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图书馆回家的路上,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道两侧的路灯依次亮起,在夏末微凉的晚风中投下温暖的光晕。
江勤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脑海里还回响着下午沈枝怡那句平淡的“明天见”,还有沐稚姚悄悄塞给他饼干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但更多的,是徐鹿伊早上那句轻描淡写的“我在家挺好”。
她知道一切。知道他在图书馆和沈枝怡一起学习,知道沐稚姚、何苗苗也常来。她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那种方式保持着距离,仿佛在说:
你走你的路,我不拦,也不跟。
这种默契,比直接质问更让江勤胸口发闷。
……她要是问了,我该怎么答?说我在努力改变未来?她会信吗?
经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时,他脚步顿了顿。橱窗里的水果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西瓜看着诱人,但他想起徐鹿伊昨晚睡着时那只冰凉的手,还有她缩在沙发角落的样子。
不能吃太凉的。
他推门进去。
“小伙子买什么?”店主阿姨笑眯眯的。
“荔枝、龙眼、水蜜桃。”江勤说,“要新鲜的。”
“都是温性的啊。”阿姨一边称一边笑,“给女朋友买的?真贴心。”
江勤没接话,只是付了钱。
……女朋友?要是真这么简单,我也不用这么纠结了。
提着袋子走到徐鹿伊家门口,已经快八点。他敲门。
“咚咚。”
屋里很快传来拖鞋脚步声。
“来了——”
门开了,徐鹿伊站在门口,头发随意扎着,穿着宽松的居家T恤,脸上还带着刚学完题的倦意,“你回来了。”
“嗯。”江勤把袋子递过去,“给你带了点东西。”
徐鹿伊探头一看,眼睛微微睁大:“这么多?我们俩吃得完?”
“那多吃点。”江勤嘴角动了动,“总比吃凉的好。”
徐鹿伊愣了下,随即皱眉:“谁吃凉的了?你别瞎操心。”她接过袋子,转身进屋,动作有点急,像怕被看穿什么。
江勤换鞋跟进去,心里轻叹:又开始刺人了。
餐桌上已经摆好两碗汤面,热气腾腾。
徐鹿伊把水果拿去洗,切水蜜桃时刀工利落,荔枝龙眼分装好,多余的塞进冰箱。
她做这些时,江勤安静看着。她的侧脸在台灯下显得柔和,但那股子“徐老师”的架子还在。
“坐啊,发什么呆。”她头也不抬,“面都要坨了。”
江勤坐下,拿起筷子。徐鹿伊递给他一双新筷子,顺口问:
“为什么不买西瓜?特意挑这些……”
“我不爱吃凉的。”江勤顿了顿,“你也一样。”
徐鹿伊手一僵。
她当然记得。
初三那年吃冰西瓜肠胃炎,躺了两天。江勤每天送作业,还熬了难喝的粥。原来他还记着。
“……谁跟你一样。”她低头搅面,声音小了点,“随便买的吧。”
江勤没拆穿她,只是吃面。热汤下肚,驱散了夜凉。
吃完,徐鹿伊把水果盘推到中间:
“吃吧,补充维生素。别老熬夜,脸色跟鬼似的。”
江勤拿了个荔枝剥开,递给她。
徐鹿伊愣了下,没接:“我自己来。”
“手凉。”江勤说,“剥好了吃。”
徐鹿伊瞪他一眼:“你管我?”但还是接了过去,低头咬了一口,耳尖红了红。
……这家伙,手劲儿还挺稳。
两人吃着水果,谁也没多话。
但空气里那种安静,不尴尬,反而让人安心。
收拾碗筷后,他们在茶几旁摊开书。
台灯亮着,照得小空间暖洋洋的。
但今晚徐鹿伊显然有些不在状态。
还没到十点,她的头就开始一点一点的。这一周她虽然嘴上不说,但为了把落下的进度补上,每晚都熬到凌晨两点。
“啪嗒。”
她手里的笔掉在了练习册上。
徐鹿伊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不行了,脑子转不动了。这道导数题我看它像天书。”
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滴生理性的泪水,也没看江勤,直接站起身往卧室走,步履飘忽。
撑着眼皮打瞌,随口一问,
“明天……还来吗?”
“来。”江勤说,“想吃什么?”
“豆浆油条吧。”她顿了顿,又补句,“随便。”
走到卧室门口,她停下脚步,也没回头,只是声音含糊地丢下一句:
“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就行。不想走就睡沙发,柜子里有毯子……随便你。”
说完,她直接进了屋,甚至连卧室门都没关严,留了一道虚掩的缝隙。
江勤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这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在一个独居女生的家里,留一个异性,自己毫无防备地去睡觉。
这种信任沉重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客厅彻底安静下来。
江勤没急着走。
他先把徐鹿伊摊开的卷子整理好,按科目叠成整齐的豆腐块。
又去厨房。
烧水壶“咕噜噜”地响。
等到水开了,兑了一半凉水。
试了试温度,正好。
灌进保温杯和那个粉色的橡胶热水袋里,那是她冬天常用的,一直没收起来。
拧紧盖子,倒过来晃了晃。
不漏水。
拿着两个温暖,江勤走到卧室门口。
轻轻推开那道缝。
橘子味的香气扑鼻而来。
徐鹿伊已经睡熟了。
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虾米,被子只盖住了肚子,一只脚丫露在外面,白得晃眼。
她在做梦,眉头微皱,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江勤放轻脚步。
蹲在床边。
先把露在外面的脚塞回被子里。
然后把那个温热的热水袋,小心翼翼地塞进她怀里。温水瓶轻放在桌边,让她一伸手就能拿到。
徐鹿伊像是感应到了热源。
眉头瞬间舒展,双手下意识抱紧了热水袋,脸还在上面蹭了蹭。
像只找到了火炉的小猫。
江勤看着她的睡颜。
卸去了白天的骄傲、尖刺和那层厚厚的壳。
此刻的她,软得一塌糊涂。
只有这时候,他才敢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看。
从眉骨,到睫毛,再到微微翘起的鼻尖。
你是我的。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又摇摇头。
不,现在还不是。
以后……必须是。
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
撕下一张,借着月光,字迹潦草:
【别空腹吃剩下的水果。醒了先喝水。走了。——江】
压在床头柜的水杯下。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安睡的身影。
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咔哒。”
门锁落下的声音,像某种约定。
走出单元楼。
夜风有点凉,吹得人头皮发紧。
江勤站在路灯下的阴影里,没急着回家。
他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黑漆漆的窗户。
还有一周。
只剩一周了。
徐鹿伊会回到一中。那个全市最好的高中,那个为了高考像战场一样的地方。
沈枝怡、沐稚姚,都在那儿。
那是属于优等生的世界,是快车道。
而他。
还在十一中。
那个充满烟味、打架、混日子气息的慢车道。
这一周的温馨,像个肥皂泡。
一旦开学,巨大的物理距离和时间差,会像一把钝刀子,一点点割开他和她们的联系。
到时候,谁给徐鹿伊剥荔枝?
谁在沈枝怡被压力压垮时递纸巾?
如果不在一起。
有些事根本来不及阻止。
有些情绪,根本来不及察觉。
那些未来的悲剧,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晃晃悠悠,随时会掉下来。
光靠送水果、煮面条、在图书馆偶遇……
不够。
这远远不够。
我想做的不是那个在终点等她们收尸的人。
我要在路上陪着她们跑。
江勤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像吞了块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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