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屋里黑漆漆的。
江勤没开灯。书包随手往地上一扔,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空调还在嗡嗡运作,显示屏上绿幽幽的“26℃”在黑暗里像只独眼。
他走到窗边。
晚风把纱帘吹得鼓起来,像怀着孕。外面是万家灯火,红的白的黄的,倒映在瞳孔里,像一条流不动光河。
很吵,又很静。
脑子里突然“叮”了一声。
没有感情的机械音,硬邦邦地切进来。
【成长任务:下一阶段已解锁】
【内容:地基已打好,请前往更高处。】
【关键节点:进入一中。警告:多情感线程正在交汇,请宿主……好自为之。】
最后那四个字,江勤听出了一股子幸灾乐祸的味道。
“啰嗦。”
他在心里回了一句。
不用系统废话。这一步,他迟早要迈。
转身,按开台灯。
“啪。”
光圈瞬间洒满书桌。徐鹿伊那本密密麻麻的笔记、沈枝怡整理得一丝不苟的物理归纳、还有沐稚姚那包包装纸皱皱巴巴的曲奇。
摆在一起,像供品。
江勤拉开椅子坐下,手伸向桌角的水杯。
指尖刚碰到杯壁,温热顺着皮肤传进来。
动作顿住了。
这种温度……
像极了高二那个该死的冬天。
……
那是真的冷。
风像带着倒刺的鞭子,抽在脸上生疼。
那时候家里出了事,母亲化疗,父亲陪床。房子大得空旷,说话都有回音。
没人管他吃没吃,没人问他累不累。
只有银行卡余额变动的短信提示音,那是家里唯一的声音。
江勤那时候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成绩烂得像泥,性格闷得像石头。活着就是给那个摇摇欲坠的家增加负重。
那天放学,他鬼使神差地没回家。
一直走。
走到城郊那座废弃的石桥上。
桥下河水漆黑,翻滚着白沫,像张开的大嘴。
只要跳下去。
所有痛苦、愧疚、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如果……就都结束了。
他一条腿跨过了栏杆。
生锈的铁栏杆冰得刺骨。
身后突然有人拍了他一下。
很轻。
江勤回头。
那是他第一次见她。
二十六七岁的样子,裹着件浅蓝色的羽绒服,围巾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真亮。像冬夜里唯一的两颗星。
没有惊恐,没有尖叫,没有烂俗的“别想不开”。
她只是歪了歪头,哈出一口白气:“同学,这地儿风大,头发都吹乱了。请我喝杯热茶?”
明明是她请他,却说是让他请。
江勤就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后来……
后来就在桥头那个破破烂烂的便利店。
两杯最便宜的奶茶香飘飘,红豆味的。
热水冲下去,甜腻腻的香精味冲得人鼻子发酸。
江勤捧着那个纸杯,手抖得厉害。
第一口喝下去,烫到了舌头。
痛觉顺着神经爬上来,眼泪就像决堤一样,怎么都止不住。
他就那样坐在高脚椅上,哭得像条落水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耸动,眼泪吧嗒吧嗒掉进奶茶里。
那女人没劝。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摸着热烫的饮杯像想着什么。
等他哭得打嗝了。
她才把手里那杯奶茶推过来:“这杯也归你。”
然后她托着下巴,看着窗外昏黄的路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小同学,你知道吗?春天从不向冬天许诺。”
江勤红着眼,愣愣地看着她。
女人转过头,笑了一下。眼角有一点细细的纹路,却很好看。
“它什么也不说,就自己把根往暖和地方挪挪。”
她伸手,隔着厚厚的帽子,在他头上揉了一把。
“等时候到了,芽自己就冒出来了。”
“挺简单的,对吧?”
那天晚上,她送他上了出租车。
车开出去很远,江勤回头。
那个浅蓝色的身影还站在路灯下,朝他挥手。像一团温暖的雾。
从那以后,再没见过。
那个名字、那个身份,像个谜。
……
桌上的水已经凉了。
江勤收回手,指尖搓了搓。
那杯奶茶的味道,现在好像还能尝到。有点齁,有点涩,但是……真暖和啊。
既然被光照过,就不想再烂在泥里。
“我想去一中。”
他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说出了声。
声音不大,但哪怕是只蚊子也能听出里面的决心。
不是为了谁,是为了自己能有资格站在她们身边。
不收尸,要陪跑。
拿出手机,解锁。
屏幕光打在脸上,有些刺眼。
找到那个备注“老妈”的号码。手指悬停了一秒,按下去。
“嘟——嘟——”
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那边很吵,像是电视机的声音,还有切菜板笃笃笃的动静。
“喂?小勤啊?”母亲的声音透着股惊喜,紧接着电视声小了,“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没钱了?”
江勤喉咙紧了紧。
“妈。”
“哎,在呢。”
“我想……我想转学。”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切菜声停了。电视好像被按了静音。
只有细微的电流声,滋滋啦啦的。
过了好几秒,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手机换了人拿。
“小勤?”是父亲的声音。有些沉,带着点烟嗓的哑,“怎么突然想转学?在一中被人欺负了?”
“不是。”
江勤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我是想去一中。高三,去借读,或者转过去。”
那边传来打火机“咔嚓”一声响。
父亲吸了口烟,吐气的声音很重。
“你想好了?”
“想好了。”江勤看着桌上那堆笔记,“前两年我不懂事,状态不好,让你们担心了。现在……我想试试。我想考好大学。”
“一中压力大,全是尖子生。”父亲说,“跟得上吗?”
“跟不上就死命跟。”
江勤语气很平,“爸,我不想混了。”
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
江勤甚至能听到母亲在那边压抑的吸鼻子的声音。
“好。”
良久,父亲吐出一个字。声音有点抖,像是被烟呛到了。
“其实……我和你妈早就想问你了。我有个老同学在一中做事,之前一直跟我提,我看你那个样子……一直没敢开口。”
父亲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儿子,你能自己提出来……爸很高兴。真的。”
“你妈哭了。”
那边的背景音里,母亲带着哭腔骂了一句“死老头子瞎说什么”。
江勤嘴角扯了一下,眼眶却有点热。
“爸,麻烦你了。”
“父子俩说什么屁话。手续我明天就去跑,就算把脸皮豁出去,我也给你办下来。”父亲的声音恢复了点硬气,“你只管学,其他的,有爸在。”
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黑下去,映出江勤那张稍微有些清瘦的脸。
不再是那个死气沉沉的表情了。
窗外的风好像也没那么凉了。
他把手机扔一边,重新拿起笔。
在草稿纸上那个未解出来的函数题旁边,重重地写下一行字——
【Target:No.1 High School】
笔尖划破了纸,力透纸背。
春天不许诺。
但根已经开始动了。
沈枝怡、徐鹿伊、沐稚姚……
等着。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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