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减速带,咯噔一下。
气阀放气的“嗤”声刺耳。到站了。
徐鹿伊头磕在车窗玻璃上,没醒,眉头皱着。
哭累了,也折腾空了。这会儿的她,没刺。
“到了。”
江勤伸手,隔着校服袖子捏了捏她的肩膀。骨头很硬,人很瘦。
“唔……”
一声含糊的鼻音。
徐鹿伊迷迷瞪瞪睁眼,瞳孔涣散了一瞬,才聚焦在江勤脸上。没以前那种防备的眼神,像只刚出生没睁利索眼的小奶狗。
下车。
老旧小区的路灯坏了一盏,半明半暗。
知了还在叫,但比白天有气无力多了。
两人一前一后。脚踩在水泥地上,沙沙响。
走到单元楼门口,声控灯没亮。
黑暗里,徐鹿伊突然停住。
“江勤。”
声音哑的,带着很重的鼻音,像是感冒了。
江勤回头。
借着月光,看见她手指死死抠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
“你……”她吞了口唾沫,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再陪我一会儿。行不行?”
不是命令。
是求救。
那个在墓园里把心剖开的女孩,还没能把伤口缝好。她怕黑,或者说,怕那个空荡荡的家。
江勤没说话。
“好。”
只有一个字。
开门,进屋。
空气里有股陈旧的霉味,混着淡淡的消毒水气。
徐鹿伊连鞋都懒得换,书包往地上一扔,“噗通”一声把自己砸进沙发里。
整个人陷下去,缩成小小的一团。
“困……”
她嘟囔一句,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湿漉漉的,粘在一起。
江勤叹了口气。
照顾她这事儿,他刻进DNA里。
蹲下身。
解鞋带,脱鞋。
少女的脚踝很细,袜子上蹭了点灰。
江勤没盯着看,起身去卫生间。
水龙头“哗啦”一声。
热气腾起来。
拧干毛巾,这温度正好。
“擦把脸。”
热毛巾盖在徐鹿伊脸上。
她没躲,甚至下意识地把脸往毛巾里蹭了蹭,像是在贪恋这点热乎气。
胡乱擦了两下,毛巾滑下来,掉在锁骨上。
不动了。
呼吸变得绵长,胸口起伏很慢。
睡着了?
这么快。
江勤把毛巾捡起来,放到一边。
去卧室拿了条薄毯子。淡蓝色的,有点起球。
这毯子他熟。以前徐鹿伊在医院挂水,盖的就是这条。
轻轻抖开,盖上去。
动作放得很轻,像在处理什么易碎品。
掖好被角,刚准备把手收回来——
突然。
一只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
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很用力。
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凉。
徐鹿伊的手冰得吓人,全是冷汗。跟江勤温热的手腕贴在一起,温差明显得让人心惊。
江勤浑身一僵。
没敢动。
徐鹿伊没醒。她眉心死死拧着,嘴里含混不清地呓语:“别……别走……”
在做梦。
不太好的梦。
江勤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的手。
苍白,纤细,却倔强得像是在悬崖边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不抓紧,就会掉下去。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老式挂钟走字的“咔哒、咔哒”声。
江勤沉默了两秒。
慢慢地,反手覆上去。
他的手大,干燥,温热。
把那只冰凉的小手整个包裹在掌心。
一点一点,把热度渡过去。
“我在。”
他轻声说。
对着空气,也对着梦里那个惊慌失措的女孩。
僵持了大概五六分钟。
徐鹿伊紧绷的指节慢慢松开了。
眉心的褶皱也抚平了。
那股子冰凉劲儿退下去,手心变得暖烘烘的。
江勤试着动了动手指。
没醒。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手抽出来,把她的胳膊塞回毯子里。
又站了一会儿。
月光爬上窗台,照亮了半个客厅。
沙发上的少女睡得很沉,嘴角微微勾着,没再流泪。
那是他很久没见过的,徐鹿伊真正安稳的睡颜。
江勤呼出一口浊气。
心脏那种被细线勒着的疼,终于松快了点。
走的时候,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楼道里的灯亮了。
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
回到家。
冲了个澡,冷水浇在头上,那股子燥热才压下去。
江勤擦着头发,坐在书桌前。
窗户开着,晚风有点凉。
他随手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
光有些刺眼。
一条微信未读。
发信人:沈枝怡。
时间:五分钟前。
江勤的手顿在半空。
原本松弛的肌肉线条,瞬间绷紧。
点开。
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连标点符号都很严谨。
【沈枝怡:我明天下午回来。你呢?】
短短几个字。
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刚平静下来的湖面。
整整一周了。
这七天,太漫长。长得让他差点忘了,这世界上除了徐鹿伊那团火,还有沈枝怡这块冰。
流星雨下的誓言还在耳边响,墓园里的哭声也没散干净。
现在,另一个主角要登场了。
多线程任务。
系统这破词儿用得真准。
江勤盯着屏幕,手指在边缘摩挲了两下。
回什么?
怎么回?
最后,他敲了几个字。
克制,礼貌,挑不出毛病。
【江勤:好。明天下午见。】
发送。
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不想再看。
屏幕的光灭了,房间重归黑暗。
十一点半。
该睡了。
江勤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
脑子里在排表。
上午……大概率徐鹿伊会赖床,得给她带份早饭,还得是加蜂蜜的豆浆。
下午……图书馆。沈枝怡带回来的那套物理压轴题,得当面过一遍。
两个时间表。
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现在,绞在了一起。
江勤闭上眼。
原本以为会失眠,会焦虑。
但奇怪的是,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这一夜。
没有医院惨白的灯光。
没有心电监视仪刺耳的长鸣。
没有那句歇斯底里的“我恨你”。
只有很轻的呼吸声,还有掌心残留的那一点点、被捂热的温度。
最好的安眠药,不是药。
是心安。
……
对面楼。
徐鹿伊翻了个身。
脸埋进毯子里,蹭了蹭那块还有余温的地方。
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这一觉,两人都睡得很熟。
那些张牙舞爪的怪兽,今晚没敢出门。
窗外月亮很圆。
明天,又是个大晴天。
大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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