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巴克在万达广场一楼,紧挨着中庭。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找了个靠墙的位置,背对着墙壁,正面能看到门口和大半个店面。点了杯美式,把手机面朝下放在桌上,静静等着。
来之前我做过功课。
"周恒,鼎峰投资首席策略研究员,四十二岁,金融学硕士,之前在国泰君安做过七年研究员,三年前跳槽到鼎峰,据说是王德明亲自挖过去的。"
这是我昨晚搜到的信息。公开资料里,这个人履历很干净,没什么负面新闻。
不过"干净"这两个字,在金融圈里有时候意味着另一种东西——足够谨慎,不留把柄。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闭上眼睛,触发了一次预知。
画面里: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从玻璃门推门进来,四十出头,身形挺拔,头发往后梳,扫视了一圈大堂,然后朝我这个方向走来,嘴角带着一丝职业性的笑。
七秒,消失。
我睁开眼,端起咖啡杯,等。
两分钟后,那扇玻璃门被推开了。
深灰色西装,头发往后梳,扫视大堂,然后朝我走来。
一模一样。
"林先生。"他走到我桌前,伸出右手,"久仰。"
我站起来,握了握,"周研究员,请坐。"
他叫了杯手冲,在我对面坐下。坐姿很正,双手放在桌上,没有拿手机,没有翻包,就这样看着我,像是在做一个非语言的示意:我很坦诚,你也可以坦诚。
"林先生,我直接说吧。"他开口,语速不快,字字清楚,"您最近一个月的操作记录,我研究了整整三天。"
"得出什么结论?"
"看不懂。"他说,"正常情况下,任何一种操作逻辑我都能找到解释:基本面、消息面、技术面、量化模型——您这个,这几条路全堵死了。"他停顿了一下,"但有一个细节,非常特殊。"
"什么细节?"
"每一笔大单入场之前的三到五秒,您的买单已经在那里了。"他把声音压低了一些,"不是追涨,是在大单之前,精准地等在那里。"
我没说话,看着他。
"这说明两件事,"他继续道,"第一,您知道大单要来。第二,您知道它要在哪里来。"他微微往前倾,"林先生,您有消息来源。"
"消息来源。"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很平。
"我不需要知道是谁,"他说,"王总的意思是——合作。您提供信号,我们提供资金和渠道,收益分成,您拿大头。"他把一个信封从西装内袋取出来,推到我面前,"里面是合作框架,您带回去看。"
我没动那个信封,抬起头看着他。
"你们的资金规模多大?"
"这个账户级别,单策略可以配置两到三个亿。"
"信号的滞后性怎么解决?"
他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您的意思是……"
"我的买入时机很窄,"我说,"前后差一两秒,收益就差很多。资金量越大,冲击成本越高,信号价值会被严重稀释。"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这个问题,你们有方案吗?"
周恒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是那种真正被触动了才会有的笑,不是职业性的那种,"林先生,您考虑过这个。"
"随便想了想。"
他重新看了我一眼,像是在重新评估我这个人,"这个问题,王总也想过。他的方案是分批次建仓,降低单笔冲击,同时开发一套跟单系统,把延迟压缩到毫秒级。技术层面,是可以解决的。"
"技术层面可以解决。"我点了点头,"但核心问题不在技术层面。"
"那在哪里?"
我把咖啡杯放下,"在信任。我不了解鼎峰,不了解王总,也不了解你。"
周恒点了点头,这次是那种真正在思考的点头,"这是正常的顾虑。林先生,您可以先见一下王总,他本人——"
"我需要时间。"我说。
"当然。"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信封带回去看看。不管最终怎么决定,今天这次见面,王总和我都很诚意。"
他拿起咖啡杯喝了最后一口,对我点了个头,转身走出去了。
我坐在原地,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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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出租屋,我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三页合作协议草案,格式很正规,有律师事务所的抬头。
核心条款我仔细看了一遍。
收益分成:我六成,鼎峰四成。
保密条款:双方互相保密,信息来源不对外披露。
风险条款:盈亏由双方按比例承担,亏损上限是我不承担任何损失——这一条写得很有意思,说明他们对我的能力有相当的信心。
违约条款:任何一方单方面终止合作,需提前三十天通知。
我把协议折好,放进抽屉。
然后打开电脑,重新搜了一遍王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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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开信息里,王德明是一个典型的"江湖派"人物。
早年从国企财务出身,下海之后先做实业,后来转金融,在业内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他做过的几家公司,都有过一段时间的高光期,但无一例外在高点之后出了问题——有的是监管问题,有的是合伙人反目,有的是资金链断裂。
但每次出问题,他都能全身而退。
资产转移、法律规避、舆论处理——每一步都做得很干净。
这不是运气,这是本事。
我盯着他的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他是在一个行业颁奖晚会上拍的,穿深色礼服,头发花白,站在台上握着奖杯,笑得很自在。
眼神很锐,但笑容很稳。
这种人,不是那种用蛮力压人的类型,他喜欢算计,喜欢布局,喜欢让别人在不知不觉中走进他设好的路子里。
周恒来见我,是他设的第一道关卡——先摸底,看我是什么人,值不值得深入接触。
如果我接了那个合作框架,他下一步就会安排王总亲自见面,在更正式的场合里进一步拉拢。
如果我不接,他就会换一种方式。
我把那份协议重新拿出来,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方式一:合作诱导。方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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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方式二出现了。
那天上午,我去楼下的便利店买水,在冷藏柜前转身的时候,看到了她。
二十五六岁,白色衬衫,浅色阔腿裤,头发松松束在后面,正站在对面的货架前,认真地翻看一瓶饮料的配料表,神情专注,浑然不觉旁边有人。
如果只是这样,我不会多注意。
但我触发了一次预知。
画面里,她把饮料放回货架,转身往收银台走,经过我旁边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上扬了一下。
七秒,消失。
我没动,继续站在冷藏柜前假装选水。
她把饮料放回去了,转身,经过我身边——
"这个好喝吗?"她指了指我手边货架上的一瓶苏打水,声音很自然,带着点好奇,"我每次来都拿不定主意。"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还行,就是气足,喜欢喝气泡的可以试试。"
她笑了,"好,我买一瓶试试,谢谢。"
然后她去结账了,没有多停留。
我拿了瓶矿泉水,付钱出去。
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我在心里标注了这件事:
刻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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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面馆。
我每天中午十二点半去吃面,是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老店,老板是个湖南人,牛肉面出了名的香。
我照常坐下,点了牛肉面加蛋,等着上菜。
她坐在我左手边第二张桌,点了碗素面,低头刷手机。
我吃面,没有抬头。
面吃到一半,她把手机翻了个方向,屏幕朝我,"不好意思,你知道附近有没有换手机壳的地方吗?我这个壳裂了,想换一个。"
我扫了一眼她的手机,某款热门机型,右下角确实有一道细裂纹。
"不清楚,"我说,"搜一下附近的数码配件店,应该有。"
"好,谢谢。"她低下头去搜。
我把面吃完,结账走了。
两次了。
我在路上慢慢走,脑子里把两次接触过了一遍。
第一次:便利店,搭话问饮料。
第二次:面馆,搭话问手机壳。
场景不同,问法不同,但有个共同点——都是生活里极其普通的话题,让人没有防备,只觉得是普通的邻居或者陌生人随口一问。
如果她是普通人,两次纯属巧合,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我预知里看到的那个眼神,不是普通人的眼神。
那是一个在完成任务的人,在任务执行到某一个节点之前,精神高度集中的状态下才会有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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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小区门口。
傍晚六点半,我买完菜回来,在快递柜那里碰到了她。
她手里拿着一个包裹,低头在快递柜的屏幕上输密码。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到我,露出一个自然的笑。
"又见面了,"她说,语气轻松,带着一点点"真巧"的意思,"你也住这个小区啊?"
"嗯。"
"我刚搬来,"她说,"这边附近有没有什么好吃的?你住得久,应该比较熟。"
我想了想,"北门出去两条街有家砂锅,不错,晚上人多,去早点。"
"好,谢谢。"她取出快递,朝我笑了笑,转身往里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没动。
三次。
三天,三个不同的场景,三次不同角度的搭话。
每次都是她先开口,每次都只聊两三句就结束,不多缠,不留联系方式,像是在完成"建立初步印象"的任务,而不是直接推进关系。
这是专业的接触节奏。
给你一点熟悉感,让你开始对她产生"认识的人"的印象,等到第四次、第五次,你已经把她当成了生活场景里的一部分,防线自然就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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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件事。
我没有回出租屋,而是在小区门口找了个角落等着。
等了大约四十分钟,她出来了,走路很轻,没有换衣服,还是那身白衬衫。
我跟了上去,保持大约六七十米的距离。
她走到小区南边的路口,拐进了一条平时车少的支路。
我在路口停了一下,触发预知——
画面里,远处支路上停着一辆黑色SUV,她走过去,敲了敲后车窗,车窗摇下来,她低头说了几句话。
七秒,消失。
我没跟进去,就站在路口,等。
大约五分钟后,她从支路里走出来,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那辆黑色SUV出来了,路灯下我看清了车牌,沪牌,A开头。
我把车牌记下来,转身回了出租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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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之后,我在记事本上写了几行字:
"接触者:女性,25岁左右,专业。联系人:SUV,沪牌A××××,使用者或车主待查。推测:王德明本人或王德明安排的中间人。"
然后我打开手机,给周恒发了一条短信:
"转告王总:他安排的人,我见过三次了。"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等。
不到两分钟,手机震动了,是周恒打来的电话。
我接了。
"林先生……"他的声音里少了前天见面时的从容,多了一丝没完全盖住的不确定,"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说,"我不生气,只是想让王总知道,这个方向没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需要向王总汇报。"
"去吧,"我说,"顺带告诉他,我不介意直接见他本人,把话说清楚。"
"好,我会转达。"
挂掉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王德明,你下一步会怎么走?
合作谈判,试探接触,现在这两步都没拿到他想要的东西。接下来,他大概率会换一种更直接的手段。
但更直接,往往也意味着更容易留把柄。
我不担心更直接。
我最担心的,是他真正沉住气,不急,慢慢在我不注意的地方织网。
这种人最难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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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周恒回了消息:
"王总说,可以直接见面,时间地点您定,他配合。"
我盯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
王德明愿意亲自出面,说明他对我还有足够的兴趣,也说明他认为通过正面接触,还有机会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见还是不见?
见,就是走进他的节奏。
不见,他可能真的换成更硬的手段。
我想了半天,最后回了周恒一条消息:
"三天后,下午三点,鼎峰投资的会议室。主场,他的。"
我主动把地点定在他的地盘,是一种示意——我不怕你,也不需要在细节上占什么便宜。
真正的博弈,从见到王德明那一刻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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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完消息,我关掉手机,走到窗边站着。
外面是傍晚的街道,下班的人潮刚开始涌出来,马路上车流缓慢,远处有个外卖骑手在路口等红灯,车篓里摞着四五个保温袋。
普通的一天,普通的城市。
但我知道,从被那个女孩出现在我生活里的第一秒起,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
王德明不是在做生意谈判,他在做排查。
他想搞清楚我是什么人,我的能力来自哪里,我的弱点在哪里。
他用的方法,是先软后探,从最自然的角度进入,观察我的反应。
如果我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没有识破,下一步他就会拿着收集到的信息,去找我的软肋。
但我注意到了。
而且,我让他知道我注意到了。
这是我主动给他的信息——我比你想象的更难搞。
有些人,你越表现得难搞,他越有兴趣。王德明大概是这种人。
但有些人,你让他觉得成本太高,他会掉头。
我赌他是后一种。
如果赌错了——
七秒里可以预知很多东西,但赌局本身,还是要靠脑子。
我离开窗边,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
三天后,鼎峰投资的会议室。
我需要做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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