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氏集团总部,顶层会议室。
厚重的红木长桌两侧,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主位上,陈氏集团的创始人,陈天宇的父亲陈建明脸色铁青,放在桌上的手背青筋虬结。下方,集团的核心管理层与部分大股东正襟危坐,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砰!”
陈建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子嗡嗡作响,他怒视着坐在左侧下手位的儿子陈天宇,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怒火而显得有些嘶哑:“城东新区!绿化带!整整八个亿!陈天宇,你告诉我,这八个亿是怎么变成一堆不能动、不能建、只能长草的废地的?!”
陈天宇低着头,脸色煞白,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他之前所有的侥幸心理,在父亲盛怒的质问和周围人或冷漠或嘲弄的目光下,彻底粉碎。
“爸…我…我也是为了集团利益,当时情报显示…”
“情报?什么狗屁情报!”陈建明粗暴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你那个情报来源,现在人在哪儿?啊?你是不是被人当枪使了还沾沾自喜?!”
坐在陈天宇对面,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与陈天宇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为沉稳阴郁的中年男人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大伯,消消气。天宇也是年轻,经验不足,急于做出成绩,难免会被人误导。现在关键不是追究责任,而是如何挽回损失,稳定股价。”
说话的人正是陈天睿,陈天宇的堂兄,陈建明已故弟弟的儿子。他在集团内部深耕多年,手握实权,羽翼渐丰,此刻看似在打圆场,实则句句都在坐实陈天宇“无能”、“被误导”的罪名。
陈天宇猛地抬头,怒视陈天睿:“陈天睿!你少在这里假惺惺!当初这个项目你也看过报告,你没有反对!”
陈天睿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丝无奈又带着点怜悯的笑容:“天宇,我是看过报告,但我同时也提交了风险预警,指出了其中几处数据来源模糊、论证不够充分的地方。可惜,当时你信心满满,听不进劝啊。”
他轻描淡写地将自己摘了出去,还顺势又踩了陈天宇一脚,暗示其刚愎自用。
“你!”陈天宇气得浑身发抖,却无法反驳。陈天睿确实提交过一份不痛不痒的风险提示,但在当时那种所有人都被“新区核心”概念冲昏头脑的氛围下,根本没人重视。
“够了!”陈建明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眼中满是失望,“天宇,从今天起,你手里的几个重点项目,先交给天睿代为管理。你停职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这道命令如同晴天霹雳,砸在陈天宇头上。停职反省?交出手中的权力?这几乎等于将他边缘化!他猛地站起:“爸!你不能…”
“这是董事会的决定!”陈建明不容置疑地打断他,眼神冰冷,“散会!”
众人鱼贯而出,经过陈天宇身边时,目光各异,有同情,有嘲讽,更多的则是漠然。陈天睿走在最后,经过失魂落魄的陈天宇身边时,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堂弟,好好休息,集团的事,有我在。”
那语气中的志得意满和隐隐的威胁,让陈天宇瞬间血冲脑门,几乎要失控。但他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在这里发作,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看着陈天睿从容离去的背影,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恐慌攫住了他。权力被剥夺,地位不保,他几乎能预见自己未来在陈家寸步难行的景象。
* * *
与此同时,朔方资产那间依旧简陋却透着勃勃生机的办公室里,林朔正听着安雅的汇报。
“陈天宇被停职,手中核心项目移交陈天睿代管。陈氏集团董事会刚刚结束,消息已经确认。”安雅语气平稳,将一份简讯放在林朔桌上。
林朔并不意外,这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我们收购分散股权的行动,进行得怎么样了?”
“很顺利。”安雅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利用陈天宇被问责、集团内部人心浮动的机会,我们通过三个离岸公司和两个境内空壳公司,已经悄悄吸纳了陈氏集团流通在市面的百分之一点七的股份,耗资约八千万。目前我们是第十大股东,但很不起眼。”
“太慢了。”林朔微微蹙眉,“陈天睿动作很快,他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慢慢吸纳。需要给陈天宇加点动力,让他们内部斗得更狠一点,我们才能浑水摸鱼。”
他拿起手机,找到了那个署名为“陈少”的号码。略微思索,他编辑了一条信息,没有直接提及任何具体项目,而是用一种看似关心实则暗示的口吻:
「听闻陈少近期烦忧,世事如棋,一时得失并非定局。城西水深,需防暗流,尤其留意身边人‘无意’透露之消息来源是否可靠。若有需要,或可共商破局之策。」
这条信息,看似提醒,实则是往陈天宇本就猜忌和愤怒的心火上,又浇了一瓢油。“身边人”、“无意透露”、“消息来源是否可靠”,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几乎直指陈天睿就是那个故意提供错误情报、坑害他的人。
信息发出后,林朔对安雅吩咐道:“把我们之前准备好的,关于城西那块地的‘深度分析报告’发给陈天宇。报告里要‘证实’那里即将有大利好,但也要‘不经意’地透露出,陈天睿似乎正在暗中接触另一家有实力的开发商,意图绕过他单独开发,或者…干脆把这个项目搅黄,让他彻底无法翻身。”
这份报告,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城西未来确实有发展潜力,但绝非陈天宇想象的那么快、那么美好。而陈天睿接触其他开发商的事情,林朔并未掌握实据,但这不重要,只要在陈天宇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就够了。
“明白。”安雅点头,立刻去安排。
* * *
陈天宇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砸了几件价值不菲的摆件后,颓然地瘫在沙发上。父亲的失望,堂兄的得意,众人的目光,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心上。
就在这时,他收到了林朔的信息。
逐字逐句地看完,陈天宇的眼睛瞬间红了。“身边人”、“消息来源”…林朔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所有怀疑的闸门!
是了!一定是陈天睿!那个伪君子!一定是他早就知道新区规划的内幕,却故意引导自己去接盘那些垃圾地块,消耗自己的资金和父亲的信任,然后趁机夺权!
紧接着,邮箱提示音响起,他收到了安雅发来的,署名“朔方资产分析部”的加密文件。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是关于城西地块的详尽分析,数据图表齐全,甚至还有几份模糊但极具诱导性的“内部人士”访谈纪要,全都指向一个结论——城西城市更新计划即将启动,价值巨大。但报告在最后风险提示部分,用加粗字体标注了一条:据未经证实的消息,集团内部某高管正与“鼎盛建设”密切接触,意图在该项目上另起炉灶或设置障碍。
“鼎盛建设”是陈天睿暗中控股的一家公司,陈天宇隐约知道一些!
“陈天睿!”陈天宇低吼一声,双目赤红,最后的理智被愤怒和恐惧吞噬。他现在坚信,陈天睿不仅要夺他的权,还要断他所有的后路!
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反击!林朔说得对,需要破局之策!他现在能依靠的,似乎只有这个曾经的对头,但此刻却显得比他那些所谓的“家人”更可信的林朔。
他立刻拨通了林朔的电话,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林朔!你的信息我收到了!报告我也看了!你说得对,陈天睿那个王八蛋就是想弄死我!我们合作!必须合作!你说,接下来该怎么办?城西项目,我们怎么搞?”
电话那头,林朔听着陈天宇几乎失控的声音,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鱼,彻底咬钩了。
他语气依旧平静,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陈少,稍安勿躁。既然决定合作,我们就是盟友。当务之急,是你要先在陈家内部稳住阵脚,至少,要让你父亲看到你还有价值,并非一无是处。”
“怎么稳?”陈天宇急切地问。
“城西项目,是你父亲当年力主拿下的,他必然不愿看到其彻底烂掉。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立刻拉着我去开发,那会显得你更加依赖外人。”林朔循循善诱,“你需要做的,是拿出一份‘切实可行’的、能够‘部分启动’城西项目的方案,哪怕只是很小的一部分,比如,先搞定其中一两个最容易拆迁的地块,做出一个样板工程。这需要资金,也需要…排除内部干扰。”
他刻意在“内部干扰”上加重了语气。
陈天宇立刻领悟:“我明白!资金方面,我还有些私房钱,加上你…至于干扰,我知道该怎么做!我必须让陈天睿的手伸不过来!”
“没错。你需要向陈总(陈建明)证明,你有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以及,谁才是真正在阻碍集团发展的人。”林朔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我这里有一些关于那几块‘容易’地块更具体的资料和初步的拆迁谈判思路,可以给你参考。但具体操作,需要陈少你自己来主导,这样才能体现你的能力。”
“好!好!资料发给我!我知道该怎么做了!”陈天宇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答应。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凭借城西项目的部分成功,重新赢得父亲青睐,并将陈天睿阴谋揭露出来的场景。
挂断电话,林朔轻轻放下手机,对一旁的安雅说道:“饵已经撒下,接下来,就看陈天宇如何拿着我们提供的‘错误地图’,去和他那位好堂兄‘斗法’了。他们斗得越欢,我们收购股份的阻力就越小。”
安雅微微颔首:“陈天睿那边,需要给他制造点麻烦,让他无暇他顾吗?”
“暂时不用。”林朔摇头,眼神深邃,“让陈天宇先去闹。我们要做的,是趁着他们的注意力都被内部争斗吸引的时候,加快速度,悄无声息地,将更多的陈氏集团股权,收入囊中。”
棋局之上,一枚充满怨气和冲动的棋子,已经被他巧妙地推过了河界,直奔对方的腹地而去。而他自己,则隐于幕后,开始收割棋盘上那些无人注意,却至关重要的散落棋子。
家族的裂痕,因他轻轻一推,正在演变成一场席卷内部的风暴。而这风暴,正是他潜入深海,攫取宝藏的最佳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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