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图书馆的冷气开得很足,甚至带着几分透骨的凉意。
窗外的蝉鸣被双层隔音玻璃切碎,只剩下极其微弱的嗡嗡声。江勤坐在靠窗的角落,笔尖在草稿纸上不停地游走,发出一连串轻微且枯燥的“沙沙”声。
他被一道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运动的计算题卡住了。
思路像是打了个死结,怎么绕都在原地。
正当他在脑海里重新构建受力分析图时,桌角被人用指关节叩了两下。
“笃笃。”
节奏有些急促,带着某种理所当然的意味。
江勤手中的笔没停,眉头微微蹙起,隔了两秒才抬眼。
是个男生,穿着十一中的校服,袖口挽得很高,头发抹了发胶,抓得根根竖起。他手里拎着两本书,身后还跟着一个女生,两人正有些焦急地四处张望。
“哥们儿,商量个事。”
男生嘴角挂着笑,但笑意不达眼底,手指点了点江勤对面放着书包的空位,“这没人吧?能不能把这位置让出来?我和朋友想坐一块儿讨论几道题。”
江勤扫了一眼对面。那把椅子上放着他的书包和水杯。
他收回视线,声音平淡:“有人。”
“谁啊?我看你这包都放这儿半小时了也没见人影。”男生有点不依不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
“大家都是同学,互帮互助一下呗。你自己一个人占一张四人桌的一半,有点不太合适吧?”
道德绑架。
江勤甚至懒得解释自己也是刚坐下不久,对面只是暂时用来放东西防打扰。
他重新低下头,笔尖点在公式上:“不让。”
两个字,干脆利落,像冰块砸进水里。
男生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清秀文弱、有点冷淡的书呆子男生会拒绝得这么硬。他在女生面前丢了面子,声音稍微拔高了一些:
“不是,你这人怎么这样?我都好声好气跟你说了……”
周围有几个正在看书的人皱眉看过来。
江勤握笔的手指紧了紧。
他不怕冲突,只是厌恶麻烦。
正当他准备开口让对方安静时——
“这里有人。”
一道清冷如碎玉的声音,突兀地切入了这片燥热的尴尬中。
空气似乎在那一瞬间凝滞了半秒。
江勤和那个男生同时转头。
沈枝怡不知何时站在了过道旁。
她怀里依旧抱着那本厚重的《高中物理深度解析》,米白色的衬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那截系着红绳的皓白手腕。红绳鲜艳刺目,衬得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她神色极淡,没有看那个男生,径直走到江勤对面的椅子旁,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椅背上。
是一种无声的宣示主权。
她抬起眼皮,那双墨色的眸子平静地扫过那个男生。
男生愣住了。
不仅是因为沈枝怡那张过分好看的脸,更是因为她身上那种让人不敢造次的气场。那不是普通高中女生的羞涩或泼辣,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呃……那是你的啊,那算了。”
男生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没敢再多废话,拉着身后的同伴灰溜溜地走了。
闹剧收场。
四周重新恢复了安静。
江勤看着站在对面的沈枝怡,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句“谢谢”,却见沈枝怡并没有坐下的意思。
她将那本《深度解析》轻轻放在桌角,身体微微前倾。
一股极淡的冷香飘了过来。不是香水味,像是书卷气混合着某种清凉的薄荷草木香。
“错了。”
她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江勤一怔:“嗯?”
沈枝怡伸出手,那根有些刺眼的红绳在江勤眼前又晃了一下。她纤细的食指越过桌面,准确无误地落在他草稿纸上一团乱麻的线条中。
指尖并没有触碰到纸张,而是悬停在上方一厘米处。
“这里。”她轻声道,“洛伦兹力的分量,没有考虑磁场梯度的影响,后面都错了。”
江勤顺着她的指尖看去。
瞳孔微缩。
还真是。
那个隐蔽的条件被他下意识忽略了,而在她的指引下,那个紧绳瞬间松动。
“……谢谢。”江勤抿了抿唇,这次的道谢真心实意。
沈枝怡收回手,并没有立刻离开。
她垂着眼帘,视线似乎并未看着题目,而是透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看着江勤握笔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有些泛白,中指关节处有一个明显的茧子。
“你的笔迹……”
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恍惚,像是梦呓,“比以前稳了。”
“以前?”
江勤极其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她。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撞。
沈枝怡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略带警惕的脸。在那一瞬间,江勤分明看到她眼底有一种浓烈得化不开的情绪在翻涌——是悲伤,是庆幸,还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
但那情绪消逝得太快。
眨眼间,她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
“没有,你在草稿上乱画时。”她解释得天衣无缝,语气自然,“一直在转笔,有些乱了。”
逻辑通顺。
但江勤本能地不信。
就在这时,脑海中那个装死的系统突然发出刺耳的提示音:
【警告:关键人物“沈枝怡”出现短暂心率异常。】
【提示:检测到该人物对宿主的观察时长已严重超标。】
【建议:宿主请勿进行深究,保持安全社交距离。】
江勤眯了眯眼,压下了心头的疑惑。
“你也懂物理?”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试图转移话题。
沈枝怡并没有回答。她直起腰,抱起桌角的那本书,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
“嗯。”她回话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是看的多。”
说完,她似乎并不想再多做停留,转身欲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了下来。
背对着江勤,她的声音轻轻飘来,混杂在图书馆翻书的杂音里,显得有些缥缈。
“江勤。”
江勤握笔的手一顿:“你知道我的名字?”
沈枝怡没有回头:“门口的电子屏上有借阅记录,今日借阅量有你。”
又是一个完美的理由。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分坚定,“你的努力……会有结果的。”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等江勤回过神想追看时,那个米白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层层叠叠的书架尽头,只留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她……到底是谁?”
江勤在心里问。
系统冷冰冰地回复:【无可奉告。但建议宿主别想太多,你现在的任务是把这道题解出来。】
江勤:“……”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些杂乱的思绪清空。
低头,提笔。
不管她是谁,这道题如果不解出来,他今天觉都睡不安稳。
……
傍晚六点半,夕阳将整个城市染成了橘红色。
江勤拖着有些疲惫的身躯回到家。刚把书包甩在沙发上,手机就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徐鹿伊”三个字。
原本紧绷的神经,在看到这三个字的瞬间,莫名松弛了几分。如果说沈枝怡是图书馆里让人猜不透的迷雾,那徐鹿伊就是盛夏里最直接的一阵热风。
接通视频。
徐鹿伊那张明艳的脸占据了屏幕。她头发随意扎了个丸子头,穿着一件宽松的卡通T恤,手里正转着一只笔,背景是她堆满试卷的书桌。
“江勤!你在干嘛?发消息怎么不回?”
一开口就是熟悉的“质问”。
“刚到家。”江勤把手机架在水杯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在图书馆静音了。”
徐鹿伊凑近屏幕,仔细打量了他几眼,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江勤下意识摸了摸脸。
“你今天……”徐鹿伊皱了皱鼻子,似乎在斟酌措辞,“看着顺眼了不少。没之前那种半死不活的丧气了,黑眼圈好像也淡了。”
江勤心里一动。
脑海里,系统适时弹出提示:【滤镜效果剩余时间:1小时30分。请宿主珍惜这段“人模人样”的时光。】
江勤无视了系统的吐槽,对着屏幕淡定道:“可能是在图书馆睡了一觉,补足了精神。”
“也是,你要是天天那副苦瓜脸,我都怕你哪天猝死。”
徐鹿伊哼了一声,嘴硬心软的属性暴露无遗。她举起一张数学卷子:“行了,别臭美了。最后这道导数题,我也卡住了。既然你精神好了,那就陪我一起受苦吧。”
“……遵命。”
视频那头是徐鹿伊叽叽喳喳的讲题声,偶尔夹杂着几句对出题老师的吐槽。
江勤听着,嘴角不知不觉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种充满烟火气的真实感,让他觉得安全。
……
同一时间。
城市另一端,一辆行驶在主干道的黑色轿车内。
车内安静得令人窒息,与窗外繁华的霓虹灯河隔绝成两个世界。
沈枝怡坐在后排,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深度解析》,书封的边角已经被她捏出了褶皱。
她偏过头,看着车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清冷、孤单,眼角微微泛红。
其实她撒谎了。
不仅仅是“以前”这个词。
早在下午三点半,在他还没拒绝那个男生之前,她就已经站在书架的阴影里,整整看了他二十分钟。
看着他皱眉思考的样子,看着他习惯性地旋转笔杆,看着他因为算不出结果而烦躁地抿唇。
每一个细微的小动作,都和记忆深处那个男孩,严丝合缝。
只是现在的他,我还能靠近他吗?
“江勤……”
她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车窗上,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这一次。”
“我会拉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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