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内冷气开得很足，将窗外将喧嚣燥热隔绝在外。
江勤轻车熟路地走到自然科学区，手指在一排排花花绿绿的书脊上滑过。
他的目标很明确——《高中物理深度解析》。
刚才在公交车上虽然被那个叫沐稚姚的“百灵鸟”吵得脑仁疼，但思路没断，现在的他急需一本高难度的辅导书来验证猜想。
找到了。
找到了。蓝色封皮，有些磨损，孤零零地立在第四层书架的最右侧。
江勤抬手，指尖刚触碰到微凉的书脊。
同一时间，另一只手，毫无预兆地落在了同一本书上。
那是一只极好看的手。
白得近乎透明，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健康的淡粉色。
手腕上松松垮垮地系着一根红绳，编法古朴，红得有些刺眼，衬得那截手腕越发纤细脆弱。
指尖相触。
那一瞬的触感微凉，却像是有电流顺着指尖瞬间窜进神经末梢。
江勤动作一滞，下意识抬眼顺着那只手的主人看去。
空气在这个角落凝固了。
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穿着米白衬衫、烟灰色长裤的女生。衣着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没有多余的Logo，却干净得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留白。
她的黑发没有扎起，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空调的微风轻轻晃动。
她正看着江勤。
那双眼睛极黑，瞳仁墨黑得像是一处深幽的古井。明明是无波无澜，但此刻，在这狭窄的书架间，那眼神里却似乎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份量。
不是初次见面的陌生，而是一种穿过时光的熟与……哀伤。
江勤的心脏没来由地重重跳了一下。
不是少年慕艾的心动，而是一种源自骨子里的警惕——是他在梦魇见过的、对既定悲剧命运的恐惧。
越是美好，结局越是破碎。
“抱歉。”
女生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清泠泠的，像碎冰轻凝，好听，但透着股疏离的凉意。
“你先。”
她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礼貌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那根红绳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红影，晃得江勤眼有点晕。
江勤迅速收敛心绪，面部肌肉僵硬地维持着那一贯的冷淡，声音低沉：“你拿吧，我再找找。”
他本能地想要结束这场对话。
“谢谢。”
她没有推辞，修长的手指轻轻抽出了那本书。
但拿到书后，她并没有立刻离开。
江勤转身欲走，感觉到，那道视线依旧停留在他的后背上。并不冒犯，也没有那种令人不适的审视感，更像是一种安静的确认。
像是走失已久的人，终于被找到了。
这种沉默的凝视，比刚才沐稚姚在公交车上大呼小叫的社牛行为，更让江勤感到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帽檐，脚步加快。
“图书馆东区，B-17架第三层。”
身后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疾不徐，清清淡淡。
江勤脚步猛地一顿。
“有一本《电磁学专题精讲》，”她的声音在静谧的空气中轻轻回荡，“比起这本，可能更适合……，用来入门。”
江勤背对着她，眉头紧紧皱起。
她知道？
甚至，她似乎看穿了他现在的窘境——基础薄弱，却试图通过难题来强行提分。
“……谢谢。”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然后快步离开。
走出书架的拐角，他借着余光飞快地向后扫了一眼。
那个身影还站在原地。她抱着书，安静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在她身上，明明是暖调的光，却照得她满身寂寥。
也就是在这一秒，脑海中那个装死许久的机械音突然诈尸，带着一股毫无感情的电流声：
【特殊目标出现：沈枝怡】
【触发任务：命运的涟漪】
【内容：与关键人物完成一次深入交流】
【奖励：随机抽奖机会*1】
江勤深吸一口气，按照她说的位置，从书架上抽下那本《电磁学专题精讲》。
沈枝怡。
这个名字，在系统给出的未来会很沉重，像是一个被血色浸染的符号。
他翻开书看了几页，确实如她所说，逻辑清晰，深入浅出，简直像是为了他这种逻辑尚可但基础崩塌的人量身定做。
但他不敢去深想那个问题：
她为什么要告诉他？
为什么她的眼神，看起来像是认识了他很久很久？
江勤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切断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越是这种如天上月般的人，越不该被拉进他这种满是泥泞的命中。
保持距离，对所有人都好。
他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戴上耳机，将外界干扰屏蔽，强压按进枯燥的公式与题海中。
……
两个小时后。
正午的烈日西斜，光线透过落地窗，在桌面上投下的亮斑从圆形被拉得细长。
江勤做完了整整两套电磁学专题训练。右手中指因为长时间高强度握笔，被压出了一道红印，手指泛白且僵硬。
他放下笔，转动酸痛的手腕，拿起水杯起身去窗边透气。玻璃窗外，城市依旧喧嚣，车流如织，而他像是刚从一场溺水中浮出水面。
正准备转身回座，眼前的半透明面板突然弹出提示：
【物理学科任务达成进度：40%】
【宿主保持当前强度，可在三日内完成物理学科的阶段性突破。】
江勤扯了扯嘴角，没说话。这系统今天的语气，比他本人还冷，像个无情的监工。
还没等他在心里吐槽，下一条提示紧接着浮出，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金币掉落音效：
【触发任务奖励小阶段：滤镜（临时性）】
江勤愣了一下，在脑海里问道：“……滤镜是什么？听起来有点……不正经。”
系统毫无感情的电子音立刻响起：
【说明：允许宿主在他人主观感知中获得轻微形象增幅。】
【效果：仅限他人“第一印象”及“特定关注”阶段。】
【备注：并不是让你变帅，也不具备整容功能。只是通过微调生物电信号，修饰你的熬夜脸、黑眼圈以及那种仿佛“随时准备猝死”的负面气场。】
江勤沉默了两秒。
“你可以直接说我脸色差。”
【理解得很对。】
系统不仅承认了，似乎还嫌不够扎心，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系统担心宿主因过度颓废而影响社交。虽说……以你的性格，平时大概也没什么社交。】
江勤：“……”
很好。
系统的“微毒舌”模块显然处于活跃状态。如果系统有实体，他现在一定把它塞进这本厚重的物理书里夹成标本。
所谓的“滤镜”在缓缓启动。
并没有什么特效光芒，只是一阵几乎察觉不到的清凉感，清凉划过他的眼底、颧骨、下颌线。
那种积压了一周、拼命压榨身体所留下的沉重感消散了不少。他在玻璃窗的倒影里看了看自己。
确实，五官没变，但不夸张地说，那种名为“少年感”的东西似乎回来了一些。眼底的青黑淡去，眼神看起来更清亮、更挺拔了些。
“我不选秀。”
江勤在心里淡淡吐槽一句，转身往回走。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阅览区寂静的空气里，传来一声极轻的书页翻动声。
极轻，但在江勤的耳朵里却异常清晰。
他下意识看过去。
隔着三张长桌，沈枝怡坐在那里。
她似乎一直在那里，又似乎刚刚坐下。透过窗的微光，小心翼翼的落在她侧脸，不惊扰，只是微微依附，让她镀上金绒的薄衣，感觉不真实，又真真切切的存在。
她没有看书，书摊开在桌上，连页码都没动过。
她正抬着头，看着刚刚被“滤镜”刷新过、更加鲜明的江勤。
四目相对。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极快地闪过一丝错愕，像是没想到他会突然回头。
紧接着，那丝错愕化作了一种更深的、仿佛能将人溺毙的温柔。那里面藏着太多江勤看不懂的情绪——是欣慰，是怀念，还是某种失而复得的庆幸？
那一瞬间，江勤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轻轻挠了一下心尖。
痒，且慌。
他迅速收回视线，有些狼狈地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试卷，动作甚至显得有些慌乱。
他不是没察觉到那道视线。那视线像细密的网，温柔却坚定地笼罩着他，让他无处可逃。
但他不能回应。
也不能问为什么。
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自己回应了那个眼神，未来那些如同噩梦般的结局，是不是又会重演？他现在自身难保，有什么资格去触碰这么干净的月光？
江勤咬了咬牙，握紧手中的笔，在草稿纸上用力写下一行公式，笔尖划破纸张，发出“嘶拉”一声裂响。
做题。
只有做题，才能让心静下来。
而不远处的沈枝怡，看着那个背影僵硬、甚至有些落荒而逃意味的少年，嘴角终于轻轻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很浅，却让窗外的阳光都失了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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