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起一阵混着草木清香的风。
江勤站在门槛外,脚下像是生了根,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在看清院内景象的瞬间,彻底断了。
这不是巧合。
这是命运精心编排的一场荒诞剧。
他刚刚才扶过的、那位气质温婉的老妇人,此刻正从屋檐下的阴凉里站起身,手里还拿着一把浇花的铜嘴水壶。
看到于疏桐身后的江勤,她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漾开温和的笑意,像是看到了许久未见的晚辈。
“这孩子……这么快又回来了?”
于疏桐侧身,让江勤完全暴露在母亲的视线里,她倚着门框,唇角勾着一抹促狭,像只得逞的狐狸:“妈,我捡回来的。他说他饿了,要在咱家门口当门神,我怕影响市容,就给领进来了。”
江勤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脑宕机,所有的逻辑和预判在此刻都碎成了粉末。
他看着那位被于疏桐称为“妈”的老妇人,又看了看旁边笑得一脸无辜的于疏桐。
有种被套路的感觉。
不这就是套路。
【系统:叮。恭喜宿主,新手保护期已过,您已成功进入高端局。】
“愣着干嘛,进来啊。”于疏桐冲他招招手,语气随性得像是喊他进门拿瓶酱油。
江勤僵硬地迈过门槛,感觉自己像个误入陷阱的傻狍子。
院子比他想象的还要雅致。
青砖小径蜿蜒,缝隙里冒着青苔。
墙角一丛翠竹,风过时沙沙作响。
院子正中,是一棵巨大的合欢树,粉色的绒花开得正盛,像一团团温柔的云霞,在碧绿的叶间浮动。
树下摆着一张竹制的摇椅,旁边是一方小小的木桌,桌上放着一套粗陶茶具,一切都透着一种与世无争的安逸。
“孩子,又见面了。”老妇人放下水壶,笑吟吟地走过来,“刚在门口,我还想着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
“阿姨好。”江勤低声喊了一句,耳根有些发烫。
“别站着了,快进来坐。”秦姨拉着他往里走,手心温热干燥,“疏桐这孩子,难得带朋友回来,可不能怠慢了。”
屋里和他想象的差不多。
大片的白墙,老式的木地板被擦得锃亮,走在上面有轻微的“嘎吱”声。
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几幅意境悠远的水墨画。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气,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草药味,让人心神不自觉地就安宁下来。
角落的香炉里,正燃着一盘檀香,细细的烟气袅袅升起,又被窗外吹入的微风打散。
“喝可乐还是冰镇酸梅汤?”于疏桐从一个老式冰箱里探出头,手里各拿着一瓶。
“白水就好。”
“没劲。”于疏桐撇撇嘴,还是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又给母亲和自己倒了酸梅汤。
秦姨已经进了厨房,很快,里面就传来了“刺啦”的油爆声和“笃笃”的切菜声。
江勤捧着水杯,坐在老旧的木沙发上,感觉浑身不自在。
他看着于疏桐翘着腿坐在对面的摇椅上,轻轻晃着,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
“姐,这……”
“我妈,秦莞。”于疏桐抿了口酸梅汤,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她前些天扭了腰,我让她在家歇着,她非不听,说要去买什么新鲜藕带。回来的时候在路口看到你了,我一听她描述,扶她回来的是个穿着白T恤、一脸‘全世界都欠我钱’表情的小帅哥,想起来了,就去公园找你了。”
江勤瞬间明白了。
从他扶起秦姨的那一刻,自己就已经掉进了于疏桐的网里。
他送秦姨回家,于疏桐在公园找他,看他失魂落魄,再顺理成章地把他“捡”回来。
一环扣一环,天衣无缝。
“你怎么知道我会在那儿?”
“猜的。”于疏桐晃着杯子里的冰块,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一个饿着肚子、满世界碰壁、还急着想证明自己的小男生,能去哪儿?市中心太贵,犄角旮旯又太吵。只有那种半死不活的老公园,既能躲太阳,又能假装思考人生,最适合你们这种‘少年维特’了。”
江勤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女人,眼睛太毒了。
“饭好了,过来端菜!”厨房里传来秦姨的喊声。
饭菜很简单,两样清淡的凉拌小菜,一盘清炒藕带,还有一碗酱色的红烧肉,是昨晚的剩菜,但被热得油光发亮。
秦姨从电饭锅里盛出两碗米饭,又从一个小陶罐里舀出一勺凝固的、乳白色的猪油,放在米饭上,再淋上一点酱油。
猪油遇到米饭的热气,迅速融化,裹住每一粒米,一股难以言喻的香气瞬间钻进鼻腔。
“家里没准备,就吃点便饭,别嫌弃。”秦姨把其中一碗推到江勤面前,笑得温婉。
江勤看着那碗猪油拌饭,喉咙瞬间发紧。
他想起很久以前,家里还没出事的时候,妈妈也总会这样,在他学习晚了的时候,给他做一碗猪油饭当夜宵。
那时候,他还会嫌弃油腻,可现在……母亲住院后,他吃过无数次冰冷的外卖、寡淡的泡面,甚至是冷硬的馒头。
那种烟火的、带着温度的饭菜香,让他忍不住的想起家的味道。
他拿起筷子,扒了一大口饭。
米饭的温热,猪油的丰腴,酱油的咸鲜,在口腔里交织,瞬间抚平了胃里的灼烧和心里的焦躁。
真香啊。
这顿饭,江勤吃得有点沉默。
于疏桐和秦姨也没多问,只是安静地给他夹菜。
一顿饭下来,他吃了整整三碗。
放下碗筷时,江勤感觉自己像是从一场漫长的饥饿中活了过来。
秦姨去收拾碗筷,于疏桐则泡了一壶茶。
茶香袅袅。
“吃饱了?”
“嗯。”
“有力气思考人生了?”
江勤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于疏桐笑了笑,给他倒了杯茶:“小同学,我知道你急。急着长大,急着扛事,急着去一中,急着……摆脱那个让你害怕的‘梦’。”
她顿了顿,拿起桌上一片合欢花瓣,在指尖捻了捻:“但根要扎得深,不能飘在天上。你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怎么扎根?”
“我……”
“我这儿,西边那间厢房空着。”于疏桐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朝南,带个小窗,能看见这棵合欢树。安静,没人打扰。离一中,走路十五分钟。”
江勤的心猛地一跳。
“房租,一个月八百。水电全包,你要是愿意,可以跟着我们一起吃饭,饭钱另算。”于疏桐看着他,眼神清亮,“当然,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吃完这顿饭,门在那边,随时可以走。我妈那儿,我会解释。”
没有同情,没有施舍。
只有一笔清清楚楚的交易。
江勤看着她,又看了看窗外那棵在风中摇曳的合欢树。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间房子。这是于疏桐递过来的一根橄榄枝,一个能让他喘息、扎根的避风港。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茶水都有些凉了。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于疏桐,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于姐姐。”
“房租,下月一号交。”于疏桐靠在椅子上,懒洋洋地摆了摆手,“先说好,概不赊账。”
江勤笑了。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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