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勤沿着小巷继续走,对于刚才那个小插曲并没放在心上。
此刻,他全副身心都在对抗另一件事——腹中那头名为“饥饿”的猛兽。
“咕噜——”
胃里像是被架上了一团火,灼烧感顺着食道一路蔓延上来。
【系统提示:技能“绝对专注”已透支结束。】
【副作用:极度饥饿。友情提示,根据当前血糖水平,宿主尚能支撑走到下一个路口,之后建议切换为四肢爬行模式,以节省能量。】
“闭嘴。”江勤在心里低吼。
他抬眼看了看手机,已经快十二点了。
找了半天,不是中介爱答不理,就是房源图文严重不符。
市中心的房子,果然不是他这种“穷学生”能轻易染指的。
他拐进一条更僻静的街道,两旁是老旧的平房,墙角攀着野蛮生长的爬山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岁月沉淀下来的安静。
就在他走到一个社区公园入口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惊呼。
“哎呀……”
那声音不似寻常老人的惊慌,倒像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步,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
江勤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鬓角银丝如雪的妇人坐在公园门口的台阶下。
她穿着素净的青灰布衣,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白玉兰胸针,气质端方雅静。
身旁的竹编菜篮翻倒在地,几样时令菜蔬滚落出来,几枚用帕子仔细包着的鸡蛋,有两枚裂了缝,蛋液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
她一手撑着地面,试图起身,腰肢却似使不上力,眉心微微蹙起,却仍保持着那份从容,没有半丝狼狈的慌乱。
周围零星几个路人,只是投来一瞥,随即加快脚步,仿佛那里有什么瘟疫。
心照不宣的冷漠,是这座钢铁丛林里最廉价的自我保护。
江勤的脚步刚动却又顿住了。
碰瓷。
这两个字像电火花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
他比谁都清楚,一次贸然的善举,可能换来倾家荡产的麻烦。
【系统:扫描中……目标人物生命体征正常,血压略高,未检测到欺诈意图。另,斜上方三十度角有高清监控探头,型号Dahua-IPC-HFW2433M,24小时不间断录制,可作为呈堂证供。】
系统的声音,驱散了他最后一丝犹豫。
“您没事吧?”江勤快步上前,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
那妇人抬起眼,眸子是温润的琥珀色,虽已有了年岁痕迹,却仍澄澈明净,像是浸过岁月的老玉。
她看着江勤,目光里没有戒备,只有一种温和的打量,像是在看一株新抽条的树苗。
“劳烦你了,小伙子。”她的声音轻缓,带着江南旧巷里那种软糯的尾音,“人老了,骨头不听话,踩空了台阶,倒叫你看笑话了。”
江勤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手臂,将她搀坐起来。
她的身体很轻,腕骨细瘦,隔着薄薄的衣袖,能感觉到岁月刻下的单薄。
但她的姿态始终端然,即使跌倒了,也不曾失了那份从容。
“您慢点。”他一边安抚,一边俯身将散落的菜蔬捡回竹篮。
那几枚裂了的鸡蛋,她用帕子轻轻托起,用指尖抚过蛋壳上的裂纹,语气里带着浅浅的惋惜:“可惜了,是乡下亲戚自家养的鸡,早上才送来的。”
那语气,不像是心疼几枚鸡蛋,倒像是在可惜一份心意。
江勤扶着她,一步步挪到旁边的长椅上。
她坐下后,轻轻抚了抚衣襟,将那枚白玉兰胸针扶正,又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这才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温和的赞许。
“好孩子。”她轻声说,声音像是浸过蜜的温茶,“现在肯停下来看一眼的年轻人,不多了。”
江勤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需要送您去医院吗?”
妇人摆摆手,腕上那只老银镯子轻轻响了一声:“不用,老毛病了,歇歇就好。”
“我家就在前头,几步路的事。”她指了指公园旁一条更隐秘的小径,尽头隐约可见一角青瓦白墙,墙头爬满了淡紫色的牵牛花。
“若你不急着走,可否再劳烦你送我一程?”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请求,既不让人为难,又让人不忍拒绝。
江勤对上那双温和的眼睛,想到了妈妈的眼睛也是这样。
“……好。”
他提起竹篮,扶着她走进那条小径。
院子不大,却处处透着主人的心性。
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细密的青苔,墙角几丛修竹,竹影婆娑。
一架紫藤攀在廊下,虽不是花季,藤叶却蓊蓊郁郁,遮出一片清凉。
廊下摆着一张小小的茶几,上面有一套素净的粗陶茶具。
两只毛色油亮的狸花猫躺在廊檐下,见他们进来,只是懒懒地抬眼,又继续打盹。
这哪里像是寻常老人的家,分明是哪个读书人退隐后的居所。
妇人推开门,回头看他:“进来喝口水吧,累你一路。”
江勤站在门槛外,摇了摇头:“不用了,您好好休息。我还有事不能耽误。”
“有事吗?以后有机会请一定要来坐坐”她微微一顿,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那好,不耽误你正事。”
她转身进屋,不一会儿端着一杯白开水出来,递到他手里:“喝一口再走,天热,别中暑。”
江勤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他把杯子还给她:“谢谢您。”
妇人接过杯子,站在门槛里,温和地看着他:“去吧。路上小心。”
江勤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小径,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已经关上,紫藤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想了想,拿出手机,在外卖软件上搜了搜附近的药店,下单了两贴膏药,备注“悄悄放在门口即可,不用敲门”。
然后快步离开。
回到公园,他坐在刚才那张长椅上,闭上眼。
连日来的焦虑、碰壁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狠狠灌了几口水,撕开刚买的面包,机械地往嘴里塞。
干硬的面包屑划着喉咙,难以下咽,还不如早上某人的三明治好吃。
他闭上眼。如果不是那个该死的系统,自己是不是早已沉入了冰冷的湖底?所谓的改变,真的有用吗?连一间安身的小屋都找不到,谈何去一中,谈何去扭转那些既定的悲剧?
就在他心神俱疲,几乎要被无力感吞噬时,一个随性得像是从云端飘落的声音,带着熟悉的调侃,在他头顶响起。
“小同学,这公园的太阳是管饱还是怎么着?坐在这儿cos思想者,准备顿悟成仙呢?”
江勤猛地睁开眼。
逆光中,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他面前。
棉麻质地的米色长裙,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光洁的脖颈边。
她的脸上挂着淡然的笑意,眼角眉梢,尽是看透世事的从容与智慧。
是她!那个在石桥上递给他一杯红豆奶茶,用一句“春天从不向冬天许诺”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女人——于疏桐。
江勤瞬间僵住,大脑一片空白,手里的半块面包都忘了塞进嘴里。
“姐……姐姐?”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喊道,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于疏桐眉眼一弯,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她顺势在长椅另一头坐下,一股清雅的茶香代替了烦闷的暑气。
“呦,还认得我?我还以为你长高了、变俊了,就把我这个送奶茶的‘游方道士’给忘了呢。”她歪着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随即变得认真起来,“不过,倒是真变样了。上次见你,那张脸丧得跟参加自己追悼会似的。现在嘛……嗯,虽然还是皱着眉,但眼里有光了,像棵想往上长的树了。”
这直白又刁钻的比喻,让江勤喉咙一紧。
“谢谢您……上次,真的谢谢您。”
于疏桐摆了摆手:“谢我干嘛,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废话。是你自己想通了,自己把根往暖和地方挪了。看吧,时候一到,芽自己就冒出来了。”
她的语气云淡风轻,却字字都敲在江勤心上。
在公园重逢时,让于疏桐主动问:
“对了,上次都没问你叫什么。总不能一直叫你‘小同学’吧?”
江勤愣了一下:“江勤。江水的江,勤勉的勤。”
于疏桐点点头,念叨了一遍:“江勤……行,记住了。”
然后她歪着头看他:“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江勤摇头。
她笑了笑,伸出手:“于疏桐。于是的于,疏朗的疏,梧桐的桐。”
江勤看着她伸出的手,顿了一秒,然后握上去。
她的手不像外表那么柔弱,指节有力,带着点凉。
“请多指教,江勤同学。”
这样,两个人的认识就正式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在于疏桐那双清澈又包容的眼睛注视下,江勤鬼使神差地,将自己做的那个“噩梦”和盘托出,当然,隐去了所有超自然的部分。
于疏桐静静听完,既没惊讶,也没质疑,只是拿起保温杯抿了一口水。
“被‘梦’吓醒,是好事。”她看着江勤,眼神带着鼓励,“至少说明你还想挣扎,还想活出点不一样。所谓的未来,不过是无数个当下的选择堆起来的。你怕,就对了。怕,才能让你跑得更快。那么,你跑的第一步是什么?”
“去一中。”江勤脱口而出,“所以……今天在找房子。”他苦笑着把自己的经历说了一遍。
“我就知道。”于疏桐了然地笑了,起身拍了拍裙摆,“走吧,别在这儿喂蚊子了。既然叫我一声姐,总不能让你饿死在我的地盘上。”
她冲他眨了眨眼,眼底满是促狭的笑意:“请你喝杯冷饮,再去我家蹭顿饭?没准,你拼了命想找的那个‘根’,我那儿正好有块空地儿。”
“不用麻烦了,于姐姐,我……”
“哎,你都叫我姐姐了,还客气上了?”于疏桐打断他,“再说,姐姐请弟弟吃顿饭天经地义。你现在饿得两眼发绿,万一晕倒在街上,我这小身板可背不动你,这多麻烦,你忍心吗?”
江勤被她逗乐了,心中那块巨石悄然松动。
他鬼使神差地站起来,跟在于疏桐身后。
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步伐随性,却每一步都踩得那么稳。
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然而,当于疏桐再次拐进那条他刚刚走过的小径时,江勤的脚步猛地一顿。
这条铺着青石板的路……路边墙角那两只刚换了个姿势打盹的狸花猫……还有尽头那片熟悉的青瓦白墙,那架蓊蓊郁郁的紫藤……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怎么会……这么巧?
他眼看着于疏桐走到刚才那位妇人家门口,脚步却没停,而是自然地走过,推开了紧挨着的那扇、几乎一模一样的院门。
两个院子,共享着同一面爬满牵牛花的墙。
江勤彻底愣在原地,如遭雷击。
于疏桐回头,看着他呆愣的样子,笑意更深了,眼底的狡黠一闪而过。
“愣着干嘛?进来啊。”她推开院门,冲里面喊了一声,“妈,我带了个小朋友回来蹭饭!”
江勤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一声炸开了。
【系统:叮咚。恭喜宿主,触发隐藏任务——《姐姐的套路》。新手保护期已结束,请宿主……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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