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
天是青灰色的。
江勤在跑。
肺里像塞了一团带刺的铁丝网,每吸一口气都疼。
一公里。
汗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
三公里。
那种消毒水的味道还在鼻尖上绕,怎么跑都甩不掉。滴——滴——的长音,混着脚步声,一下下砸在柏油路上。
六公里。
腿软了。
江勤像条被扔上岸的鱼,大口喘气,最后直接瘫坐在路牙石上。
【晨跑完成。体能+2。】
系统弹了个窗,江勤随手划掉。
手还在抖。
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刚才那个梦劲儿太大。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贴着大腿,麻酥酥的。
江勤掏出来,手上全是汗,指纹解锁试了三次才开。
【徐鹿伊】:本小姐明儿下午驾到,怎么样,惊不惊喜?
没有标点,还要加个这种欠揍的语气。
江勤盯着屏幕,视线有点模糊。汗水滴在屏幕上,晕开了一小块光斑。
梦里那个灰败的、皮包骨头的影子,突然被这行字给冲散了。
活的。
会发消息,会嘚瑟,会气人的徐鹿伊。
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肋骨。
还没过脑子,手指已经先动了。
【江勤】:对不起。
发送成功。
那一瞬间,江勤回过神,手指僵在半空。
撤回?
来不及了。
两秒后。
手机狂震。视频邀请直接怼到了脸上。
江勤接通。
屏幕里是一团乱糟糟的头发,像个炸了毛的狮子。
徐鹿伊脸怼得极近,连鼻尖上的一点油光都看得清清楚楚。背景是老家那种大红牡丹花的床单。
“江勤你是不是有病?”
声音沙哑,带着还没睡醒的起床气。
她眯着眼,凶巴巴地吼:“大清早的发什么神经?什么对不起?你把我家房子点了?”
江勤没说话。
只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激动,睡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点锁骨。看着她脸上那颗鲜活的、动人的生命力。
真好。
还在喘气,还在骂人。
“说话啊!哑巴了?”徐鹿伊见他不吭声,眉头皱成了川字。
江勤喉结滚了一下,嗓子眼里像是有沙砾。
“没。”
他扯了一下嘴角,笑得很难看,“做了个梦……梦见把你弄丢了。”
屏幕那头瞬间安静。
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
徐鹿伊那张气鼓鼓的脸,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眼神开始乱飘,左看右看就是不看镜头。手不自在地抓了两下头发,耳尖悄悄红了一片。
“……切。”
她别过头,嘟囔了一句,“多大人了还做噩梦,幼稚鬼。”
骂是骂,声音却软得像棉花。
她重新把视线转回来,嫌弃地打量着江勤:“看看你那鬼样子,黑眼圈都掉地上了,嘴唇白得像鬼。刚才干嘛去了?”
“跑步。”
“你有病治病行不行?不要命了?”
徐鹿伊瞪圆了眼,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指着镜头,“现在,立刻,滚回家睡觉。”
“我不……”
“闭嘴。”
徐鹿伊打断他,“我不挂。把手机架床头,我盯着你睡。”
“……”
江勤没了脾气。或者说,他现在贪恋这种被“管教”的感觉。
回到家,冲澡。
冷水浇在身上,那种濒死的溺水感终于退下去了。
钻进被窝,浑身的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
手机架在床头柜上。
屏幕里,徐鹿伊也没挂。她把手机立在书桌边,自己趴在那儿写题。
镜头只能拍到她半个侧脸,还有握笔的手。
“闭眼。”
她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
江勤听话地闭上眼。
房间里很静。
只有手机里传来的沙沙声。
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偶尔翻书的脆响,还有她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这声音像是一种锚点。
把他从那间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里,死死地拉回了人间。
不知过了多久。
江勤意识开始下沉。
“江勤。”
手机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嗯?”他没睁眼,鼻音很重。
“我不接受你的对不起。”
徐鹿伊顿了顿,笔尖停住了,“哪怕是为了那个破梦。”
江勤嘴角勾了一下。
“但如果是‘我想你’……”
那边传来一声书本合上的声音,傲娇得要命,“本小姐倒是可以勉强听一听。”
“嗯。”
“嗯什么嗯!睡你的觉!丑死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
再睁眼,日头已经偏西了。
视频早就挂断了。
微信里躺着两条消息,时间是三个小时前。
【徐鹿伊】:爷爷要喝粥,我去买。醒了记得吃饭,别让我回去给你收尸。
【徐鹿伊】:对了。
隔了一分钟,又补了一条。
【徐鹿伊】:梦都是反的。你是江勤,所以我在。
江勤盯着最后那行字。
窗外的蝉鸣很吵,阳光有点刺眼。
他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两下,把那行字反复看了三遍。
没事了。
只要看着这个坐标,他就永远能找到岸。
江勤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缓了一口气。
梦是反的?
行。
那这次,换我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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