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牌在掌心发烫,像一块烧红的铁。
我扶着父亲穿过阴阳夹缝,这里的风带着沙砾,刮在脸上麻酥酥的,是神经被阴气侵蚀的麻痹。父亲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淡淡的血印,他的饕餮血脉正在干涸,像一口快被抽干的井。
"还有多远?"我问。
"令牌指向峡谷。"父亲的声音沙哑,"那里的锁魂链会抽干靠近者的一切力量。"
"包括你?"
他笑了笑,嘴角扯出一道干裂的血痕:"包括我。"
我没有停步。疼、怕、不舍等情绪此刻都成了累赘,不断压着我往前走。影子在脚边流动,镜中我的气息紧绷如弓。
峡谷比想象中还要窄,两侧岩壁倾斜,把天光挤成一条线。石台悬浮在中央,令牌在掌心震颤,与台上那枚遥相呼应。锁链从虚空中垂下,缠绕石台,每一环都嵌着一张人脸,那是被碗主吞噬的魂体,全部都张着嘴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进去。"我说,"您数着。三百息我不出来......"
"我就进去找你。"父亲打断我,"一、二、三……"
他已经开始了。我咬牙走向石台,身后他的声音低而快,像一根线牵着我,随时准备拽我回去。
锁链感应到活物开始蠕动。那些人脸转向我,嘴巴一张一合。灰白光芒涌出,包裹住我。像茧一样把我与锁魂链隔开。
令牌在掌心融化,化作墨色液体渗入皮肤。剧痛从掌心蔓延到心脏,血管在皮肤下凸起,变成与锁链相同的颜色。
"陈平安。"
声音从石台下方传来。黑袍人从裂缝中升起,啥毛病?袍子都是统一批发的?全穿一样的,就不能换个颜色!
"你吞了令牌,"他笑,"正好省了我动手。那里面装着碗主的胃,专门消化你这种杂种。"
胃?“你家碗分的挺碎啊!”
我感觉到体内的变化。墨色液体在消化我的双魂之力,转化成它需要的养分。镜中我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带着慌乱:"它在把我往回拉,往之前……"往那个没有情感、没有疼痛、只有执行的状态。
黑袍人抬手,锁魂链从四面八方缠来。我试图催动力量,发现灰白光芒正在褪色,变回纯粹的金光与青黑,变回互相撕扯的双魂。
"你忘了?"黑袍人走近,锁链在他身后如羽翼展开,"碗主最擅长的是让你变成你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我跪倒在石台上。
那些找回的东西正在被一点点剥离。像牛把胃里的草料吐回嘴里重新咀嚼,我的记忆被翻出来,变成滋养锁魂链的饲料。
"平安!"
父亲的吼声从峡谷口传来。他没有数到300,太过担心我拖着已经重伤的身体冲进来,红光在锁魂链面前脆弱如烛火。
"走!"我对着父亲大喊。
他没有走。撞进锁魂链的包围,红光与灰白光芒相触的刹那,我体内那股正在褪色的力量逐渐凝固。父亲用他的血,把我正在流失的东西冻结住了。
"您干什么?"
"饕餮血脉有个秘密,"父亲的声音很轻,锁链已缠上他的四肢,"我们不但是守墓人。是锁,也是钥匙。"
他抬手,按在自己心口。
我看懂了他的意图。他用血脉帮我对抗碗主残魂;现在,他要把全部血脉注入锁魂链,用钥匙的身份,打开这座牢笼。
"不要······"
"三百息,"父亲嘴角流出的血液顺着笑容滴落在地面上,"我数的,记得吗?"
红光从他心口涌出,融入锁魂链。那些嵌在链环里的人脸停止尖叫,嘴合上,眼闭上,像安息了。锁链开始松动,从石台上滑落,像一条被抽了筋的蛇。
黑袍人脸上的纹路扭曲:"不可能!饕餮血脉怎么可能控制锁魂······"
"不是控制,"父亲的声音虚弱如风,"是用我一个人的魂,换他们所有人的。"
锁魂链崩解。石台下方传来轰鸣,开始全面塌陷。碗主用残魂熔炉支撑的结构,正在失去根基。黑袍人试图逃窜,却被那些人脸反过来缠住拖入裂缝。
我扑向父亲,他已经站不住了,靠在我怀里。
"爹……"
"令牌,"他抬手,指向石台下方,"两枚合一,能打开忘川河的宫门。那里藏着碗主的本体,也是……"他咳嗽,血溅在我衣襟上,"也是我能帮你的,最后一次。"
"我带您出去······"
"平安。"他握住我的手,"你听我说。那时候我把你变成操作系统,分散在双魂里。我舒服,因为不用面对你,不用看你变成机器。"
我僵住。
"但现在,"他笑,眼底的疲惫里有一丝骄傲,"你又变回来了。真好·····"
他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别让我白死。去忘川河,毁掉碗主。然后……"他停顿,像在找最合适的词,"然后好好去过你自己的生活,我要去找你娘了,我······我好想她·····"
红光从他体内涌出,汇入石台下方。那里浮现一道门,门上刻着饕餮与金饭碗交织的纹路,忘川河的入口。
我紧紧抱着父亲,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的身体越来越轻,开始变得透明,像一张被水洗淡的纸,像从未存在过。只有衣襟上的血还是温的。
我独自站在塌陷的石台上。两枚令牌在掌心合一,墨色与红光交织,凝成钥匙的形状。影子在脚边沉默,镜中我的气息里,混入了父亲的余温。
峡谷在身后崩塌,我要复仇!我的父亲不能这么白白牺牲!
门后,忘川河的河水声传来,像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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