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凛的怒吼,已经弱了很多。
他不再疯狂攻击,也不再扯着嗓子逼他们现身。
力气耗得差不多了,怒火也慢慢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压住。
他站在扭曲的幻境中央,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发白,额角渗着细汗。
眼前依旧是重叠混乱的景象,前后左右分不清,来路彻底断了,心湖明明就在视线里,却怎么走都靠近不了。
仪器废了。
幻境破不了。
人看不见。
攻击打空。
他这才真正明白,前两支小队退回去时为什么会是那副狼狈模样。
这里不是没有防备。
这里是一张轻轻合上的网。
而他,是自己钻进来的那只虫。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喘着气,低声低吼,语气里已经没了之前的嚣张,只剩下压抑的慌。
心湖这边,依旧安静。
陈渡还是坐在那块青石上,姿势几乎没变。
他抬着眼,淡淡望向幻境中那道困兽般的身影,眼神平静,没有嘲讽,没有愤怒,也没有丝毫得意。
就只是看着。
守店的这些年,他见过太多闹事的人。
闹到最后,累的是他们自己。
画中新娘立在莲台旁,红衣柔光安稳如初。
她连看都没往苏凛那边看一眼,全身心都在护着湖心那层光茧。
外界再吵再乱,都扰不到她这片方寸之地。
沉水女依旧闭着眼,双手轻按地面。
水脉平稳流转,幻境稳稳锁着,既不收紧伤人,也不放开让路。
就那样轻轻困着,像风困住一片落叶,不凶,却挣不脱。
无面巨灵趴在石影里,连耳朵都放松了些。
见苏凛没力气闹了,它也跟着松懈下来,微微低下头,安静趴着,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不值得它一直站着。
相骸指尖离开了残石,符文依旧亮着,却不再紧绷。
他缓缓坐回到地上,喘了口气,浑浊的眼里露出一丝淡淡的漠然。
当年比苏凛凶得多的人,他都见过。
如今这点脾气,早掀不动他的心绪。
苏凝站在高台阴影里,冷眼看着这一切。
她太清楚这种滋味了——
以为自己是猎人,结果一脚踏进陷阱,越挣扎陷得越稳。
到最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你现在只有两条路。”
她在心里淡淡对苏凛说,
“要么,自己认输退走。
要么,等周凛亲自来,把你捞出去。”
苏凛靠着一块石柱,慢慢滑坐下来。
他放弃了破阵,放弃了寻找,放弃了怒吼。
再耗下去,只会更丢人。
他抬起头,望向模糊不清的心湖方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恨,怒,不甘,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陈渡……归零者……”
他低声喃喃,“你们到底……在等什么……”
这句话,轻轻飘在心湖上。
这一次,陈渡终于有了一点点反应。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掌心那盏安静的旧灯,灯芯轻轻一跳。
“我们在等你明白。”
他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只够自己听见,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场战争,也不是你该掺和的局。”
风轻轻吹过,幻境微微晃动了一下。
苏凛眼前的景象,忽然清晰了一瞬。
他清清楚楚看见了——
心湖平静如镜。
湖心光茧安稳呼吸。
青石上坐着一个少年,手中捧着一盏旧灯,垂着眼,安静得像一幅画。
没有杀气,没有威压,什么都没有。
可就是这份安静,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他心悸。
下一刻,幻境重新合上。
苏凛猛地一颤,像是从某种可怕的梦里惊醒。
他彻底认清了现实——
他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连对方的手都没碰到。
“……我会回来的。”
他咬着牙,丢下一句苍白无力的场面话,挣扎着站起身,
“下次,我不会再这么轻易……”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没有下次了。
他再也不会独自踏进这片地方。
沉水女睫毛微微一动。
幻境,缓缓松开一道小口。
一条模糊的退路,出现在苏凛面前。
苏凛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们会就这样放他走。
但他不敢多犹豫,生怕下一刻这条路又消失。
他几乎是逃一样,转身踉跄着钻入雾中,一刻都不敢停留。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直到彻底消失在禁区外。
心湖之上,才算真正恢复了安宁。
沉水女缓缓睁开眼,轻轻呼出一口气,肩上彻底放松下来:
“走了。”
相骸抬手抚过残石,符文慢慢暗下去,恢复成休眠状态:
“没再闹。”
无面巨灵低低嗡鸣了一声,像是在说“终于走了”,然后彻底放松身体,趴得更安稳了些。
苏凝从高台上慢慢走下来,白衣依旧干净,眼神却比之前更冷定:
“他不会再来了。
接下来,消息会直接传到周凛耳朵里。”
所有人的目光,轻轻落在陈渡身上。
陈渡缓缓抬起手,将那盏旧灯,轻轻捧到眼前。
灯芯安静燃烧,暖光浅浅,稳稳映在他眼底。
他慢慢站起身,望向雾沼的方向,声音轻、慢、却异常坚定:
“苏凛这一关,过了。”
“周凛那一层,也不远了。”
湖面微光荡漾,湖心光茧轻轻一颤。
像是沉眠中的人,也听见了这句安静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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