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刺眼。
江勤伸手挡了一下,醒了。
没有冷汗,没有心悸。
窗帘缝漏进来的光也是暖的,里面有尘埃在跳舞。
这一觉,睡得真沉。
坐起来,胳膊有点酸,是昨天太累的后遗症。
抓过手机,七点半。
屏幕上一排小红点。
先是昨晚十一点的沐稚姚:
【江勤江勤!今天来图书馆嘛?苗苗烤了曲奇!不去你会后悔的……大概!】
语气像只咋咋呼呼的麻雀。
然后是今早六点的沈枝怡:
【下午两点,老位置。】
字少,冷淡,标点符号都透着股严谨劲儿。
手指在那个名字上悬停了两秒。
“等我回来。”
那句轻飘飘的话,像根羽毛,在他心口挠了一周。
江勤呼出一口气,打字:
【好。】
又给沐稚姚回了个简单的【去】。
刚放下,手机震得手心发麻。
徐鹿伊。
【徐鹿伊:醒了没?过来吞食。】
【徐鹿伊:十分钟不到,我就倒垃圾桶喂楼下野猫。】
江勤嘴角扯了一下。
还是那个味儿。
回了一个字:【来。】
……
推开徐鹿伊家的门,一股焦香混着咖啡味扑面而来。
油烟机轰隆隆地响。
徐鹿伊系着个不太合身的粉色围裙,手里举着铲子,像举着把刀。
“坐那别动。”
她头也没回,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最后一道工序。”
江勤老实坐下。
茶几上已经摊开了物理试卷,还有几团揉皱的草稿纸。
看来这位大小姐起得比他想的还要早。
“哐当。”
盘子墩在面前。
煎蛋边缘有点糊,培根倒是烤得滋滋冒油,旁边甚至还摆了两片生菜叶子装点门面。
“吃。”
徐鹿伊在他对面坐下,摘了围裙随手一扔,“本小姐的手艺,也就是便宜你了。”
江勤拿起叉子,戳破蛋黄。
流心的。
比初三那年那盘只有蛋壳的炒饭,进步了不止一个世纪。
“谢了。”
“少废话,那是为了让你有力气讲题。”徐鹿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被烫得龇牙咧嘴,又强行忍住,装作云淡风轻。
屋里很安静,只有咀嚼声和窗外的蝉鸣。
这种安静不尴尬。
像那种……老夫老妻过日子的琐碎感。
江勤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个词,把自己吓了一跳。
“今天什么安排?”徐鹿伊突然问。
手里的叉子戳着盘子里的圣女果,快戳烂了。
江勤吞下最后一口面包:“图书馆。”
“哦。”
“你……”江勤顿了顿,看着她低垂的睫毛,“要一起吗?”
徐鹿伊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眼皮,看了江勤一眼。
眼神有点复杂。有些跃跃欲试,又有些别扭的抗拒。
最后,她把那颗烂掉的圣女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不去。”
拒绝得干脆利落。
“那种地方全是书呆子,闷得慌。我在家开空调不香吗?”
江勤没再劝。
他懂。
那是沈枝怡的领域。
徐鹿伊这只骄傲的小猫,还没准备好闯进别人的领地。
“行。”江勤起身收拾盘子,“那我晚上早点回来。”
“谁稀罕。”
徐鹿伊转过身背对着他,笔尖在卷子上划得沙沙响,“赶紧走,别耽误我背公式。”
耳根有点红。
江勤看破不说破,转身出门。
门关上的瞬间,脑海里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面板闪了一下。
【系统提示:情感线多线程并行中。建议宿主控制得当。】
江勤:……
这破系统,还是够冷的。
……
下午两点。
图书馆里冷气很足,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江勤走到那个靠窗的老位置。
有人已经在那里了。
沈枝怡穿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随意挽了个髻。
手边摞着三本书,厚度惊人。
听到脚步声,她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头。
视线撞上的那一刻。
没有什么久别重逢的激动,也没有影视剧里的慢动作。
她只是看着他。
眼神清凌凌的,像山涧里的溪水。
“坐。”
声音压得很低,带点哑。
江勤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桌上放着一份在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旁边显得格格不入的东西——
一盒包装精致的手工曲奇。
“路上顺利吗?”江勤问。
“嗯。”
沈枝怡把曲奇往他面前推了推,“吃。”
又是这个字。
上午徐鹿伊说这个字的时候,带着股命令的蛮横。
沈枝怡说这个字,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真理——你必须吃,没得商量。
“谢谢。”
江勤拆开盒子,拿了一块。
还没放进嘴里,侧面突然窜出来两个人影。
“江勤!”
沐稚姚的声音压得极低,气音里全是兴奋。
她像只松鼠一样蹲在桌边,眼睛亮晶晶的,“你终于来了!苗苗烤的饼干你尝了吗?”
旁边的何苗苗有些局促,拉了拉沐稚姚的衣角,对着沈枝怡歉意地笑了笑。
沈枝怡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气场很稳。
正宫范儿十足——虽然现在还不是。
沐稚姚没心没肺,盯着江勤看了半天,突然皱眉。
她伸手,在距离江勤脸颊几厘米的地方比划了一下。
“苗苗你看,我就说吧。”
沐稚姚小声嘀咕,“江勤是不是瘦了?下巴都尖了。”
何苗苗仔细看了看,点头:“好像是有点。”
江勤一愣。
下意识摸了摸脸:“有吗?”
天天晨跑六公里,能不瘦吗。
两个女孩怕打扰沈枝怡学习,很快就溜到了那边的空座上。
江勤收回视线,正好对上沈枝怡的目光。
她在看他。
不是那种随意的扫视,而是很认真地、一寸一寸地审视。
从眉骨,到鼻梁,再到下巴。
视线是有重量的。
江勤被看得有点发毛,刚想说话。
“确实瘦了。”
沈枝怡开口了。
她放下手里的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这一周。”她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江勤咬着曲奇的动作停在半空。
嘴里有点干。
“……吃了。”
“那就是没睡好。”
沈枝怡下了结论。
她不再看他,重新拿起笔,低头看题。
只是把那盒曲奇又往他手边推了一寸。
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全都吃完。”
“这也是任务。”
江勤看着那盒堆得满满当当的饼干,又看了看对面女孩低垂的眉眼。
阳光打在她侧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
心脏那个位置,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泡了一下。
有点酸,又有点涨。
这一周的噩梦、焦虑、疯狂的体能训练。
在这一刻,好像都被抚平了。
“沈枝怡。”
“嗯?”她没抬头,笔尖不停。
“你之前说,让我等你回来。”
笔尖停住了。
江勤看着她,声音很轻,混在周围翻书的沙沙声里:
“虽然我这周……没怎么来这里。但我一直在等你。”
沈枝怡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江勤,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倒映着窗外的树影。
过了好几秒。
她抿了一下嘴唇,那是个极淡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我知道。”
她说。
然后把一本整理好的物理笔记推过来。
“现在,补课。”
……
傍晚,闭馆音乐响起。
两人并肩走出来。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明天见。”沈枝怡站在台阶下。
“明天见。”
江勤看着她上了家里的车,直到尾灯消失在拐角。
手机震了一下。
【徐鹿伊:面条煮烂了!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连锅带面都喂猫!】
江勤低头看着屏幕,笑了。
头顶是漫天晚霞,火烧一样的红。
身后是闭馆的图书馆,静谧清冷。
冰与火。
他夹在中间,却意外地觉得踏实。
这就是所谓的“多线程”吗?
系统,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江勤把手机揣回兜里,大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步伐轻快。
毕竟,还得赶回去拯救那锅可怜的面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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