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背着父亲回家。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父亲当年数三百息时的节拍上，心口堵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忘川河在身后，河水清得能看见河底沉落的宫殿残片，那些嵌在河床里的魂灵面孔早已消散，只留一片寂静。宫殿塌了，断壁残垣沉在河底，黑袍人也沉成淤泥，再也不会出现。
熟门熟路的穿过阴阳夹缝，夹缝里的风还带着未散的阴寒，却再没有之前的戾气。再走一会就是院子，我甚至能闻到隐约的面香，案板上还晾着那盘没包完的饺子，面皮边缘被日头晒得发脆，馅料是父亲亲手和的，多放了我爱吃的葱花。我数着步，一、二、三……数到一百七十三，地面突然往下陷了些许，脚底传来一阵阴寒，顺着经脉往上钻，让我浑身一冷。
墨色丝线从土里钻出来，细如发丝，却坚如铁针缠向我的脚踝，力道狠戾，直往血肉里钻，分明是要扯走我体内的双魂之力。我足尖点地腾空，掌心的饕餮牙碎片亮起，红光扫过之处，丝线纷纷蜷曲成球，却又很快聚拢，凝成一道漆黑的黑影，稳稳站在地面上，周身散发着碗主的阴寒气息。
黑袍人，布袍破烂不堪，边角被撕裂，沾满了泥土与墨色污渍，可眉眼却像极了父亲年轻的时候，轮廓分明，只是眼底没有半分神采，空荡荡的，没有墨纹，也没有魂息，只剩一具被碗主操控的空壳。
"躯壳留下。"
他开口，声音是父亲的沙哑，却没有半分暖意，语调硬得像骨头摩擦，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话音刚落，他抬手凝聚起一道墨色光刃，刃气锋利得能割裂空气，带着呼啸的风声劈来。我侧身急避，脚下的影子瞬间展开，化作一道坚实的屏障，光刃狠狠撞在盾面，犁出一道深深的痕，震得我手臂发麻，指尖的碎片都微微震颤。
"护道者前辈？"镜中我出声提醒，气息凝沉，带着一丝凝重，"他被碗主炼化了，体内有饕餮血脉，只是被阴寒之力死死压制，残存的意识藏在深处！"
我不等他再出手，箭步上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双魂之力顺着指尖源源不断灌入他体内，试图唤醒他残存的意识，驱散他体内的阴寒。他眼底瞬间恢复了一丝清明，嘴唇微动，像是想说什么，可下一秒，墨色浊雾再次笼罩他的眼底，指尖骤然化作利爪，带着刺骨的寒意，狠狠抓向我背上的父亲，嘶吼道："碗主说了，这壳是容器！必须留下！"
我急忙转身避开，掌心的碎片红光暴涨，与他的利爪狠狠相撞，火星溅在脸上，烫得钻心，手臂也被利爪的余气扫到，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他的身体突然开始鼓胀，墨色雾气从七窍不断溢出，周身的阴寒气息变得愈发狂暴，嘴里反复念叨着："自爆咒……同归于尽！"
我瞬间明白他的用意，他不是要抓我，是要冲着父亲的身体奔来，用自爆的威力，炸出我体内的双魂，给碗主创造夺舍重生的机会，哪怕粉身碎骨，也被碗主操控着不肯罢休。
"守墓台！"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推开我，力道大得让我踉跄着后退数步。他的身体越胀越大，像一个即将炸开的球，声音嘶哑破碎，却字字清晰，"封印……血脉……用饕餮血脉封印他！"
我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往守墓台狂奔，身后传来剧烈的爆炸声，气浪狠狠将我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血迹。阴阳夹缝的风灌进耳朵，带着刺耳的呼啸，身后的墨色雾团紧追不舍，越来越近，那股阴寒气息我再熟悉不过，碗主的残力，正从忘川河一路跟随，早已悄悄附着在父亲的躯壳上，就等着借这具承载着饕餮血脉的躯体重生。
守墓台在望，石阶上的阵纹泛着微弱的清光，却掩不住底下潜藏的阴寒。刚踏上石阶，父亲的躯壳突然僵住，原本垂落的手臂猛地抬起，死死勒住我的脖颈，力道阴狠，几乎要将我勒得窒息，声音依旧是父亲的沙哑，却淬着碗主的阴毒："送上门的容器……真是天助我也！"
我拼尽全力反手将碎片按在他胸口，红光狠狠刺向他胸口的墨纹，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弹开，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石柱上，石柱瞬间裂开一道巨缝，墨色纹路从裂缝里慢慢爬上来，顺着石柱蔓延，看得我心头一沉——守墓台的封印，早就被碗主污染了。
"阵眼本就是我布的局！"碗主的声音从父亲的躯壳里挤出来，带着得意的嘲弄，墨丝从地面密密麻麻钻出，像毒蛇般缠向我掌心的碎片，想要夺走碎片、掌控父亲的躯壳。我咬着牙撑起身体，将体内的双魂之力尽数灌入碎片，红光暴涨，狠狠劈开缠来的墨丝，直逼父亲的眉心，试图驱散碗主的残力。
"魂怎么还在？"碗主的声音突然变得慌乱，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碎片的红光透过父亲的躯壳，没有残魂虚影，只有一道模糊的回响，正借着碎片的力量，暂时压住了他的控制。
我抓住机会，纵身跃起，双掌重重按在父亲的胸口，碎片的红光与守墓台残存的封印之力相融，化作一道耀眼的光柱，将父亲胸口的墨纹往眉心狠狠逼去。就在这时，地面突然裂开一道巨缝，碗主的残魂从缝底缓缓升起，身形模糊，散发着滔天的阴寒，黑色力量缠住我的脚踝，将我往缝底拖拽，声音阴狠："我藏在阵眼底，就等你激活封印，借你的双魂之力重生！"
石柱接连倒塌，碎石纷飞，砸得我浑身是伤。我拼尽全力拽起父亲的身体，掌心的碎片红光凝成一柄锋利的光刃，朝着碗主的残魂狠狠劈去。刃气与墨色力量相撞，发出刺耳的嘶鸣，碎石四处飞溅，我趁机挣脱墨色力量的束缚，将碎片狠狠按进守墓台的阵眼，用尽全身力气大叫："以饕餮之名，封残魂，镇阴阳！"
红光与封印之力瞬间席卷全场，将碗主的残魂牢牢困住，残魂在光柱中不断挣扎，渐渐碎成无数墨点，拼命往裂缝里缩想要逃离。我毫不犹豫掷出掌心的碎片，碎片在空中化作饕餮牙虚影，死死咬住那缕最浓郁的墨色残力，狠狠拽回阵眼。阵纹慢慢闭合，地面的裂缝渐渐收紧，碗主的嘶吼声越来越弱，最终彻底断绝。
我抱着父亲的身体落回石台，浑身脱力，几乎站不稳。碎片重新贴在他的胸口，红光渐渐弱下去，胸口的墨纹也彻底褪尽，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他嘴角那抹浅浅的笑，是父亲的，温和而坚定，再也不会被碗主操控，再也不会变了。
我蹲下身，紧紧握住父亲冰冷的手，指尖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哽咽着说："爹，这次真的数完了，我们回家。"
风掠过守墓台，带着阵纹的清光，吹散了空气中残存的阴寒。我背起父亲，掌心的碎片在前方引路，红光暖了一分，像当年父亲放在我掌心的温度，温和而有力量，驱散了我所有的恐惧与疲惫。
踏下石台时，我停了一瞬，目光望向阵眼的方向，心底的警惕没有丝毫放松。
阵眼深处，那片被咬碎的墨色里，有一缕极淡的微光，轻轻漂着，像没咽气的余烬，藏在阵纹的缝隙里，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碗主，或许还没有彻底消失。
我记住了它的位置，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多停留，握紧了背上的父亲，脚步坚定地继续往前走。
带着父亲回家。包饺子，多放盐，就像当年他教我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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