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调研,我交出去的时候是第三天下午四点。
三十一页,没有废话,没有图表堆砌,开头是一段三百字的执行摘要,直接给出结论,后面的二十八页全是依据——数据来源、推导逻辑、可能出现偏差的节点、以及对每个节点的处理建议。
萧逸的助手当天晚上回了我一条短信:"萧总说,这是他近两年看到最干净的一份报告。"
第二天,萧逸本人打了个电话过来,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三个项目里,有两个他已经决定推进,第三个还在判断。
第二件事:"我在这里还有几天,有时间的话,我们再谈谈。"
我说:"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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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面是在一家茶馆里,城中心的老街,茶馆的装修带着点民国的风格,木格窗,白墙,高脚的茶台,连空气里都有一股陈年木料的味道。
萧逸比我先到,坐在窗边,桌上已经泡了壶茶,看到我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
"上次那份调研,"他开口,"你用的信息来源,很少有人知道这条线。"
"研究了几个月,"我说,"方向对了,信息就跟着来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
"我们集团,最近有个麻烦。"
我把茶杯端起来,没有说话,等他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说出来的内容不平静:"北边有个竞争对手,他们已经在这个市场布局两年了,早于我们,但效果不好,项目几个都烂尾了,资金链也在收缩。本来这是我们的机会,但最近……"他停顿了一下,"他们似乎决定不让我们进来了。"
"什么方式?"
他喝了口茶,"说不清楚,但能感觉到。"
这句话信息量有点大,也有点模糊,但我没有追问,因为我知道这类事情,说清楚的时候,一般是已经很严重了。
"你在江城有多深的根?"他问。
"不深,"我说,"但够用。"
他看了我一眼,"够用,是什么意思?"
"意味着我能在需要的时候,快速找到需要的人,拿到需要的信息。"
萧逸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我身边有个人——我的一个助理,跟了我七年,我很信任他——但这次我来江城,他给我的一些信息,有一两处对不上。"
我没有立刻说话。
"这件事你不用管,"他摆了摆手,"只是说给你听,作为背景。"
我把这两件事在脑子里压了一下,没有表态,只是说:"我听明白了。"
他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看得更长一些。
"你这个人,"他最后说,"话不多,但在点上。"
我没有说谢谢,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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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茶馆,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老街的路灯还没全亮,行人稀稀落落,空气里有一股炸油条的香气。
我走了两条街,找了个没什么人的路口站了一会儿,把今天的对话过了一遍。
有竞争对手在施压,手段不明确,但已经让萧逸感觉到了——这本身就说明方式不是正面的,正面竞争,感觉不到"被压",只会感觉到"被抢"。
他身边的人,给的信息"有一两处对不上"。
我在这两件事之间连了一条线,然后把那条线先放在那里,没有急着往下推——信息不足,不能推,一旦推错了,反而是错误方向。
手机振动了一下,是陈思发来的消息:
"今天晚上有没有空?我一个人,感觉有点怪,就是想找人说说话。"
我看了看时间,六点多,今晚没有别的安排。
"在哪里?"我回过去。
"公司楼下,刚下班,没吃饭。"
"等我,四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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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陈思认识,是那段平静日子里的事情。
她是一家广告公司的策划,不是那种特别精致的女生,风格偏干净利落,说话直接,偶尔有点犀利,但不刻薄。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朋友的饭局上,饭局上大部分人都在互相吹捧,只有她坐在角落里一直低着头划手机,后来散场,我们俩走在最后,她说了一句:"这种饭局有什么意思,全是表演。"
我当时笑了,说:"那你为什么来?"
她说:"来了才知道没意思,待在家里我怎么知道。"
就是这样认识的。
今晚吃饭,点的是一家小面馆,她要了一碗番茄鸡蛋面,我点了一份炸酱,两个人坐在靠墙的位置,店里有点吵,但反而显得自在。
"你今天看上去,"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在想事情。"
"一直在想事情。"
"什么事情这么严肃?"
我想了想,说:"有个人,他周围出了点问题,但他本人还不完全清楚问题在哪。"
"那你清楚?"
"还没有,在拼图。"
她低头搅了搅面,"你这个人,干你那行真的合适,整天神神秘秘的,还喜欢拼图。"
"你不也整天拼图,"我说,"策划不就是拼信息、拼逻辑?"
她想了想,"也对,"然后又说,"但我的拼图最多就是甲方不满意,你的拼图感觉出了错,后果严重得多。"
我没有反驳,因为她说的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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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去,我在白板上新开了一块区域,标题写了四个字:**萧逸·风险。**
写了两条:
一、外部竞争对手——手段不明,目标可能是干扰或破坏集团在江城的布局。
二、内部信息——身边人给的信息有偏差,来源不明,动机不明。
我在两条之间加了一个箭头,方向是双向的,然后在旁边写了三个字:**可能连着。**
如果内外联动,那就不是普通的商业竞争了。
那是一盘布好了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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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萧逸给我发来一条消息,内容很简单:
"今天有个饭局,一个本地的地产圈子,你有没有兴趣一起?"
我回:可以。
饭局是在城北一个私房菜馆,包厢里坐了七个人,其中有四个是我认识名字的本地老钱,还有两个面孔陌生的,萧逸是外来的唯一一个。
气氛一开始很轻松,喝酒聊天,说的都是行业里的废话,萧逸全程稳稳地接着,不冷场,也不热场,举止很老练。
但我很快感觉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那两个陌生面孔——其中一个,姓叫邓,白衬衣,头发梳得很整齐,说话轻声细气,但每次开口,落点都很精准,总是会在不经意间把话题引到萧逸那边,引到他们集团的布局方向,然后又很自然地绕开。
是那种受过训练的聊天方式。
我在桌子底下主动触发了一次预知,扫了一眼未来7秒的画面。
画面里,这个姓邓的人,把右手放到了上衣口袋里。
我盯着他的口袋看了一眼——外形上看不出什么,但形状不像钱包,更像一个扁平的小设备。
录音器。
我把这个判断压了下去,没有立刻动,继续喝酒,聊天,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在桌底下,我把手机切到了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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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二十分钟后,那个姓邓的把话题引到了萧逸进行中的某个项目上,萧逸还没来得及开口,我插了进来。
"这个项目,"我说,"上周我见了一个相关口的人,他的说法是现在节奏上还有变量——萧总,你们那边有没有拿到最新的内部口径?"
我的问题问的是萧逸,但逻辑是把话题从"萧逸方"转移到"政策方",把对话主语悄悄换掉了。
萧逸是个聪明人,他接得很稳:"内部口径这两天还在等,暂时没有定论。"
话题就这么滑过去了,那个姓邓的后来又尝试了两次,但节奏都没有接上,最后慢慢收了力气。
散场的时候,我在停车场外面等了一会儿,萧逸走出来,两个人并排站着,他点了根烟。
"刚才那个姓邓的,"他没有问,是陈述,"你注意到了?"
"注意到了。"
他抽了口烟,"哪里?"
"口袋里的东西,说话的节奏,还有问题的方向。"
他沉默了片刻,把烟在手里弹了弹,"你看人,比我想的准。"
我说:"我只是站得远一点,旁观者清。"
"你觉得他背后是谁?"
"不知道,"我说,"但做这种事情的人,身后一般不会是散客。"
萧逸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停车场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有点凉,远处偶尔有车驶过,刺出一道短暂的光。
"林默,"他最后开口,"我在江城的这段时间,我希望你能多帮我盯着点。"
我想了想,"好。"
"我说的盯着,"他补了一句,"不是做保镖,也不是做侦探,就是……以你的方式,帮我看清楚一些我看不清楚的角度。"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信任的是判断力,不是具体的某项服务。
"没问题,"我说,"但有一条——我给你的,是我认为真实的东西,不是你想看到的东西。"
他笑了一下,"你跟上次说的一样。"
"我只有这一条原则,"我说,"但这条不会变。"
他把烟踩灭,拍了拍我的肩膀,"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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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三天,我过得比前一阵子紧张了不少。
萧逸那边的情况,比我最初预判的要复杂一点——那个竞争对手,我通过几条线查了一下,发现对方根本不是"资金收缩、进退维谷"那么简单。
他们背后有一个上面的资本,已经换了主事人,而这个新主事人,是个很激进的打法,不按常理出牌。
准确地说:对方现在的策略不是"守住现有地盘",而是"彻底搅烂这个市场"——如果进不来,就让进来的人也别好过。
这种打法,在商业上来讲,是鱼死网破。
我把这个判断发给了萧逸,没有加任何修饰,就是一段白纸黑字的分析。
他回了我两个字:"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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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上午,我正在整理一份新的材料,手机突然响了,是萧逸的号码。
我接起来,他那边的声音有一点不同寻常的平静:
"林默,你现在方便出来吗?"
"可以,在哪里?"
他报了一个地址,是城东的一个产业园,他临时借了一间办公室开会,开完还没走,"有点事情,你过来。"
我估算了一下时间,"二十分钟到。"
赶到的时候,萧逸站在走廊里,身边只有一个助手——不是那个跟了他七年的老助理,是另一个年轻一点的。
看到我来,他把助手挥手遣开,然后拉开旁边一间会议室的门,让我进去。
会议室里没有别人,窗帘拉着,光线不算亮。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让我看。
是一条未接来电的记录,还有一条语音短信——他点开放给我听。
语音大概十几秒,声音经过了处理,偏低沉,内容很短:
"萧总,今晚的路,不太平,建议您不要单独出行。"
我听完,抬起头,"是刚来的?"
"二十分钟前。"
"你有没有把今晚的行程告诉外部的人?"
他想了想,"有一个饭局,七点,是本地的一个合作方,只有他们和我的两个助手知道地点。"
"地点在哪里?"
他说了一个地方,城西,一个新开的餐厅,相对偏,周边还在建设,路不算好走。
我在脑子里把地图过了一遍,"那个地方,从这里开车过去,有一段路是工地的临时便道,单行,晚上没有路灯。"
萧逸点了点头,"我也想到了。"
"你有没有考虑取消今晚的饭局?"
"取消了对方会起疑心,"他说,"而且我不确定,威胁究竟是真的还是试探我的反应——如果因为一条语音就取消,他们下次会用同样的方式把我困住。"
他说得有道理,但也不是没有风险。
我沉默了片刻,"那就换一条路,换一辆车,出发时间往后挪一小时,但不要告诉任何人。"
他看了我一眼,"你跟我一起去。"
这不是商量,是判断。
我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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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四十,萧逸换了一辆低调的商务车,我坐在副驾。
绕行的那条路多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一路上萧逸没怎么说话,我靠着车窗,每隔两三分钟,主动触发一次预知,扫视车前和两侧的画面。
大部分时候,都是普通的城市夜景,车流,路灯,偶尔有一个行人。
但在绕进城西的第二条街道时,我看到了未来七秒里,一辆停在路边的厢式货车,车门在这七秒的尾端突然打开了一条缝。
我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轻声跟司机说了一句:"前面这辆货车,从它右侧绕过去。"
司机没有多问,方向盘一转,换了车道。
厢式货车安静地被我们绕了过去,后视镜里,车门没有动。
只有我知道,再晚七秒,它会开。
开了之后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不需要知道——因为我们已经不在那条线上了。
萧逸没有追问,他感觉到了车道的变化,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往窗外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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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顺利吃完,回程走的是主干道,畅通无阻。
车上,萧逸把头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他开口了:
"你去那辆货车旁边绕道,是因为看到了什么?"
"感觉不对,"我说,"停车位置不对,车牌颜色不对,时间段也不对。"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停车之后,他在车里又坐了几分钟,才开门出去。
落地的时候,他站在车门边,低头整理了一下西装,然后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平静的、很沉的东西:
"林默,"他说,"你今天救了我一次,或者至少,帮我避开了一次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风险。"
我没有说"没什么",也没有说"应该的",只是说了一句:"还没到安全的时候,萧总。"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然后他看着我,补了一句,语气很低,但很清楚:
"但是,帮我扛过这一关——事成之后,我不会亏待你。"
我看着他,夜风把附近某棵树上的叶子吹落了几片,在灯影里转了一圈,落进了暗处。
"我记住了,"我说,"但现在谈这个还早。"
因为我清楚地知道:今晚不是终点,今晚只是开头。
那辆货车,只是个试探。
真正的棋,还没下完。
而在那盘棋的背后,有一双眼睛,已经注意到了我这个"每次都能在关键时刻出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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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我回到住所,把灯打开,在白板前站了很久。
原来标着"萧逸·风险"的那块区域,我加了一行新内容——
**对方已注意到林默本人。**
写完这句话,我退后一步,看了它很久。
之前,我只是棋盘外的观察者。
从今天起,我成了棋盘上的一枚棋。
区别是:这次,我是主动走进来的。
但无论如何,能不能全身而退,不只靠七秒。
还要靠脑子。
我把白板笔放回去,坐到椅子上,把灯关了大半,让自己在半明半暗里坐着,让思绪沉下去。
窗外,江城的夜晚还在运转,灯光一点一点地亮着,亮着,亮着,像是某个人在用光打着密码,发出只有懂的人才看得懂的信号。
我在等。
等下一手棋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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