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二年,广州。
公元1852年,距《南京条约》签订,整整十年。
珠江口外,伶仃洋。
一艘破旧的三桅帆船正在缓缓驶离海岸。船上挤满了人——三百多个,都是“契约华工”,俗称“卖猪仔”的。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挤在狭小的船舱里,像沙丁鱼罐头。
船舱最深处,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靠在船板上,闭着眼睛。
他叫李远航,是李广顺的孙子,李家广州一脉的第九代传人。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在契约上,他叫“阿福”,福建人,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自愿去南洋做工。这是最普通的华工身份,普通到没人会多看一眼。
但他怀里,藏着一件东西。
一只巴掌大的青铜罗盘。罗盘中心不是磁针,而是一枚小小的玉鱼——分水定海针的仿制品,真正的分水定海针在爷爷李广顺手里,这只是依样仿制的,虽不如真品灵验,也能感应一些东西。
出发前一夜,爷爷把他叫到跟前。
“远航,”李广顺的声音沙哑,“你知道咱们李家,为什么能在广州站住脚吗?”
李远航摇头。
“因为你曾祖李海生,一百五十年前,在古里海域看到了一条龙。”李广顺盯着他的眼睛,“海里的龙。”
李远航心中一震。这个故事他从小听过无数遍,但每次听,都觉得像神话。
“那不是神话。”李广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是真的。你曾祖回来后,画了一幅图,记下了那条龙的位置。后来,他带着分水定海针,在南洋各处测了十几年,发现——海里有龙的地方,不止一处。”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在桌上展开。
那是一幅海图,从广州出发,向南、向西,画着密密麻麻的航线。图上标注着许多金色的标记——占城、满剌加、苏门答腊、爪哇、古里……每一个金色标记旁边,都画着一条小小的龙。
“这是你曾祖用一辈子画出来的《海龙脉图》。”李广顺说,“这些金色标记的地方,都是海眼所在。每处海眼,都有一条龙。”
李远航看着那幅图,目瞪口呆。
“可是爷爷,您说这些……和我去英国有什么关系?”
李广顺收起图,从怀中取出另一件东西——一只小小的玉鱼,和罗盘上那个一模一样,只是更小,只有指甲盖大。
“这是分水定海针的子针。”他把玉鱼递给李远航,“母针在我这里。你带着它去英国,每到一处,就拿出来看看。如果玉鱼发热,说明那地方有东西——和咱们中土龙脉类似的东西。”
李远航握着那枚温润的玉鱼,手心微微出汗。
“爷爷,您是说……英国也有龙?”
李广顺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你曾祖当年说,天下龙脉,本是一体。中土有,南洋有,西洋未必没有。你这次去,就是替咱们李家,看看那边的龙脉,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拍了拍孙子的肩膀。
“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咱们李家,一百五十年前就开始布局。广州、泉州、扬州、山西……各支都有人出去。有的去了南洋,有的去了日本,有的去了美国。你是第一个去英国的。”
“爷爷让你去,不是因为你不重要。恰恰相反,是因为你最重要。”
李远航跪地叩首,泪流满面。
“爷爷放心,孙儿一定不辱使命。”
---
船开了三天,李远航吐了三天。
他不是晕船,是玉鱼在发热。
从离开广州港的那一刻起,怀里的玉鱼就开始微微发热。起初只是温热,像贴在皮肤上的暖手炉。但到了第三天夜里,玉鱼突然烫得吓人,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他悄悄摸出玉鱼,只见它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蓝光。
李远航心中大骇。他想起爷爷说的话——玉鱼发热,说明那地方有东西。
可是,这是茫茫大海,四面都是水,能有什么东西?
他趴到船舷上,向海面看去。
起初什么也没有。但渐渐地,海水开始发光。淡淡的蓝,越来越亮,最后亮得刺眼。
船舱里其他人也发现了,纷纷惊呼起来:“海火了!海火了!”
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大喊救命,有人吓得尿了裤子。
李远航没有喊。他盯着那片发光的海水,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影子。
那影子在海水深处缓缓游动,大得无法形容。它蜿蜒盘曲,鳞片在蓝光中闪烁着金色。它游得很慢,很慢,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是龙。
海里的龙。
李远航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就在这时,那条龙忽然停下,抬起头,向海面看了一样。
只是一眼。
那一眼里,有无尽的岁月,有无尽的力量,还有——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像是在辨认。
然后,它沉入黑暗,消失不见。
海水恢复如常,蓝光渐渐消散。
李远航瘫坐在甲板上,浑身冷汗。
他忽然想起曾祖李海生留下的那封信——那封信他看过无数遍,早已能背下来:
“孙儿看到了。海里的确有龙。它和中土的龙不一样,但它也在。它在等什么,孙儿不知道。但孙儿知道,这天下,比我们想象的更大。”
现在,他看到了。
他知道,爷爷没有骗他。
---
咸丰五年,伦敦。
公元1855年,李远航到达英国的第三年。
三年间,他辗转利物浦、曼彻斯特、伯明翰,最后在伦敦东区安顿下来。他开了一家小小的茶叶店,卖的是从广州运来的正山小种、祁门红茶。店铺不大,只有一间门脸,但位置不错——就在伦敦金融城边上,隔壁是几家银行和保险公司。
没有人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中国老板,每天晚上都会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那枚玉鱼。
三年来,玉鱼一直很安静。偶尔发热,也只是温热,很快就凉下来。
但今晚,玉鱼又烫了。
李远航从怀里取出玉鱼,只见它在烛光下微微发光。他站起身,推开店门,走到街上。
伦敦的夜,雾很浓。煤气灯在雾中像一个个模糊的光团,行人匆匆而过,马车辘辘驶过。
李远航跟着玉鱼的指引,一路向西。
走了一刻钟,他停在一座巨大的建筑前。
那建筑气派非凡,正门是六根巨大的石柱,门楣上刻着几个大字——英格兰银行。
玉鱼在他手里剧烈颤动,几乎要跳出去。
李远航盯着那座建筑,心中翻江倒海。
英格兰银行——英国人的中央银行,掌控着整个大英帝国的钱袋子。
玉鱼在这里发热,说明——
这下面,也有龙脉?
他站在雾中,久久不动。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当当当,敲了十一下。
李远航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但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不会再走了。
---
同治七年,伦敦。
公元1868年,李远航已经在伦敦生活了十六年。
他的茶叶店扩大了三倍,成了伦敦有名的中国茶庄。他娶了一个英国女子为妻,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他入了英国籍,改了英国名字,叫“威廉·李”。
在伦敦金融城,提起威廉·李,人人都知道——那是个有钱的中国佬,做茶叶生意发的家,人很精明,和各家银行都有往来。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叫李远航。
更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身份。
此刻,李远航坐在店铺后院的密室里,面前摊着一幅地图。
那是一幅伦敦金融城的地图,上面用朱砂画着许多标记。英格兰银行、伦敦证券交易所、劳合社、巴林银行——每一家金融机构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更惊人的是,那些标记之间,用朱砂画着一条蜿蜒的线。那线从英格兰银行开始,穿过伦敦证券交易所,绕过劳合社,最后停在巴林银行。
像一条龙。
李远航盯着那条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十六年了。他用了十六年时间,终于摸清了伦敦金融城的龙脉走向。
和广州不一样,和北京不一样,和任何一座中国城市都不一样。但原理是相通的——钱多的地方,气运就旺;气运旺的地方,就有龙脉的影子。
英国的龙脉,不在山里,在水里——在泰晤士河里,在那些流淌的金钱里。
他取出玉鱼,放在地图上。玉鱼缓缓转动,最后指向英格兰银行的方向,轻轻颤动。
那里,是龙头。
李远航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伦敦的夜雾依旧浓重。远处,英格兰银行的灯火在雾中若隐若现。
他忽然想起爷爷李广顺的话:
“远航,你这次去,不是去做生意,是去——扎根。”
他轻轻笑了。
“爷爷,孙儿扎下了。”
窗外,夜雾渐散。
远处,泰晤士河静静流淌,像一条沉睡的龙。
---
秦岭深处,龙脉金库。
李世民站在袁天罡的牌位前,手里拿着李远航的信。
信很长,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从海上的那条龙,到伦敦的十六龙,再到英格兰银行下面的龙脉。最后,李远航写道:
“老祖,孙儿终于明白了。龙脉不只在山中,不只在海中,也在钱中。英格兰银行下面,有龙脉的痕迹。虽然和中土的不一样,但它也是龙脉。孙儿会继续守着,等您需要的那一天。”
李世民看完信,走到那团金色的光芒前。
“袁天罡,”他轻声说,“你看到了吗?咱们李家的人,走到英国了。”
金色的光芒微微跳动,像是在回应。
他转过身,看向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
图上,从长安出发,一条条红线向四面八方延伸——向东到日本,向南到南洋,向西到波斯、拂菻,向北到蒙古、西伯利亚。而现在,又多了一条红线,一直延伸到欧洲的最西端——伦敦。
一千四百年。
李家的人,终于走遍了天下。
他轻轻笑了。
“继续走。”他对着虚空说,“走到他们再也离不开咱们的那一天。”
远处,秦岭的群山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
龙,在等待。
---
----------------------------------------
【第三卷:帝裔权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