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回头了。”
这一句话,像是从深海里挤出来的,耗尽了最后一点氧气。
交代完,那个模糊的身影又一次掉进了冰冷的湖泊。
江勤在第三人称的视角下看着这一切,很想冲过去摇着那个人的肩膀说:大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你倒是交代清楚啊!这都一星期了,天天来我梦里跳湖,神仙也该休年假了,你直接收了我吧!
结果梦里那人,在坠落的瞬间,真的缓缓回过了头。
那张脸……
惊醒。
夕阳的余温像一层薄薄的血色,渗透纱窗,落在他身上。江勤猛地从咯吱作响的旧沙发上坐起,冷汗湿透了后背的T恤,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心很累,眼角的黑眼圈重得像两道淤青。
从暑假开始,这个梦就在重复。场景越来越清晰,人影也越来越熟悉,可就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
他以为撞了邪,前天还专门跑去道观,香火钱花得心都在滴血,对着三清和玉帝拜了又拜。
可事实证明,噩梦这事儿,神仙要么管不了,要么不想管。
江勤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要是真被这破梦折磨没了,做鬼也不会放过这彼阳的晚意,初升的东曦。
“唉……”
他捂着昏沉的脑袋,闭上眼缓了缓。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老旧冰箱微弱的电流声,窗外,邻居的聊天声断断续续飘了进来。
“……还是一中的徐鹿伊争气,回回年级前十,稳得很。”
“可不嘛,人还长得漂亮。临冈一中是什么地方?清北预备役啊!”
徐鹿伊。
听到这个名字,江勤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黑暗中,那点自嘲的笑意更浓了。
肚子“咕”地叫了一声,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响亮。
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冰箱前。拉开门,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他翻出一盒过期两天的牛奶。
盯着“生产日期”那行字看了三秒,江勤没犹豫,撕开封口,仰头就灌。
有点发酸,但无所谓。他现在的味觉,大概只能分辨出“能吃”和“吃了会死”。
空盒子随手一扔,“啪嗒”一声掉在垃圾桶边上。
没进。
江勤也懒得弯腰去捡。他划亮手机,屏幕的冷光刺得他眯起眼。
通知栏里,除了催收贷款的垃圾短信,就是些手游推广,整个列表安静得像一座孤坟。
指尖划过相册时,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那是一张微信头像的截图,一只灰色的龙猫,撑着一把荷叶伞。
徐鹿伊。
可惜,青梅竹马的情分,早就在一年又一年的争吵中消磨殆尽了。
他干过的混账事,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离谱。偷吃她最爱的冰淇淋,把她精心养的小乌龟丢进下水道,美其名曰“放归自然”。最夸张的一次,她不过是有点小感冒,他直接不由分说把人公主抱到了医院,害她错过了期中考试,而江勤,则捡漏拿了人生中唯一一次全班第一。
他活到今天,全凭徐鹿伊的不杀之恩。
但这恩情也到头了。
两年前,他亲手斩断了所有联系。她站在门外,隔着一扇门,他都能感觉到那份委屈和愤怒。
“江勤,我再也不会理你了。”
而他当时,只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我不配。”这三个字像毒药,吞下去,满嘴苦涩,灼烧至今。
江勤把手机反扣在桌上,试图把这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可今晚的脑子,似乎彻底失控了。
他刚躺下,还没完全睡着,一阵刺骨的冷风就迎面扑来。
眼前不再是熟悉的梦境,而是像坏掉的录像带一样,疯狂闪烁着一帧帧画面——
临冈湖边,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男人,约莫三十五岁,头发稀疏,眼神空洞,像个被榨干所有价值后丢弃的废旧电池。
他终于看清了,这个男人就是自己,未来的江勤。
“噗通。”
他纵身一跃,黑色的湖水瞬间漫过头顶。那一刻,他眼里的神情,竟然是解脱。
画面再转,医院惨白的病房里,父亲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呼吸机发出单调的声响。母亲蹲在角落,手里攥着一叠皱巴巴的钞票,哭得没了声音。
最后,是徐鹿伊。
那个记忆中永远明媚如骄阳的少女,躺在病床上,白色的床单衬得她脸色近乎透明。
她瘦得脱了相,乌黑的头发失去了光泽,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颤抖的指尖在空中徒劳地抓着什么,声音轻得像易碎的瓷器:
“江勤……我好冷。”
“不——!”
江勤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被冷汗浸得透心凉。
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膛。那种失去一切的窒息感,真实得令人绝望。
就在这时,一抹淡蓝色的光屏在虚空中亮起,上面浮现出一行机械式的文字。
【提示:你刚才沉浸式观看了一场必败的BE电影,主演:你自己。】
【剧情评估:这种人生走向,建议直接开席,随的份子钱还能给父母应应急。】
江勤死死抓着被单,指节泛白,他喘着粗气,对着空气问:“……你是什么东西?刚才那些,都是真的?”
【你可以理解为,那是你‘本来’要走的路。】
【系统绑定中……绑定成功。宿主:江勤。】
【当前终极目标:修改这个烂透了的结局。】
江勤看着光幕上冰冷的字,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操。”
【友情提示:宿主说脏话会被禁言一小时,请维持你那脆弱的高冷人设。】
系统不仅冷幽默,还带点扎心的直白。
【由于宿主患有重度社交回避障碍,且与关键人物“徐鹿伊”关系破裂,修正结局的第一步,需从重建连接开始。】
【新手任务触发:与徐鹿伊和好。】
【任务难度:有手就行。】
【任务奖励:新手大礼包x1。】
和好?
江勤沉默地拿起手机,屏幕光映在他惨白的脸上,眼底的那抹泪痣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孤寂。
他点开了那个两年多没敢碰的龙猫头像。
最后的消息停留在两年前。
【徐鹿伊:江勤,你是不是死了?】
【徐鹿伊:……以后别来找我了,混蛋。】
江勤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打了一行字:“最近还好吗?”
太俗。删掉。
又打:“之前的事,对不起。”
太怂。删掉。
他来回删改,心脏却越跳越快,堪比在十一中跑一千米体测时的频率。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放弃了打字。
他点下语音输入的按钮,用一种极其生硬、毫无感情起伏、仿佛在念课文的语调说道:
“徐鹿伊,我想和你和好。”
发送。
看着屏幕上“已发送”三个字,江勤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用被子蒙住了头。
……
与此同时,一辆疾驰在马路上的私家车内。
空调冷气吹得徐鹿伊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小的凉意,她正戴着耳机,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
“叮。”
放在膝盖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徐鹿伊垂眸,当看清那个灰了整整两年的龙猫头像竟然跳到了列表最顶端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瞳孔微微放大,清冷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置信。
她下意识地拔掉耳机,点开那条语音消息,生怕音量太小听不清,还特意按到了最大。
下一秒,一个清晰、僵硬又带着点少年人特有质感的男声,响彻了整个安静的车厢:
“徐鹿伊,我想和你和好。”
车内,瞬间死寂。
开车的司机大叔从后视镜里投来好奇的一瞥,旁边坐着的同学周学,更是张大了嘴巴,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徐鹿伊的脸“轰”一下全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红得像个熟透的小苹果。
她手忙脚乱地想去按锁屏键,却因为慌乱,几次都按到了音量键上。
她咬着下唇,力道重得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牙印。
这个混蛋……这个消失了两年的混蛋!一出现就搞这么大动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吗!
“咳,”旁边的周学憋着笑,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徐大学霸,可以啊,这是哪路神仙,表白都这么……别致?”
“没、没有!就是一个……一个该死在外面的混蛋!”
徐鹿伊嘴上凶巴巴地反驳,终于把手机狠狠扣在了腿上,扭头看向窗外,假装在看夜景。
后视镜里,她泛红的眼角泄露了真实的情绪。
但她自己都没发现,在那一刻,她的嘴角,正不听话地、轻轻地、往上勾起了一点点弧度。
这个混蛋。
他居然……还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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