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很慢。
窗帘没拉严,路灯像一把灰白色的刀,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口子。
江勤盯着那道光,睡意全无。
闭上眼,没有梦。只有白天操场上暴晒的塑胶味,混合着记忆里洗不掉的消毒水味,在鼻腔里横冲直撞。
还有那个声音。
“我不恨你。”
声音很轻,像重锤。
江勤翻了个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明明是梦,可这种如影随形的窒息感,总提醒他——如果慢一步,如果不去争,那个灰败的结局就在转角等着。
屏幕亮了。
蓝光刺眼。
不是徐鹿伊。
【沐稚姚】:今天休息吗?一整天没看到你,是有事去了吗?o(TcT)o
一分钟后,又一条。
【沈枝怡】:你今天有事。
一个是小心翼翼的试探,甚至带个卖萌的颜文字。
一个是笃定的陈述句,冷静,克制,标点符号都透着股清冷劲儿。
江勤盯着那两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们都感觉到了。
沐稚姚感觉到了他的缺席,沈枝怡感觉到了他的失衡。
而他没法解释。
说太少是敷衍,说太多……是把她们拖进泥潭。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值过高,建议进行深呼吸。】
江勤划掉系统弹窗,只回了五个字,群发。
【江勤】:没事,累了。
手机扣回床头柜。
屋里只剩下电流细微的滋滋声。
江勤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里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前面是必须咬牙去闯的现实,后面是松手就会粉身碎骨的深渊。他被夹在中间,像个走钢丝的人。
睡吧。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至少明天,那只张牙舞爪的小狮子就要回来了。
……
第二天下午,临冈县的雨下得绵长。
燥热被压下去了,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泥土腥气。
江勤站在高铁站出站口。手里握着一把纯黑色的长柄伞——之前沈枝怡说伞太小,重新买的,伞面很大,两个人撑绰绰有余。
下午三点零五分。
广播里女声机械地报站,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江勤视线在人头攒动中定格。
找到了。
徐鹿伊推着个浅灰色的箱子,逆着人流走得很快。
白T恤,牛仔短裤,外面罩了件松松垮垮的防晒衫。高马尾扎得利索,露出来的脖颈白得发光。
瘦了。下巴尖削得厉害。
但眼睛还是那样,亮得带刺,像只要去打架的猫。
隔着十几米,视线撞上。
徐鹿伊脚步顿了一秒。
那种连日照顾病人的疲惫感,在她看到江勤的瞬间,像是被风吹散了一些。她抿了抿嘴,推着箱子径直走过来,轮子滚过地砖,轰隆隆响。
“你还真来了。”
她在江勤面前站定,没看他眼睛,视线先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眉头皱起来,“怎么搞的?比视频里看着还虚,跟个鬼一样。”
嘴很硬。
但江勤看到了她握着拉杆的手指,用力得骨节泛白。
【系统:目标人物徐鹿伊,心情值波动上升,当前状态:安心。】
“没睡好。”
江勤没解释,伸手去接她的拉杆箱,“给我吧。”
徐鹿伊没松手。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长柄伞上。
纯黑色,质感厚重,伞柄是磨砂的,一看就不便宜。而且……风格太成熟了,不像江勤以前那种随便路边摊买把折叠伞凑合的作风。
更像受了某人指点的风格。
徐鹿伊眼睫颤了一下,松开箱子,反手一把夺过伞:“伞我拿,你推箱子。沉死你算了。”
江勤笑了一下:“行。”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厅。
雨还没停,噼里啪啦砸在顶棚上。
徐鹿伊撑开伞。伞面很大,将两人完全罩住。她个子高挑,但站在江勤身边还是矮了半个头,为了不让雨淋到他,她把伞柄稍微往江勤那边倾斜了一点点。
很细微的角度。
“路上顺利吗?”江勤推着箱子,轮子在积水里划出两道痕。
“凑合。”徐鹿伊目视前方,“车厢里有个小孩哭了半路,烦死了。”
“爷爷呢?”
“出院了。老头子倔,非要回家住。”徐鹿伊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爸请假在家看着。”
对话断断续续。
没有久别重逢的拥抱,只有鞋底踩水的沙沙声,和肩膀偶尔擦过时传来的体温。
上了公交车,后排没人。
徐鹿伊靠窗坐下,把头偏向玻璃,盯着外面倒退的梧桐树。车窗上映出她的侧脸,睫毛很长,一抖一抖的。
“那把伞……”
她忽然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边缘的皮套,声音混着引擎声,听不太清,“挺贵的吧?”
江勤侧头看她:“嗯,新买的。”
“哦。”
徐鹿伊没回头,“眼光变了啊。以前不是说什么‘能挡雨就行’吗?”
江勤沉默了两秒。
“之前的太小了。”他说。
太小了,遮不住两个人。
徐鹿伊抠座椅的手指停住了。
她转过头,眼神有点复杂,那是女生的直觉在拉响警报,但又被某种信任强行压下去。
“那个学霸……笔记很有用?”话题转得很硬。
“很有用。”江勤实话实说。
“行。”
徐鹿伊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咽下去。她重新看向窗外,留给江勤一个后脑勺,耳尖却红了一小片,“回来我检查。要是没进步,你就死定了。”
一路无话。
只有雨刮器单调的刮擦声。
到站,下车。雨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把地上的积水照得发亮。
走到小区楼下,徐鹿伊突然停住脚。
“江勤。”
“嗯?”
她转过身,没看来路,也没看家门,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江勤。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些平时藏得很深的软弱泛了上来,混着还没散去的红血丝。
“我在医院这些天,想了很多。”
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有点乱。
“看着爷爷躺在那儿,身上插满管子……我突然觉得时间特别不经用。”
她声音有点哑,“以前我觉得你离得远,我想把你拽出来,但我怕你不愿意。后来我不拽了,我想等你探头。”
江勤喉结滚了一下。
“江勤。”
徐鹿伊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那种雨后特有的潮气。
“你最近拼了命地变,又是跑步又是做题,甚至……”
她视线扫过那把长柄伞,眼神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来,带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
“甚至去接触那个世界的人。到底是为什么?”
“别跟我扯什么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我不信。”
她太了解他了。
以前的江勤,是个连活都懒得活太明白的人。
江勤看着她。
看着她明明在发抖,却还要强撑着质问的样子。
心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湿棉花,又酸又胀。
他垂下眼,看着地上的影子。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为了不后悔。”
声音很沉,被风一吹就散了,却字字砸在地上。
徐鹿伊怔住。
江勤抬起头,目光没什么闪躲,坦荡得有些过分:
“我不想等到哪天回头看,发现自己明明能抓住,却因为我逃避,什么都抓不住了。”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微微发红的眼角上。
喉咙发紧。
有些话,未来和过去说不出口,因为逃避,懦弱或是他内心深处的克制。但现在,看着这双鲜活的眼睛,克制成了最无用的东西。
“包括未来。”
江勤声音轻得像叹息,
“也包括……你。”
风停了。
世界好像被按了静音键。
徐鹿伊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放大。那一瞬间,她那身带刺的盔甲仿佛哗啦一声全碎了。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红晕一路蔓延到脖子根。
“你……”
她张了张嘴,平时怼人的利索劲儿全没了,舌头打结,“你说什……谁要你……”
江勤没给她反应的机会。
他重新拉起行李箱,错开视线,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耳根也有些发烫:
“走了。还要回去复习。”
说完,迈步往单元门走。
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显出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徐鹿伊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长柄伞。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震得耳膜嗡嗡响。
半晌。
她看着江勤那个略显僵硬的背影,嘴角一点点翘起来,又拼命想压下去,最后只能低头,对着地上的水坑骂了一句:
“……笨蛋。”
声音很小。
甜得发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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