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勤将手机屏幕按熄,放回桌面。
指尖残留着方才敲字时的一点微热,以及……一丝难以言表的暖。
沈枝怡的存在,虽远隔千里,依然像一枚定海神针,但会将他心头那点因习惯改变而泛起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波澜悄然抚平。
他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未完的题目上。这一次,思路清晰如水,笔尖沙沙,没有点墨。
窗外的日影又向西挪了一寸。
学习时光总在专注中悄悄溜走。
傍晚时分,沐稚姚和何苗苗相伴离开,走之前沐稚姚还元气满满地朝他挥手:
“江勤,明天见!”何苗苗则温柔地笑了笑,轻声提醒他记得吃晚饭。
阅览室里的人又少了些,只剩下零星几个的身影,空气里漂浮着书木的味道,混合着窗外渐弱的蝉鸣。
江勤做完最后一道物理大题,核对完答案,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
他收拾好书包,走出被空调冷气浸透的图书馆,夏日晚风带着尚未散尽的余温扑面而来,吹散了眉宇间的一丝倦意。
回到家九点出头。
江勤煮了包红烧牛肉面,没放调料包,只切了两根火腿肠。
面汤热气腾腾,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他摘下眼镜,随便擦了擦,吸溜了一大口。
屋里很静,只有挂钟走针的“咔哒”声。
吃完,洗澡,坐回书桌前。
台灯光圈打在沈枝怡留下的那本物理笔记上,字迹清秀有力。江勤翻开,刚看了两行受力分析,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
嗡。
很短促。
江勤左手捞过手机,大拇指划开。
【徐鹿伊】:在干嘛?
没表情包,没标点。
江勤看了一眼右上角:22:20。
这个点,医院陪护正如打仗一样。她大概刚伺候完老爷子睡下,正躲在充满了苏打水味的走廊椅子上,或者那个狭窄的陪护折叠床上。
【江勤】:做题。老爷子怎么样?
对面状态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输入了很久。
江勤盯着那行小字,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过了足足一分钟,消息才弹出来。
【徐鹿伊】:好多了。下午闹着要吃红烧肉,被护士长凶了一顿,现在老实了。
【徐鹿伊】:你呢?偷懒没?
江勤嘴角扯了一下。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那股子“我是顺便问问”的傲娇味儿。
【江勤】:不敢。
【徐鹿伊】:哼。
【徐鹿伊】:那……晚饭吃了没?
图穷匕见。
前面的铺垫全是废话,这句才是重点。
江勤能想象出她现在的样子——肯定盘着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手机举得高高的,眼神却还要装作漫不经心。
【江勤】:吃了。煲仔饭。
秒回。
【徐鹿伊】:?和谁
连句号都省了。
那股子急切劲儿,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江勤手指悬在键盘上,顿了两秒。
实话实说?还是含糊其辞?
徐鹿伊虽然人在医院,但这直觉准得吓人。
【江勤】:图书馆碰到的同学,拼了个桌。
发出去后,那边的“正在输入”彻底消失了。
一片死寂。
江勤把手机转了个圈。
一分钟。
两分钟。
终于,手机再次震动。
【徐鹿伊】:哦。
【徐鹿伊】:女的?
江勤叹了口气。
【江勤】:嗯。
【徐鹿伊】:呵呵。
这两个字杀伤力极大。
【徐鹿伊】:江勤你可以啊,我就不在几天,业务挺繁忙。
【徐鹿伊】:题做得怎么样?
话题转折生硬得像是在高速公路上直接拉了手刹。她没炸毛,没骂人,就这么硬生生把话题拽回了学习。
但这更像是一种委屈的克制。
江勤仿佛看到她咬着嘴唇,手指狠狠戳屏幕的样子。
【江勤】:还行。资料挺有用。
【徐鹿伊】:……那个谁给的吧。
【徐鹿伊】:行了,睡觉。丑死了别熬夜。
对话戛然而止。
没有晚安。
江勤看着那个黑下去的头像,心里某块地方像是被蚂蚁咬了一口,不疼,就是有点酸。
他把手机扔回床上,关灯睡觉。
窗外蝉鸣聒噪。
也许是这几天连轴转太累,也许是徐鹿伊那个“呵呵”太让人在意。
意识下沉得很快。
……
……
滴——滴——滴——
声音很单调,机械,冰冷。
像锤子敲在脑壳上。
消毒水的味道猛地灌进鼻腔,浓得发苦。
江勤睁眼。
不是卧室,是病房。
但他动不了,像是被钉死在原地。
面前是一张病床。床上躺着个人。
瘦。
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皮肤像一层灰白的纸糊在骨头上。手上插满了管子,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滴往下落,那是倒计时的沙漏。
徐鹿伊。
25岁的徐鹿伊。
不再是那个会在短信里发“呵呵”的鲜活少女,而是一具快要熄灭的残烛。
她费力地睁开眼。
那双曾经亮晶晶、总是带着点傲气的眼睛,现在全是浑浊。
她看着江勤。
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你……来……了……”
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片。
江勤想喊,嗓子却像是被棉花堵住了。
徐鹿伊的手指痉挛了一下,似乎想抓什么,但连抬起一厘米的力气都没有。
“我不恨你……”
她嘴唇翕动,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肺部拉风箱般的杂音。
“我就是……不想……死……”
眼泪顺着她灰败的眼角滑下来,没入鬓角。
那是对生的极度渴望,和对结局的无力。
滴————————
那一长声蜂鸣,尖锐得要刺穿耳膜。
绿色的波浪线拉成了一条直线。
那双眼睛还没闭上,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瞳孔里的光,散了。
“!!!”
江勤猛地坐起。
“呼——呼——”
肺部像是刚溺水的人一样拼命抢夺氧气。
后背全是冷汗,睡衣湿哒哒地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肋骨,咚、咚、咚。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空调指示灯的一点绿光。
刚才那个长音还在耳边回荡。
【系统提示:宿主心率飙升至140。建议深呼吸,防止心率过快。】
冰冷的电子音把江勤从溺毙感里强行拽了出来。
他抓过床头的凉水杯,仰头灌了一大口。
水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凉意让他打了个激灵。
不是梦。
那是如果没有干涉,就会发生的既定事实。
那句“我不想死”,比任何指责都更锋利,直接把他的心脏剖开了。
江勤手有些抖,摸过手机,点亮屏幕。
03:15。
他点开徐鹿伊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还是那个【丑死了别熬夜】。
还好。
还是活的。
还是那个会骂人、会吃醋、有点小心眼的徐鹿伊。
江勤死死盯着那行字,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映出自己那张惨白的脸。
“没死。”
他在黑暗里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哑得厉害。
只要没死,就有招。
江勤把手机攥紧,指节泛白。
去他大爷的病世。
去他大爷的25岁。
他重新躺下,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
这次,睡意全无。
脑子里只有一张精确到变态的日程表在飞速重组。
还得再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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