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记船务三楼,早上九点不到。
赵力站在窗边,把南珠港的港口方向看了一会儿。
码头的吊臂在雾里半隐半现,三艘中型货轮在锚地排着,其中一艘正在卸货,集装箱一个接一个落下去,远远看来像是在搭积木。港仔路底下,摩托车和三轮货运车交替穿过,卖早点的推车已经收摊,只剩几摊杂货还在开着。
南珠港。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不是感慨,是在确认:他是主动来的。
系统给过一次明确的路线提示,在他离开沧都的前三天:
【资产积累阶段建议路径——当前账户规模:604万主体冻结+82万独立可动。推荐战场:南珠港自由贸易区,期货/大宗商品/本地股权三条线可并行推进。当前资金量级配合A3金融高级信号,理论增速可达3~5倍/年。目标节点:突破A4金融专家级解锁条件(账户1亿华元)。预计所需时间:6~12个月。】
他把这段话看了好几遍。
6到12个月,从82万做起,做到1亿。
这不是遥不可及的事,但也不是能躺着等的事。每一天都要用起来。
他转过身,卓远明已经在桌边坐着了,翻开的册子,一支铅笔,面前放着两杯茶,他那杯已经喝了一半。
"想好了吗?"卓远明抬眼。
"想好了。"赵力在对面坐下,把茶推了推没喝,"说一下现在手里有什么。"
卓远明把册子翻了一页,开始说:
"钱,可动的是82万备用,在壳账户里,和你的名字切割干净。这个通道是你三月底让我搭的,当时你的说法是'任何资金都要有一条独立线',我按资产隔离的逻辑搭的,走的是第三方名义,监管核查拿不到,方那边也查不到,因为它从来没有出现在你的任何账面记录里。"
"嗯。"赵力点头。
这是他一贯的做法,跟方没有关系。凡是他觉得重要的资金,一定要有一条别人看不见的通道——不是因为信不过谁,是因为他信不过任何外部环境。沧都的那六百万被冻,恰好证明了他这个习惯是对的。
"南珠港这边的接入点,"卓远明继续,"期货营业部我已经提前联系好了,你过两天去开户,本地账户做期货,和主体账户的来源完全切割,走南珠港本地身份证明就够。大宗商品那条线,我认识一个船务代理,他在这里做了十几年,手里有一部分期货仓单的报价权,如果要做大宗的线,他是必须要认识的人。"
"他可靠吗?"
"可靠不可靠要见了才能说。"卓远明说,"但他在港仔路这一带做了十三年没有出过大事,这个本身就说明问题。"他停顿了一下,"我今天下午打算带你去见他——但在那之前,有一件事你要知道。"
赵力在心里默了一秒。
系统说的是三条线:期货、大宗商品、本地股权。卓远明已经在帮他搭前两条了——期货营业部提前打好招呼,船务代理手里有仓单报价权。那个蔡老板手里握着什么,要见了才知道,但能让卓远明提前约好、还专门嘱咐他"去之前有件事要知道"——这第三条线,分量不轻。
"说。"
"南珠港和沧都不一样。"卓远明放下铅笔,"沧都是金融中心,规则多,盯的人多,但规则有迹可循。南珠港是口岸城市,自由贸易区,灵活,但也乱——来这里做事的人背景复杂,你是新面孔,从你落地那天起就有人在打量你。这不是针对你,是这个地方的规矩。"
"你是说有人在看我。"
"我是说你需要让对的人看到你是什么背景,同时让看错的人觉得你没意思。"卓远明说,"今天下午那个人,如果他认可你,你在南珠港这条街上的第一层关系网就有了。他认识的人,他认可你,基本上也会认可你。"
赵力没有立刻说话。
"好。"他说,"下午去。"
──────────────────────────────
赵飞在隔壁那间屋子里没闲着。
他昨晚就把港仔路这条街从头走了一遍,今早又走了一遍,不是逛,是看。
现在他在窗边坐着,把早上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整理。
门开了,赵力走进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口那个黄背心。"赵飞开口,"蹲了有四十分钟了,眼睛一直往这边扫,但头没抬,手机一直在看。"
赵力看了一眼,没动。
"去确认一下。"他说,"从侧门出,走港仔路往东绕过去,你就是路过的人,看不见他。脸、口音、手机屏幕,能看到多少算多少,不要主动接触,五分钟回来。"
赵飞把外套拽了拽,出门,脚步声落了几下,消失。
赵力靠在门框边,没靠近窗,只是在等。
他不担心。
沧都那边的协查是协查,方没有理由花代价把人手延伸到南珠港来盯一个账户被冻的人——从方的视角看,他现在不过是个被清场的对手,已经不在棋盘上了。方不知道他手里还有82万,不知道南珠港这盘已经悄悄落子了。
他不是在躲。他只是还没亮牌。
五分钟出头,赵飞回来了,在桌边坐下:
"本地人,口音是南珠港的。三十出头,皮肤黑,右耳有个旧疤,像是早年打架留下的。"赵飞顿了一下,"他蹲了四十分钟,换了三次姿势,但眼睛扫过来的频率没变过——每七八分钟一次,很规律。不是在随便看,是在执行一个任务。"
"手机屏幕呢?"
"亮度低,我走近那一秒扫了一眼,是一张人物照片,横屏放大,看不清脸,但有人形。旁边没有车,就他一个人,没有同伴接应。"
"没有沧都那边的特征?"
"没有,口音很正,衣服也是本地的款式。"
赵力转身,去敲了卓远明那间屋的门,三句话把情况说完。
卓远明听完,嘴角动了一下,是某种熟悉感。
"叫林有德。"他说,"港仔路的老面孔,做了十几年的信息掮客——不是坏人,就是谁新来了、在哪住、做什么,他摸一遍,卖给需要消息的人。新面孔进这条街,他会被人雇来先来确认一圈。"
"是谁雇他来看?"
"可能是几家,不一定是冲你来的,可能就是街上做生意的人例行摸底。"卓远明停了一秒,"也可能是今天下午我要带你见的那个人——他在这一带有眼线,提前掌握新面孔是他的习惯。如果是他,反而是好事,说明他已经在主动了解你了,今天下午那顿饭就好谈。"
赵力想了一下。
"那就随他看。"他说,"他想知道什么,就让他知道——一个从沧都来的年轻人,在南珠港有一个做了十几年的律师朋友,在王记船务落脚,看起来没什么背景。"
"这本来就是实情。"卓远明说。
"但不是全部的实情。"赵力说,"剩下的部分,等他自己来问。"
──────────────────────────────
下午三点,卓远明带赵力出了王记船务,往港仔路往深处走。
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一条没有招牌的巷子,到了一家看起来像是茶馆又不太像茶馆的地方——进门是摆了几张桌子的大堂,桌上有茶具,但没有人在喝茶,里面坐着两个人在打牌,靠墙摆了一排旧货架,上面是一些说不清用途的零件和线圈。
老板从后面绕出来,看了卓远明一眼,不说话,直接往里间走。
他们跟着进去,里面只有一个人。
五十多岁,不高,偏胖,穿一件短袖,坐在一张旧圆桌前面,桌上没有茶,是一杯白水。
卓远明说:
"蔡老板,这是我跟你提过的朋友,赵力。"
那个叫蔡老板的人抬眼看了赵力一下,不说话,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大约三秒,然后把眼神转回去,对卓远明说:
"坐。"
赵力在椅子上坐下,没有主动开口。
蔡老板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才开口,声音不大:
"你从沧都来。"
"嗯。"
"沧都那边的情况我知道一点。"他说,"你来南珠港,是想继续做,还是想歇一歇?"
赵力想了一秒,答:
"来做的。"
蔡老板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眼神停得更久。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某个判断落定了:
"那行。你在这边落脚多久了?"
"两天。"
"两天。"他把这个数字嚼了一下,点了点头,对卓远明说,"你这个朋友,来得挺快。"
卓远明没有接,只是笑了一下。
赵力把茶杯推了推,没喝,等着。
蔡老板把白水杯子推到一边,拿起桌角一份折着的纸,展开放到赵力面前,是一张手写的东西,密密麻麻,全是汉字。
"南珠港这地方,"他说,"什么文字都有用,英文、马来文、阿拉伯文,都有人看。但你要在这里做正经生意,汉字的合同才作数。"他用指节敲了敲那张纸,"不是规定,是规矩。"
赵力低头看了那张纸一眼,没说话。
规矩。
这个词比规定更重——规定可以改,规矩是这地方几十年积下来的。南珠港用汉字作数,不是因为谁规定了,是因为这里的钱、这里的货、这里的人,从根子上就是这么长起来的。
── 本节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