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3年深秋，秦岭。
守心殿外的银杏叶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在祈求什么。那团金色的光芒从殿内透出，照在那些枯枝上，给它们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十七个人站在殿外的石阶上，一字排开。
李远航站在最前面，一百零三岁的他，腰杆挺得笔直。服下还春丹六年了，他看起来像七十多岁，但今天，他觉得自己回到了四十岁。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手里提着一只旧皮箱。皮箱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泰晤士河，他站了一百七十四年的地方。
李承业站在他旁边，七十二岁。他是这十七人里最年轻的，但头发已经全白了。他穿着一件黑色大衣，手里什么都没拿。来的时候，他只带了一样东西——那枚分水定海针的子针。跟了他四十年，现在，该还了。
李槿站在第三位，六十八岁。她是这十七人里唯一的女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她的手里，攥着一枚小小的平安扣。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跟了她一辈子。
李秉宸站在第四位，六十一岁。他是这十七人里最像普通人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背着一个旧书包。书包里装着他爷爷李远航最爱吃的桂花糕。他爷爷在火星上，吃不到了。他替爷爷吃。
后面依次站着：李青鸾、张德功、林慕青、郑万钧……一直到第十七位。十七个人，十七张面孔，十七种人生。有的富贵，有的平凡，有的轰轰烈烈，有的默默无闻。但有一点相同——他们都为李家，卖了一辈子命。
殿门开了。李世民走出来。
他站在石阶上，看着这些人。他的目光从第一个人扫到最后一个人，又从最后一个人扫回第一个人。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一千四百年前，袁天罡给我算过一卦。他说，我会活很久很久，久到看着所有认识的人死去，久到忘了自己是谁。他说，这是修行。修放下，修舍得，修一个人扛着这天下。”
他顿了顿。“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在说我的命，是在说你们的命。”
十七个人静静地站着，没有人说话。
李世民继续道：“李远航，一百七十四年前孤身赴英。李承业，四十年镇守北美。李槿，三十年拼杀亚洲。李秉宸，二十年经营欧洲。李青鸾，四十年潜伏南美。张德功，五十年守护金库。林慕青，三十年情报生涯。郑万钧，六十年武卫统领……还有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故事，我都记得。”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一千四百年，我看着无数人死去。亲人、朋友、敌人、陌生人。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但今天，我发现，我没有习惯。”
李远航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活了一百零三年，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哭了。但今天，他哭了。
李世民看着他，笑了。“李远航，你哭什么？”
李远航擦了擦眼泪。“老祖，臣……臣舍不得。”
李世民点点头。“我也舍不得。”
他走下石阶，来到李远航面前，伸出手，帮他整了整衣领。“去吧。六十年后，我来接你。”
李远航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老祖，臣去了。”
他站起身，拎着那只旧皮箱，转身向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着守心殿，看着那团光，看着那个站了一千四百年的老人。然后，他笑了，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李世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向剩下的十六个人。“下一个，谁？”
李承业站出来。“老祖，臣去。”
李世民看着他。“李承业，你不怕？”
李承业笑了。“怕。但臣更怕，老祖失望。”
李世民点点头。“去吧。”
李承业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他站起身，把那枚分水定海针的子针放在石阶上。“老祖，这个，该还了。”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老祖，臣这辈子，值了。”
然后，他消失在晨雾里。
一个接一个。李槿走了，李秉宸走了，李青鸾走了，张德功走了，林慕青走了，郑万钧走了。每一个人走之前，都跪下来磕三个头。每一个人走之前，都说一句“臣去了”。每一个人走之前，都回头看一眼。那一眼里，有不舍，有决绝，有释然，也有骄傲。
最后一个人走了。殿外空荡荡的，只剩李世民一个人。他站在石阶上，看着那十七个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柏的清香。那团金色的光芒从殿内透出，照在他身上。
李守一走出来，站在他身后。“老祖，他们都走了。”
李世民点点头。“守一，你怪我吗？”
李守一愣了一下。“怪什么？”
“怪我把你排在第一个。”
李守一笑了。“老祖，臣这条命，是您给的。现在该还了，臣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怪？”
李世民转过身，看着他。“守一，你去了以后，谁守金库？”
李守一想了想。“李安。”
李世民沉默片刻。“他才十五岁。”
“十五岁，够了。”李守一说，“老祖十五岁的时候，已经在打仗了。”
李世民看着他，忽然笑了。“守一，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四十年了，老祖。”
“四十年。”李世民重复了一遍，“四十年，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要守这龙脉。”
李守一低下头。“臣不敢问。”
“现在我告诉你。”李世民转过身，看着那团光，“因为这片土地，值得。”
他顿了顿。“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活着的人，那些还没出生的人。他们值得。”
李守一跪下来。“老祖，臣懂了。”
李世民扶起他。“去吧。六十年后，我来接你。”
李守一起身，向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祖，臣这辈子，没白活。”
然后，他消失在晨雾里。
南方新城。
李安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天空。老师正在讲课，但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知道，今天，那十七个人走了。他知道，再过几年，就轮到他了。他不知道会不会怕，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冲出教室，只有他一个人慢慢收拾书包。
李默在校门口等他。“安安，今天怎么样？”
李安牵着他的手，一边走一边说：“爷爷，他们走了。”
李默脚步顿了一下。“谁走了？”
“那十七个人。去点燃龙脉的人。”
李默沉默了。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安安，你……你怎么知道的？”
李安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龙告诉我的。”
他顿了顿。“龙还说，让我别怕。等我准备好了，它会来接我。”
李默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安安，爷爷陪你去。”
李安在他怀里，摇摇头。“爷爷，你不能去。只有龙脉选中的人，才能去。”
李默的眼泪流了下来。“安安，爷爷已经失去过一次了，不能再失去你。”
李安抬起头，看着他。“爷爷，你没有失去我。你从来都没有。”
他伸出手，帮李默擦掉眼泪。“爷爷，你还记得吗？你刚来我们家的时候，跪在床边，跪了三天三夜。奶奶说，你是来赎罪的。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赎罪。后来我懂了。做错了事，就要补回来。欠了别人的，就要还回去。”
他看着李默的眼睛。“爷爷，你用了五年，把债还完了。龙脉等了我一千四百年，我总要还的。”
李默抱着他，泪流满面。他知道，这孩子说得对。他欠的债，还了。龙脉欠的债，也要还。
远处，秦岭的方向，星光璀璨。那条龙，静静地卧着。它在等。等这个孩子长大，等这个孩子走进地底，等这个孩子点燃龙脉。然后，地球就能活下去。人类就能活下去。火星上，一万七千人在等待。地球上，八十亿人在等待。而他，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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