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日头开始西斜,院子里却还蒸腾着暑气。
蝉鸣声嘶力竭。
合欢树的花开得正好,粉绒绒的缀在枝头,在热风里微微颤动。
江勤坐在小院的木桌旁,手里捧着那杯已经续过两次的茶。
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但不知道为什么,喝在嘴里,有种安神的味道。
他还在消化今天发生的一切。
从焦头烂额的找房,到街角狼狈的午餐,再到这场突如其来的“鸿门宴”。
半天之内,峰回路转,像坐了一趟惊心动魄的过山车。
于疏桐说,那间厢房之前是她父亲的书房。
老爷子是省城大学的教授,前些年评上了博导,又兼了行政职务,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回这老房子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爸那人,一辈子就爱捣鼓这些书啊画啊的。”于疏桐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给香炉里添了点新香,“他总念叨,读书人的地方得有静气。”
“可惜啊,现在他人没空回来,这静气也快养不住了,正好缺个你这样的‘书童’来镇镇场子。”
江勤听着,心里大概勾勒出一个老知识分子的形象——满屋的书,满院的花,还有一颗闲不住的心。
“房租……”他斟酌着开口,“是否太过少了?”
于疏桐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怎么,怕我同情你啊?”
江勤没接话。
“实话跟你说吧,这地段,这院子,正常租出去一个月至少三千往上。”于疏桐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但你也看到了,我妈那人,心软。刚才在里头还跟我说,这小伙子眼神干净,别让人家孩子为难。”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推到他面前:“这是她写的,你自己看。”
江勤接过纸条,上面是娟秀的字迹:
“月租八百,水电另算。但有个条件——院里的花草,你得帮忙照看。老头子不在家,我腰不好,疏桐又三天两头往外跑,这院子里的活物,总得有人惦记着。”
落款是一个“秦”字。
江勤愣住了。
“我妈那人,要强了一辈子。”于疏桐语气淡淡的,“她说八百,就是八百。你要是给多了,她反而觉得你在可怜她。但你也别觉得是占便宜,照顾花草这活儿可不轻松,就当是用劳动抵差价了。”
“再说了,我爸要是哪天突然回来,看到院子有人打理,高兴还来不及。”
江勤心里一热。
这位只见过一面的秦姨,用最体面的方式,给了他最大的善意。
“那……替我谢谢秦姨。”
“要谢你自己谢。”于疏桐摆摆手,“我可不当传话筒。”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走吧,先带你去看看你的老巢。”
她推开西厢房的门,一股陈年的书卷气混着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比江勤想象的要大。
一张老式书桌靠窗放着,桌面干干净净,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木纹上画出好看的光斑。
旁边是一把藤椅,椅背磨得发亮。
最显眼的是靠墙那一整排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满满当当塞着书。
“这是我爸的心血。”于疏桐靠在门框上,“他要知道有人住进来,估计比我还高兴——总算有人替他看这些宝贝了。”
江勤走到书架前,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靠在门框上的于疏桐。
“能看看吗?”
于疏桐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随便看,又不是什么禁书,我都快翻烂了。”
江勤这才伸手,从书架上随手抽出一本。是《庄子》,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
“丙申年春,购于江城。老于。”
他把书放回去,又看了看其他的。
文史哲,应有尽有。
走到窗边时,他往外看了一眼。
那棵合欢树就在窗外,枝叶繁茂,伸手几乎能碰到。
“这树……”他下意识开口。
“怎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看的。”
话音刚落,脑海里突然响起一道提示音。
【叮!恭喜宿主,触发隐藏技能——绿手指】
【技能效果:你亲手照料的植物,存活率+60%,长势比普通人好30%。】
【技能限制:必须是你亲自浇水、施肥、照顾的植物才有效。别人种的你救不活,但你可以接手。】
【备注:检测到宿主与合欢树同框。】
【画面分析:人物表情值0,植物观赏性92。】
【结论:具备反差的视觉组合。】
【数据已记录。】
江勤:“……”
于疏桐看他盯着树发呆,以为他是喜欢,便随口道:“喜欢就多看看。
反正以后这树归你管了——我妈写的那个条件可不是闹着玩的,院里的花草,你得当真。”
“嗯。”江勤应了一声。
他转头看向于疏桐:“有水壶吗?我先给树浇点水。”
于疏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啊,还没正式入住就开始干活了?这态度,我妈肯定喜欢。”
她转身出去,不一会儿拎来一个旧水壶,递给他:“喏,别浇太多,这树怕涝。”
江勤接过水壶,走到合欢树下。
水壶倾斜,水流缓缓渗进树根周围的泥土。
【技能生效中……】
【预计一周后,树叶会更绿;一个月后,花会更多;一年后……算了,一年后你估计已经把她当祖宗一样供着。】
江勤无视系统的碎碎念,专注地浇着水。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斑驳的光影随着水声晃动。
于疏桐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轻轻微起。
这小子,有点意思。
等他把一壶水浇完,站在树下抬头看的时候,脑海里又蹦出一句:
【恭喜宿主,合欢树好感度+1。】
【是的,树也有好感度。别问为什么,问就是树也是生物。】
江勤:“……”
他深吸一口气,走回桌边坐下。
于疏桐已经重新沏了一壶茶,给他倒上一杯。
“行了,别跟树较劲了。来,把正事说完。”
她正了正神色:“房间看过了,条件你也清楚。现在说说你的想法。住不住,给句痛快话。”
“住。”江勤没有犹豫。
“行。那就按我妈说的,八百一个月,水电另算。”于疏桐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到桌上,“这是你的。”
江勤接过钥匙,在手心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对了,”于疏桐像是想起什么,“你家里人那边,总得说一声吧?别回头人家以为你失踪了。”
江勤点点头,拿出手机。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是母亲李红梅。
“喂?小勤?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房子找得怎么样了?”一连串的关心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妈,找到了。”江勤的声音很稳。
“找到了?在哪儿?中介靠谱吗?别被人骗了!”
“不是中介。”江勤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于疏桐,“是一位朋友的母亲……姓秦,她家有空房,就在一中附近。房租八百,但得帮忙照看院子里的花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换成了父亲江建国的声音。
“地址发给我。”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江勤把地址报了一遍。
“行。”江建国应了一声,“你刚说,房东是大学教授的家属?”
“是,于叔在省城大学,平时很少回来。”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江勤能听到父亲在跟母亲低声说着什么。
过了半晌,江建国才开口:“儿子,这便宜咱们不能占。八百块在市中心租个带院子的房,这是人家在帮你。”
“你问问那位秦姨,房租咱们按市价给,一个月三千,水电另算。咱们虽说不富裕,但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不懂事。”
“爸,我知道。”江勤说,“但秦姨那边已经说了,她坚持八百,说是让我帮忙照看院子抵差价。要不这样,我先按八百住着,每个月我把院子打理好,再给秦姨买点东西,或者逢年过节送点礼,您看成吗?”
江建国沉吟片刻:“那也行。但钱我每个月按时转给你,该怎么花你自己掂量。记住,在外头,腰杆要挺直了,别让人戳脊梁骨。”
“我记住了。”
“还有,”江建国的声音严肃了些,“既然是大学教授的家,那些书啊画啊的,别乱动。人家愿意把书房租给你,是信任你,别辜负这份信任。”
“我知道的,爸。”
挂了电话,江勤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于疏桐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后,把钥匙又往前推了推。
“行了,事情定了。你慢慢喝茶,我先去里头收拾收拾。”她打了个哈欠,“下午还得睡个午觉,年纪大了,熬不住。”
说完,她就回屋了。
院子里又只剩下江勤一个人。
他握着那串钥匙,走到西厢房的门口。
门是老式的木门,上面还挂着一把铜锁。他用钥匙打开锁,推开门。
那股干净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气息再次扑面而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合欢树的枝叶探到窗前,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
江勤坐到床边,感受着身下床垫的柔软。
这里,就是他未来一年的“巢”了。
一个可以让他静下心来,专心为未来搏命的巢。
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他需要跟某些人,报备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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