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弥漫着一股劣质烟草和隔夜泡面混合的沉闷气味。
张卫东坐在掉皮的旧沙发上，身体前倾，手肘撑着膝盖，指间夹着的烟微微颤抖，烟灰簌簌落下也浑然不觉。
他死死盯着坐在对面塑料凳上的林朔，眼神里混杂着怀疑、焦灼，还有一丝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期盼。
“你说…你能解决我的困难？”张卫东的声音干涩沙哑，
“小伙子，不是我看不起你，你知不知道我那栋楼…还有我…”他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我需要的不是小钱。”
林朔安静地坐在那里，身姿挺拔，与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给人一种沉稳可靠的感觉。
他没有直接回答钱的问题，而是目光平静地扫过客厅——随处可见的杂物，茶几上几张显眼的法院传票复印件，
以及一个被烟头烫出焦痕的相框，里面是张卫东和一个年轻男子的合影，那男子眉眼与张卫东有几分相似，但神色骄纵。
“张先生，”林朔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张卫东耳中，
“清河街47号，六层，砖混结构，建于三十年前。
目前除一层东侧两间由一对拾荒老人暂住外，其余全部空置。楼体结构多处开裂，水电线路老化严重，几乎无法正常使用。
楼前附属空地约两百平，目前堆积建筑垃圾和废弃家具。”
他语气平铺直叙，如同在念一份冰冷的资产报告，每一个字都敲在张卫东的心坎上。
张卫东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林朔说的分毫不差，这栋楼就是他心头的一块烂疮，每年还要倒贴进去基本的维护费和税费。
“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张卫东惊疑不定。
“我做过功课。”林朔淡淡道，避重就轻，“这样的资产，
在市场上几乎无法流通。
据我了解，近半年内，至少有三位潜在买家看过，最终都因为修缮成本过高、潜在风险过大而放弃。
其中一位王姓老板，甚至直言这楼‘白送都不要’。”
张卫东的脸色彻底白了，林朔连这个都知道！那个王老板是他最后的希望，
前几天刚谈崩，对方骂骂咧咧离开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他最后一点讨价还价的底气，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儿子在南边欠的是高利贷，利滚利，每天都是煎熬，对方已经放话，再凑不齐钱，就不是打断腿那么简单了。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张卫东的声音带上了哀求的意味。
林朔知道，火候到了。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坦诚（至少看起来如此）地迎向张卫东：“张先生，我直说了吧。
我背后有一位老板，对那片区域未来的…长期发展，有点模糊的想法。
但他不想投入太多，只是想先拿下一处便宜资产，做个试验性的小项目。
所以，他给了我一个权限，一个很低的价格权限。”
“多少？”张卫东急切地问。
林朔没有立刻报数，而是缓缓说道：“在报价之前，我需要确认两件事。
第一，这栋楼以及附属空地的产权是否清晰，没有任何抵押、查封或其他纠纷？
第二，如果成交，您能否在最短时间内配合完成所有过户手续？”
“产权绝对清晰！是我爹留下来的，干干净净！”张卫东几乎要发誓，“手续没问题，只要钱到位，我一天都不想多等！
”他现在只求尽快拿到现金，远走高飞，去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
林朔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他沉吟了片刻，像是在做最后的计算，然后报出一个数字：“二十五万。全部。”
张卫东愣住了，随即脸上涌起一股被羞辱的潮红：“二十五万？你开玩笑！那可是一栋楼！带地皮的！光是那块地…”
“张先生，”林朔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请您清醒一点。
那不是优质地皮，那是清河街，是城市的死角。那也不是一栋能住的楼，那是需要投入巨资拆除的危房。
二十五万，是这个状态下，它所能找到的、最可能实现的交易价格。
甚至，我这个价格，都带有极大的风险，我需要说服我的老板，这是一项值得的长期投资。”
他顿了顿，看着张卫东变幻不定的脸色，继续施加压力：“而且，
您似乎…没有太多时间等待下一个未必存在的买家了。据我所知，令郎的情况，恐怕拖不起。”
最后这句话，成了压垮张卫东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猛地抱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是啊，他没时间了。那些放高利贷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这破楼，能换来二十五万现金，至少能把儿子的命保住…
“可是…二十五万，太少了…”他抬起头，眼圈泛红，做着最后的挣扎，“三十万！至少三十万！我儿子那边…”
林朔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任何同情，只有商业谈判的理性：“二十五万，这是上限。而且，付款方式需要按我的来。”
“怎么付？”
“今天，我可以当场支付三千块定金。”林朔从那个破旧的单肩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他全部的家当，三千元现金，整齐地放在茶几上。
“这三千块，锁定这笔交易。之后，签订正式合同，约定剩余款项在十五天内付清。如果十五天内我方未能支付尾款，定金不退，房产归还给您。
如果支付，房产过户。”
“十五天…还要等十五天？”张卫东急了。
“这是最快的流程。”林朔解释道，“资金调动需要时间，而且，我们还需要做最基本的产权核查。
这十五天，也是对您的保障，确保我们不是空手套白狼。
当然，如果您觉得等不了，可以现在就拿走这三千块，我们当没见过。”他说着，作势要收回信封。
“别！”张卫东几乎是扑过去按住了信封。三千块，虽然少，但也能应应急。
更重要的是，这是他目前唯一的、确定的希望了。十五天…虽然难熬，但总比毫无希望强。
对方愿意先付定金，至少显得有诚意。
“好…好吧…”张卫东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沙发上，喃喃道，“二十五万…十五天…”
“那么，我们现在可以签署一个简单的定金协议吗？”林朔从包里又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两份打印文件和水笔，“条款很简单，就是刚才我们约定的内容。
签了字，这三千块您拿走，我们各自准备，十五天内办理后续手续。”
张卫东粗略地扫了一眼协议，内容确实如林朔所说，白纸黑字，清晰明了。他此刻心神俱疲，只想着尽快拿到钱，救儿子，逃离这噩梦般的处境。
他几乎没有再多想，就在两份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了手印。
林朔仔细检查了一遍签名，确认无误，将其中一份协议连同信封推给张卫东，自己收好另一份。
“合作愉快，张先生。”林朔站起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十五天内，我会联系您。这段时间，请保持通讯畅通。”
张卫东攥着那装着三千块钱的信封，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的稻草，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又即将夺走他祖产的年轻人，最终只是无力地点了点头。
林朔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颓败与绝望。楼道里依旧阴暗，但林朔的眼底，却映着窗外投入的一缕阳光，明亮而冷静。
三千块定金，锁定了未来价值数百万甚至上千万的资产。十六天后，拆迁公告发布，这栋蓝色的旧楼将完成它最后的使命，为他献上重生后的第一桶金。
接下来的三天，林朔看似无所事事。他依旧住在那个破旧的出租屋，每天吃着最简单的食物，偶尔出去走走，看似在漫无目的地闲逛。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密切关注着任何可能与清河片区规划相关的风吹草动，同时，也在为即将到手的三十万资金思考着下一步的投向。
他稳坐钓鱼台，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在猎物落入陷阱后，并不急于上前，而是耐心等待着最完美的收割时机。
第三天下午，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席卷了城市。雨水冲刷着污浊的街道，也带来了改变许多人命运的消息。
傍晚时分，雨势稍歇。林朔正在出租屋里用电脑浏览着本地论坛，一条加粗醒目的标题猛地跳入眼帘，随即被迅速顶到首页最显眼的位置——
《重磅！市政府正式发布公告：启动清河片区地铁枢纽建设及旧城改造项目！》
点开帖子，里面是清晰的规划图和相关文件扫描件。地铁一号线与三号线的换乘枢纽，赫然将清河街47号及其周边区域，标注为核心征收范围！公告发布的日期，正是今天！
几乎在帖子出现的同时，林朔那台老旧手机的短信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起。他拿起一看，是张卫东。
最开始几条是语无伦次的质问和不敢置信，随后变成了疯狂的咆哮和反悔。
“骗子！你早知道消息对不对！”
“二十五万？你想都别想！这楼我不卖了！”
“把定金还给你！协议作废！”
“你敢耍我！我跟你没完！”
林朔平静地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充满愤怒和悔恨的文字，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甚至能想象出电话那头，张卫东是如何捶胸顿足，如何气急败坏。
他没有回复任何一条短信，也没有接听随之而来的、一个接一个的急促电话。
他只是拿起手机，找出一个之前偶尔联系过的、在本地小有名气的房产中介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李经理吗？是我，林朔。”
“对，有点事想咨询一下。如果现在有一套位于清河街47号的、产权清晰的独栋旧楼，附带约两百平空地，正处于刚刚公布的地铁枢纽核心征收区，大概能作价多少转让？”
“嗯…我了解市场价可能会很高，但我这边业主要求比较急，希望尽快变现，价格可以适当让步。”
“三百万？嗯，这个价格…可以考虑。麻烦您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能一次性付清的买家。”
“好的，谢谢，有消息随时联系。”
挂断电话，林朔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冷彻心扉的弧度。
三百万。这是他给中介报出的试探性底价。他很清楚，在拆迁公告刚刚发布，市场情绪最狂热的时候，这套注定能获得巨额补偿的房产，绝对不止这个数。但他要的就是“急售”这个姿态，以及…留给张卫东的操作空间。
果然，不到半个小时，他的手机再次响起，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但林朔知道是谁。
接通后，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张卫东强行压抑着激动和某种复杂情绪的声音：“林…林先生？”
“张先生，有事？”林朔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天气预报。
“那栋楼…那栋楼…”张卫东的声音在颤抖，“拆迁了！要拆了！补偿款…至少几百万啊！”
“哦，恭喜。”林朔的回答听不出丝毫波澜。
张卫东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随即带着哭腔道：“林先生，之前是我糊涂！那协议…那协议不能算数啊！二十五万…这…这是要我的命啊！我儿子还等着钱救命…”
“协议是您自愿签署的，具有法律效力，张先生。”林朔打断他，声音里透着一丝冷意，“定金您收了，条款白纸黑字。现在因为房产潜在价值发生变化就想反悔，恐怕不合适。”
“我…我把定金退给你！双倍退！不，三倍退给你！”张卫东急切地喊道。
林朔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让电话那头的张卫东感到一阵寒意。“张先生，我不缺那几千块钱。我看重的是契约精神。”
“你…”张卫东似乎要发怒，但旋即又强行忍住，哀求道，“林先生，求求你，高抬贵手！我…我可以补偿你！你说个数，只要我能拿出来…”
林朔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考虑，然后才缓缓开口：“张先生，我理解您的难处。毕竟，令郎的安危更重要。”
“对对对！”张卫东仿佛看到了希望。
“这样吧，”林朔说道，“协议，我可以作废。”
张卫东大喜过望：“真的？谢谢！谢谢林先生！”
“但是，”林朔话锋一转，“我为了这笔交易，投入了时间和精力，并且拒绝了其他潜在机会。我的损失，需要弥补。”
“你说！多少？”张卫东现在只求摆脱那个要命的协议。
“三十万。”林朔报出了一个数字，“您给我三十万现金，我们签解约协议，定金协议原件我退还给您，从此两清。您拿着您的楼，去领几百万的补偿款，我拿我的补偿，弥补我的损失和机会成本。很公平，不是吗？”
电话那头，张卫东再次沉默了。三十万…他现在哪里拿得出三十万现金？可是，比起几百万的补偿款，三十万又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而且，如果不答应，对方坚持要按二十五万执行过户，那他才是真的血本无归！这小子，太狠了！简直是掐住了他的咽喉！
“……好！”张卫东几乎是咬着牙答应下来，“三十万！我给你！但你得给我几天时间筹钱！”
“可以。”林朔爽快答应，“三天。三天后，还是老地方，我们签解约协议，钱货两讫。”
挂断电话，林朔放下手机。
窗外，雨已经完全停了，夕阳的金辉刺破云层，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
他知道，张卫东绝对拿不出三十万现金。但他更知道，在拆迁消息公布后，有多少嗅觉灵敏的投机客和放贷人，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上来。
张卫东只需要用那栋即将到手的巨额补偿款作为承诺，很容易就能借到短期高利贷来支付这三十万“解约费”。
三天后。
还是在张卫东租住的房子里，气氛却与上次截然不同。张卫东脸色憔悴，眼窝深陷，但眼神里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面前放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是三十捆整齐的百元大钞。
林朔检查了钞票，确认无误后，将那份签好的定金协议原件当着张卫东的面撕毁，同时签署了一份提前准备好的解约协议，声明双方自愿解除之前的定金协议，互不追究责任。
“钱您点清楚了，协议在这里。”林朔将解约协议推过去，拿起那个沉甸甸的黑色塑料袋，“那么，两清了。祝您顺利拿到补偿款。”
张卫东看着林朔，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怨恨，有后悔，也有一丝摆脱束缚的解脱。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林朔不再停留，拎着塑料袋，转身离开。
走出楼道，傍晚的风带着雨后的清新吹拂在脸上。他掂了掂手中塑料袋的重量，三十万现金，比他预想的还要多了几万（张卫东显然借到了整数）。
用三千块本金，三天时间，撬动了三十万的净收益。
重生后的第一桶金，以一种近乎冷酷和精准的方式，悄然落袋。
他站在街角，看着远处清河街方向隐约可见的、那栋被蓝色光晕笼罩的旧楼轮廓，目光平静无波。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他的收租王朝，将从这三十万起步，席卷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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