
他打字:【累了就眯会儿,别硬撑。】
删掉。太矫情。
【江勤:注意身体。】
还是删掉。太客套。
最后只发了一句:
【江勤:晚上早点睡。】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再亮起来的时候,发来的内容让江勤愣住了。
【徐鹿伊:中午吃饭没?】
都这时候了。
她在几百公里外,守着病人,闻着消毒水味儿,第一反应还是问他吃没吃饭。
江勤心里像是被谁掐了一下,酸得厉害。
【江勤:吃了。面包和牛奶。】
【徐鹿伊:又是面包。】
【徐鹿伊:能不能行了?长身体不知道啊?】
【徐鹿伊:等我回去盯着你。】
明明是骂人的话,每一个字却都热乎乎的。
这就是徐鹿伊。
关心人的时候,手里非得攥着把刀,好像不这样就显不出她的厉害。
江勤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勾起来。
【江勤:行。等你回来。】
那边没再回。估计是护士又喊人了。
江勤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黑下去,映出他有点复杂的眼神。
左边是清冷的乌龙茶,右边是滚烫的短信。
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
傍晚六点,天擦黑。
收拾东西,走人。
沈枝怡跟他一起走到公交站。
风有点凉,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明天见。”沈枝怡说。
她今天没把手插口袋里,而是捏着书包带子,指节有点用力。
“明天见。”
公交车晃晃悠悠进站,刹车声刺耳。
江勤上车,投币,熟练地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门“哐当”一声关上。
车身震动,开始起步。
江勤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沈枝怡还站在站台上。
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打在她头顶。
她看着车窗,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在看她。
然后。
就在车轮转动的一瞬间。
她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抿嘴,也不是冷淡的客套。
她是真的笑了。
眉眼弯起来,嘴角上扬,整张脸像是一下子被点亮了,那一瞬间的生动,居然盖过了周围所有的霓虹灯。
像冰川崩裂,底下全是沸腾的水。
江勤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我想起那句话。
“和你相处,是有价值的。”
车开远了。
那个笑只存在了两秒,就被甩在了后面。
江勤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心里全是汗。
完了。
这防线,好像真的要守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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