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天色忽然暗得厉害。
乌云像被风撕开的墨块,从天空深处迅速翻卷过来,压得空气里带上了潮湿的窒息感。
图书馆灯光暗了半度,有人开始收拾东西,企图在暴雨前逃离。
江勤扫了眼窗外,继续写最后一道物理大题。
他带了伞,不急。
第一声雨点砸在玻璃上时,他正在推第三步公式。
那一下很重,像有人敲击。然后是密集的第二声、第三声,瞬间连接成倾盆的雨幕,把窗外的世界冲刷成白色。
人群迅速减少,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此起彼伏。
没多久,只剩下几个散落的学生,和江勤、沈枝怡。
江勤写下大题最后一个公式,合上书。
他心里安静得很——暴雨反而让他思路更专注。
旁侧,沈枝怡也合上了她的原版物理读物。
她下意识看向窗外,那双平时如湖面的眼眸里,第一次浮出一点点浅淡的懊恼——细微得像落在水面的一粒灰尘。
江勤立刻看出来。
“没带伞?”他问,声音在空旷的区域里显得很清晰。
沈枝怡轻轻“嗯”了一声,收回视线,声音里带着很少见的无奈:
“出门时,天气预报说是晴天。”
江勤没说话,只是拉开书包拉链,从侧网兜里抽出一把有些旧的黑色折叠伞。
“走吧,”他站起身,“我送你去停车场。”
沈枝怡看着他手里那把并不算大的伞,目光微顿。像是权衡了什么,但这犹豫只持续了两秒。
她点点头,眼角微弯:
“麻烦你了。”
比起客套的“谢谢”,这句话似乎更近了一步。
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大门。
推开玻璃门的瞬间,潮湿冷冽的水汽扑面而来。雨势比视觉上看起来更猛烈,砸在地面上激起一层白烟。
江勤撑开伞。
那是把普通的单人折叠伞,伞骨在狂风中显得有些单薄,伞面瞬间被砸得噼里啪啦作响。
“稍微靠近点。”江勤不得不提高一点音量。
沈枝怡依言靠了过来。
不算主动接近,也没有刻意矫情地保持距离,只是很自然地为了避雨而贴近。
伞下的空间狭窄而私密。
两人的手臂不可避免地挨在了一起。
近到江勤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味道——
不是人工香水的甜腻,而是一种很淡的茉莉花香,或者是某种冷调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雨水的潮气,清透得让人头脑发昏。
为了不让她淋湿,江勤不动声色地将伞柄往右侧倾斜了大半。
左半边的肩膀瞬间暴露在雨幕中,冰凉的雨水很快浸透了校服短袖,贴在皮肤上,有些冷。
但他没动,手稳得像是在做实验操作。
沈枝怡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目看了一眼他深色的左肩,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只是身体更往伞的中心缩了缩,试图让他也能遮住更多。
雨声将世界隔绝在外,伞下像是一个独立的小小星球。
“你的笔记,”为了打破这种过于暧昧的安静,江勤率先开口,
“我看了一部分,很有用。”
沈枝怡显然没料到他会主动找话题,微怔后答道:
“有用就好。”
“特别是电磁场那部分的模型归纳。”江勤语气诚恳,
“比老师讲的更直观。”
沈枝怡低着头看着脚下溅起的水花,耳尖在昏暗的光线里似乎泛起了一点粉色。
“是你悟性高。”
她的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温柔得不可思议,
“比我预期的更快。”
江勤心头跳了一下。
短短一段去停车场的路,此时却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黑色的轿车出现在视野中。司机早已等候多时,见两人过来,连忙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迎了上来。
沈枝怡在车门前停下。
司机拉开车门,她没有立刻上去,而是转身看向江勤。
视线落在他已经完全湿透的左半边肩膀上,还有那把在风雨中显得摇摇欲坠的小折叠伞。
她从司机手中接过那把质感厚重、伞柄有着精致烫金Logo的长柄深蓝雨伞。
然后,递到了江勤面前。
“这把给你。”
江勤愣了一下:“我有伞。”
“你那把太小,路上会湿的。”
沈枝怡的语气虽然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固执,她看了一眼他湿透的肩膀,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江勤想拒绝,但对上她那双认真的眼睛,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
“拿着吧。”
沈枝怡将伞柄塞进他手里,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的掌心。
凉凉的,却像带了电。
“下次……”她停顿了半秒,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雨滴,
“再还我。”
这四个字,不轻不重,不强调,不暗示。
像是直接锁定了“未来”的某一天。
这是最高明的阳谋。
江勤握着伞柄,感受到上面残留的温度:
“……好。谢谢。”
沈枝怡坐进车里,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白皙静美的侧脸。
“路上小心,回去记得擦干头发。”
“你也是。”
车窗升起,红色的尾灯在雨幕中拉出一道长长的流光,消失在转角。
江勤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显然价值不菲的深蓝长柄伞,看着完全没湿的伞下空间,心情复杂。
他本想通过“克制”来改变轨迹。
但这把伞,却像是强行塞进他手里的“羁绊”。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特别关心的提示音,穿透雨声钻进耳朵。
江勤拿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徐鹿伊。
【徐鹿伊】:家里这边下暴雨了,你那边呢?还在图书馆?
短短一句,却透着那人一贯的风格——明明是关心,却要用询问天气的口吻开场。
江勤心口微微一顿。
他单手打字:
【江勤】:也在下,很大。刚从图书馆出来。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很久。
【徐鹿伊】:哦。没淋湿吧?
【江勤】:没,借了把伞。你爷爷情况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过了足足两分钟才有了回音。
【徐鹿伊】:借了伞?
没有回答爷爷的情况,而是精准地抓住了这三个字。
江勤看着屏幕,都能想象出徐鹿伊此刻微微眯起眼睛、眉头微皱的样子。她的直觉,有时候准得让人害怕。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坦诚——在徐鹿伊面前撒谎,通常下场会更惨。
【江勤】:嗯,碰到了同学。
【徐鹿伊】:同学啊。
【徐鹿伊】:女的?
江勤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
雨点砸在伞面上,咚咚作响,像极了他此刻的心跳。
【江勤】:是。上次说过的那个借我笔记的朋友。
这次对面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长到江勤以为她去忙了,或者手机没电了。
直到五分钟后,手机才再次震动。
【徐鹿伊】:行。
只有一个字。
紧接着又跳出来一条:
【徐鹿伊】:既然拿了人家的好处,记得还。别欠别人人情。
这话看起来大度,但江勤了解她了。
这字里行间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是一个很会藏的人。
那个“别人”,用得格外生分且刻意。
江勤嘴角忍不住一抽,想说什么,又觉得胸口有点闷。
【江勤】:我知道。你早点休息,别太累。
徐鹿伊没再回。
江勤收起手机,叹了口气。
这时系统弹出提示:
【日常记录:与关键人物“沈枝怡”完成一次深层互动。】
【检测到对方正面情绪显著提升。】
【好感滤镜被动生成中】
【沈枝怡好感度 +3(更亲近)】
【友情提示:宿主,您的“克制力”剩余值快没了。】
江勤:“……”
江勤看着手里那把深蓝色的伞,又看了看手机黑下去的屏幕。
左边是暴雨中送伞的温柔。
右边是千里外别扭的牵挂。
他站在公交站台下,看着雨水汇成小溪流进下水道。
无论如何,他不能再错一次。
可现在的局面,似乎……无法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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