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十九年,广州。
四月二十二,宜祭祀、求嗣、会友,忌出行、动土、安葬。
这是钦天监选的日子,林则徐要在虎门海滩当众销烟。
广州城西,十三行街。
这条街不长,只有二里,却挤满了大大小小的洋行、商馆。英国人的、法国人的、美国人的、荷兰人的——各国的旗帜在屋顶飘扬,各国的语言在街头回荡。
街中段,有一家不起眼的商号,挂着“广顺隆”的招牌。卖的是茶叶、丝绸、瓷器,和别的商号没什么两样。
但若有人走进后院,就会发现别有洞天。
后院正房内,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正对着墙上的一幅舆图发呆。他叫李广顺,是李家在广州的第八代传人——李海生的曾孙。一百三十年前,李海生从泉州来到广州,在这里扎下根,世代经营。
此刻,李广顺面前的那幅舆图,不是普通的商路图。图上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有的从广州伸向内地,有的从广州伸向海洋。最引人注目的,是图上那一个个金色的标记——虎门、澳门、香港、伶仃洋。
每一个标记,都是当年李海生用分水定海针测出的“海眼”所在。
一百三十年了,那些海眼还在。
但今天,李广顺盯着虎门那个标记,眉头紧锁。
因为那里,即将发生一件大事。
“东家。”门外传来伙计的声音,“林大人派人来了,说要见您。”
李广顺心中一凛。林则徐——两广总督,钦差大臣,这次销烟的主事者。他见自己做什么?
“请。”
进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官服,面容清俊。他进门后,没有寒暄,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李先生,这是林大人给您的亲笔信。”
李广顺接过信,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广顺兄台鉴:此次销烟,事关国体。洋人狡诈,恐有异动。兄在粤多年,与洋人熟稔,望能相助。另,闻兄家传有异术,可测风云。若真,请为弟一观——此次成败如何?”
落款:则徐顿首。
李广顺看完信,沉默良久。
林则徐知道李家的事?至少知道一部分。
他把信收好,对那年轻人说:“请转告林大人,广顺必到。”
年轻人点点头,转身离去。
李广顺走到墙角,那里供着一尊小小的神像——不是妈祖,而是一只青玉雕成的鱼。那是分水定海针,一百三十年前李海生传下来的。
他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里。
青烟袅袅,玉鱼微微颤动,指向南方——虎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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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门海滩,四月二十二。
艳阳高照,海风习习。
海滩上搭起了一座高大的销烟池,池边站着密密麻麻的兵勇、官员、百姓。池子中央,堆满了从洋人手里收缴来的鸦片——两万多箱,两百多万斤。
林则徐站在高台上,一身官服,神情肃穆。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便装老者——李广顺。
“李先生,”林则徐压低声音,“你看这天气,可有什么异常?”
李广顺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青铜罗盘——不是分水定海针,是另一件东西:龙脉罗盘的仿制品。真正的龙脉罗盘在秦岭守库七卫手中,这一只是李家各支脉仿制的,虽不如真品灵验,也能感应一些东西。
罗盘上的玉蝉微微颤动,指向大海的方向。
“林大人,”李广顺轻声说,“海上有东西。”
林则徐眉头一皱:“什么东西?”
“说不清。但……不是好东西。”李广顺盯着罗盘,“玉蝉颤动得厉害,说明那东西煞气很重。而且,它离我们越来越近。”
林则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海面。
远处,隐约可见几艘外国船只的影子。英国人的、美国人的,都停在海面上,远远地望着这边。
“那些洋人?”林则徐问。
李广顺摇摇头:“不只是洋人。那些船……只是眼睛。真正的东西,在更远的地方。”
他指向更远的海平线。
那里,什么都看不见。
但罗盘上的玉蝉,颤动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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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三刻,销烟开始。
兵勇们打开销烟池的闸门,海水涌入。然后,一箱箱鸦片被撬开,倒入池中。再倒入生石灰,搅拌。
池水沸腾起来,白烟升腾,遮天蔽日。
海滩上的百姓欢呼雀跃,有人跪地叩首,高呼“林大人英明”“皇上圣明”。
李广顺站在人群中,却没有看销烟池。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海面。
罗盘上的玉蝉,颤动得越来越厉害,几乎要跳出罗盘。
忽然,玉蝉停住了。
不是慢慢停,是猛地停住,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紧接着,它开始反向颤动。
李广顺脸色大变。
这种反向颤动,他只在祖父的记载里见过一次——一百三十年前,李海生在古里海域看到那条海龙时,分水定海针就是这样的反应。
“林大人,”他一把拉住林则徐的袖子,“快走!”
林则徐一愣:“什么?”
“快走!回广州!马上!”
林则徐看着他,见他脸色煞白,知道不是开玩笑。他当即下令:“收队,回城!”
兵勇们虽然不解,但还是迅速收拢队伍。李广顺跟在林则徐身后,一路小跑离开海滩。
就在他们离开不到一刻钟后,海面上忽然涌起一阵巨浪。
那浪来得毫无征兆,明明没有风,海面却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起来一样。浪头高达数丈,直扑海滩,把销烟池边的几个兵勇卷进海里。
海滩上顿时大乱,哭喊声、惊叫声响成一片。
更诡异的是,那浪头退去后,海滩上留下了一片金色的沙子——不是普通的黄沙,而是金灿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有人扑过去抢,结果手刚碰到金沙,就惨叫一声缩回来。那沙子烫得吓人,像刚从火炉里倒出来的。
远处的英国船只也被巨浪掀得东倒西歪,有几艘小的直接翻了。
只有李广顺知道,那不是浪。
那是龙脉的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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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城,广顺隆后院。
李广顺跪在一尊小小的神像前——那是他亲手雕刻的,雕的是李海生的模样。神像前,摆着那封刚从江南送来的信。
老祖的信。
信封上画着一条龙,龙尾卷着一个“李”字。
他颤抖着手展开,只见信上写着:
“英夷来犯,意在破我龙脉。鸦片只是前奏,炮舰才是真章。记住三件事:
第一,海中有龙,与陆呼应。英夷船坚炮利,但龙脉不会坐视。今日之浪,便是警兆。
第二,广州是南龙之尾,若失广州,龙脉必损。让咱们的人,盯紧珠江口的一举一动。洋人船到何处,立即报来。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这场仗,我们会输。但输了,不意味着结束。告诉各地,保存实力,待时而动。一百年后,再算这笔账。”
落款:祖。
李广顺看完信,久久不语。
“我们会输”——老祖说,我们会输。
他握紧信纸,指节发白。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伙计。
“东家,林大人派人来了,说要见您。还有,码头上传来消息,英国人的军舰又来了几艘,停在伶仃洋那边。”
李广顺站起身,把信小心地收进怀里。
“告诉林大人,我马上到。”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珠江口。
夕阳正沉,江水如血。
老祖说得对,这场仗,他们会输。
但一百年后,再算这笔账。
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悲凉,也有一丝决绝。
“一百年。”他喃喃道,“我等不到那一天了。但我的孙子,曾孙,玄孙……他们会等到。”
窗外,珠江口的夕阳沉入海面。
夜色降临。
而远方,英国人的军舰,正在夜色中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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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光二十二年,南京。
七月二十四,《南京条约》签订。
条约规定:割让香港,开放五口通商,赔款两千一百万银元。
消息传出,举国哗然。
广州城,广顺隆后院。
李广顺已经老了,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身体也不如从前。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封信。
那是从南京送来的,李家在江南的传人写的密信。信中详细描述了条约的内容,以及签订时的种种细节。
他看完信,沉默良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尊李海生的神像前,点燃三炷香。
“祖父,”他轻声说,“您当年说,海里有龙,它在等什么。现在孙儿知道了——它在等这一天。”
他把香插进香炉,望着袅袅青烟。
“英国人来了,香港没了。但孙儿想,那条龙,不会就这么认输的。”
他转过身,走到案前,铺开纸,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老祖的。
他在信中说:
“老祖,孙儿无能,没能守住广州。但孙儿已经安排好了,咱们的人,有的去了香港,有的去了上海,有的去了福州。他们会继续盯着那些洋人,盯着那些船,盯着那些海眼。”
“一百年后,咱们再算这笔账。”
写完,他封好信,叫来最心腹的伙计。
“送去江南,老地方。要快。”
伙计接过信,消失在夜色中。
李广顺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珠江口。
夜色沉沉,看不见海。
但他知道,海在那里。
那条龙,也在那里。
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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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深处,龙脉金库。
李世民站在袁天罡的牌位前,手里拿着李广顺的信。
一百年后,再算这笔账。
他轻轻叹了口气。
“袁天罡,你说得对。这场仗,我们输了。但输的,只是这一场。”
他走到那团金色的光芒前,看着它缓缓跳动。
“一百年后,他们会回来的。带着更多的船,更多的炮。但那一次——”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那一次,咱们不会再输了。”
金色的光芒微微跳动,像是在回应。
远处,秦岭的群山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
龙,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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