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远明把那张纸推过来的时候,没有多余的动作。
就一张A4纸,手写的,密密麻麻。
赵力拿起来看。
纸上是琉珑群岛那块地的收购路线图:卖方注册地、离岸交割路径、当地土地法规的关键条款、交割后的持有架构建议,一共四个步骤,每个步骤旁边标了时间估算。
卓远明的字小但很清楚,这一行是"建议优先以云礁自由区离岸实体作为持有主体",下一行是"扶桑国本土审批可完全规避,法律依据是琉珑群岛在91年修订的自治土地法第三十七条"。
赵力把这张纸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个问题:"第三步的过渡期,地上如果有人——本地住户之类的,走不走得了?"
"走了。"卓远明说,"闲置地。山地,海拔二百到四百米之间,没有定居的村落,只有一条旧采伐道路,扶桑那边早就不用了。"
赵力点了一下头,把纸放回桌上。
"报价这一步,什么时候合适?"
"他们卖方那边开了口,表示可以谈。"卓远明说,"等你这边定了要走这条路,我这边联系对接方,约到南珠港律师见面,面谈一次,敲定框架,再走文书。两周到三周能落地。"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推这件事。"赵力没有问句的意思,就是说。
卓远明停顿了一下,说:"顺序是对的。账户到了一亿,LP-01窗口现在是开的,摸底报告也出来了。但你人走了,这里就散了。南珠港这段,还没到收摊的时候。"
赵力没有反驳。
他往椅背上靠了一靠,看了一眼窗外。港仔路下面,码头那边还有装卸的声音,吊机的低鸣一阵一阵的。他在南珠港住了快五周,还没到走的时候。
账上一亿是一道门,他进来了。但门里面什么都还没建好。那块山地是一千二百亩,值八百万,占他账上的将近一成。买了地,之后还要建,还要人,还要把后续的一大摊事铺开——一亿根本不够花。
他在南珠港待着,是因为还有仗要打。
"行,"他说,"推进。先派人过去。"
卓远明没有追问"派谁",只是等。
"赵飞去。带五到八个人,先上岛,清整旧道,把地面情况摸清楚。"赵力说,"信息这边走你这里,不走他自己手机,出发前定好联系方式和暗语。"
卓远明在册子里记了两句,合上,说:"曾建海那边,还没有结论。"
"叫赵飞进来。"
赵飞进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小纸条,展开,汇报了大概两分钟。
内容不多:曾建海那家货运,接触方那边的频率不高,大约三到四周一次,来的人不固定,每次停留不超过半天,带走的都是纸面文件或小包裹,没有人长期驻点。
说完,赵飞看了赵力一眼,说:"这条线不需要咱们的人一直盯。码头上有个认识蔡叔的人,叫黎三,以前帮他跑过货,嘴严,不问闲事,可以交给他。"
"黎三你见过几次?"
"四次。"
"你自己判断。"
"可以用。"赵飞说,"我来交代他。"
赵力说:"只盯,不动,不截,不惊动。下一次来的人,记样子,记时间,记带走的东西有多大。信息卓远明接收。"
赵飞点头。
赵力转头看卓远明:"你先出去,我跟他说两句。"
卓远明合上册子,站起来,没有问为什么,出去了,把门带上。
房间里只剩兄弟两个人。
赵力没有马上开口。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赵飞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我问你一件事。"赵力说,"你跟着我多久了?"
赵飞愣了一秒,说:"从沧都开始,算上路上,快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你干了什么?"
赵飞想了想,说:"跑腿,摸情报,盯人,联络。"
"对。"赵力说,"你一直是我的手,不是我的脑。"他停了一下,"现在有一件事,我要你既当我的手,也当我的脑。这件事做好了,你是什么,你自己清楚。做砸了——"他没有说完,只是看了赵飞一眼。
赵飞没有说话。
"这不是跑腿的事。"赵力说,语气压低了一层,"这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块棋,下错了,我们两个都完。"
赵飞脊背微微紧了一下,没有动。
"琉珑群岛那块地,一千二百亩山地,文书快走完了。"赵力说,"我要你带人过去,打前站。"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卓远明留下的那张路线图翻过来,空白面朝上,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三个字:
厂。队伍。
写得很轻,像是不想让第三个人看见。
他把那张纸推到赵飞面前,说:"看完。"
赵飞低头看了一遍,抬起头,赵力已经划燃了打火机,把纸角点着,看着它烧完,丢进烟灰缸,拨散了灰。
"你听清楚。"赵力说,"明面上,你去建两个东西——第一个是仓储物流基地,利用山脚平缓地带,做合法的大宗货物中转仓储,接南珠港这边的仓单业务,刘家的货运线可以搭进去,这是一门真实的生意,不是摆设;第二个是农产品加工厂,利用山体周边的林地,做本地农副产品的初级加工,申请本地注册,雇本地人,拿营业执照,有账目,有流水,合规经营,经得起任何人来查。"
赵飞没有打断,在听。
"这两个东西,不是壳。"赵力停顿了一下,语气低了一层,"是真正的生意,每年要有真实的营收,要能养活自己,不能靠我往里打钱维持。"他看了赵飞一眼,"但这两个东西,同时是掩护——壳里面装的是队伍——私人安保,名义上是保护仓储资产,实际上是我以后要用的人。这支队伍你来选、来建、来管。选人的标准只有三条:第一,忠;第二,能扛事;第三,嘴严。"
他停了一停,让这两层在赵飞脑子里落稳,再说下一句:
"厂子出了事,账是干净的,跟队伍没有关系;队伍出了事,厂子是干净的,跟厂子没有关系。这两条线,从第一天起就是两件事,账分开,人分开,任何时候不能串。你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
赵飞明白。他在心里把这两层过了一遍——厂子是掩护,安保是核心,两条线互相隔离,出了事能切得开。这不是普通的派活,这是哥在岛上给自己建一个真正的据点。
他安静了两秒,抬起头,说:"任务我接了。"
赵力看了他一眼。
他安静了两秒,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我能行",只是抬起头,说:"任务我接了。"
"人员名单你定,不超过八个先上岛。"赵力说,"到了那边,你是主事的。遇到事,自己先判断,判断完再报,不是判断前来问我。"
赵飞点头。
"启动资金五百万,今天打到你卡里。"赵力说,"三百万用来建厂——注册、地基、设备、人工,走正规账,这本账要随时能拿出来见人。剩下两百万是队伍的钱——招人、装备、日常开销,这本账只有你我知道,不和厂子的账挨边。两本账,两条线,不够了告诉我,我再转。"
赵飞没说话。五百万——这个数字落下来,他才真正感受到这件事的分量。哥不是在叫他去探路,是真的在叫他去建。
"三天之内出发。"赵力说,"时间你定,定好了通知我,我送你去机场。"
赵飞说:"明白。"
"去叫卓远明进来。"
赵飞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
"哥,我不会搞砸的。"
赵力没有接话,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片刻后,卓远明推门进来,坐回原位。
"五百万今天打到赵飞卡里。"赵力说,"曾建海那条线交给黎三,信息你接收,建好暗语联系方式。"他停了一下,"另外,帮我找两个人,一个律师,要做过扶桑国土地合规的;一个翻译,扶桑语和西语都能用,最好在琉珑或附近待过。这两个人跟赵飞一起过去,前排出面,公司名义走,赵飞的名字不出现在文件上。"
卓远明在册子上补了几行,合上,说:"律师这边我有一个,明天给你答复。翻译今天联系。"
赵力点头,说:"我去一趟刘楠那边,下午回来。"
刘家的仓库在港仔路后段,离码头不远,一栋老建筑,外墙水泥有几条裂纹,但里面是干净的。
赵力到的时候,刘楠正在跟一个年轻小工核对一份清单,没有立即抬头。
等那个小工去了里面,她才转过来。
"你来了。"她说。
"来交代一下后续的事。"赵力说。
她没有问"你要去哪",只是站在那,等他说。
赵力把几件事说清楚了:刘记这边的仓储合作框架继续,资金那边走离岸账户,卓远明的人会跟她对接。过几天赵飞出发去外地,他这边另外有安排,赵飞不在期间如果有什么情况,直接找卓远明。
他说了大约三分钟,说的都是工作上的事。
刘楠听着,没有插话。
等他说完,她安静了一两秒,右手腕的银镯压了一下桌沿,然后抬起来,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你不走?"
不是惊讶,是确认。
"不走。"赵力说,"还没到时候。"
她点了一下头,把手边的那份清单拿起来,翻到背面,把卓远明对接人的联系方式写下来,然后说:"我知道了。"
就这样。
赵力在仓库待了不到十分钟。出门的时候,港仔路上有一阵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来又走了。
两天后,赵飞定的是上午的航班。
赵力送到机场,在安检口外等了一会儿。
人来得比赵飞晚一步——是卓远明带来的两个人,一个律师,一个翻译。律师姓陈,本地执照,做过几件扶桑国的土地合规,话不多;翻译姓林,扶桑语和西语都能用,在琉珑群岛住过三年。
赵力见了他们,没有多说,只交代了几句:"这两个人跟你一起过去,听你的。遇到本地对接方、政府窗口、文件签字,让他们出面。你的名字不出现在前排,用公司名义走。"
赵飞把这两张脸记了一遍,点头。
卓远明站在旁边,把两个人的联系方式分别交给了赵飞,没有多说。
安检口前,赵飞转过来,没有多余的话,只说了一句:
"到了联系。"
赵力说:"去。"
赵飞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安检通道,没有再回头。八个人跟着进去,律师和翻译排在队伍后面,最后一个过了安检,消进了里面。
赵力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即离开。
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推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一群一群散开又聚拢。他站在人流里,不显眼。
他在想那块山地。
一千二百亩,花岗岩结构,旧采伐道可利用,地下什么情况,还没有详细的地质报告。但他心里已经有了轮廓——厂子建起来是掩护,队伍建起来是力量,再往后,那座山能装什么,还没到告诉赵飞的时候。
等时候到了,自然会说。
当天深夜,他没有睡太早。
系统在脑子里推来一次报数,声音一如既往,平稳,没有多余的温度:
【净可支配资金:97,280,000华元 / 封存备用金:0华元 / 整体目标完成度:72%。当前活跃模块:A3金融高级 / A4金融专家级 / B2信息中级 / C1资产初级 / C2资产中级 / D0军工预备级。军工D0当前进度:48%。下一解锁条件:D1军工初级,需同时满足①可控地理据点②账户突破1亿华元。当前状态:条件②已达成,条件①待落地。】
三天后,琉珑群岛,酒店。
赵飞晚上九点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面包和几瓶矿泉水。走到酒店门口,他停了一下,发现楼下的路灯坏了——前天还好好的,今天晚上就灭了。
他心里警了一下,但没露出来,继续往里走。
酒店的走廊很窄,地毯是旧的,踩上去有点软。赵飞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刚把钥匙插进去,还没转动,耳朵里突然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咔嗒"声。
不是门锁,是隔壁房间的声音。
他贴着墙站了三秒钟,没听见动静,然后转动钥匙,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电视挂在墙上。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走到窗边,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楼下的路灯确实是坏了,那一片黑得厉害。
他关上窗帘,在床边坐下,把腿上的匕首解下来,放在床头。
这把匕首是赵力送的,不是市面上买的那种,开刃的角度和重量都不一样。赵飞拿在手里,握了握,然后塞到枕头底下。
第二天凌晨四点,赵飞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惊醒的。
他在床上没动,眼睛睁开一条缝,盯着房门的方向。脚步声很轻,大概两三个人,停在走廊里,就在他对面的位置。
然后,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赵飞没有立刻起身。他在等——等那扇门打开。
几秒钟后,对面房间的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没有人进来。
三秒钟后,一枚东西从门缝里扔了进来,落到地上,是一块黑色的小圆柱体,还没等人看清——
轰的一声轻响。
房间的玻璃碎了,一股刺鼻的烟雾涌进来。隔壁床上睡的人被呛醒,咳嗽着从床上跳起来,捂着嘴往外跑。
赵飞在烟雾里翻下床,手里的匕首已经握紧了。他没有往外跑,而是贴着墙根退到门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走廊里有人咳嗽,有人骂了一句,然后脚步声急促地往楼梯那边去了。
赵飞在原地站了十秒钟,确定外面没有人了,才拉开门。
烟雾散了一些,对面房间的地上躺着那个黑色的小圆柱体——是烟雾弹。床上的人已经跑了,枕头和被子还在地上,被子上有几道黑灰印子。
赵飞走过去,把那个圆柱体捡起来,看了一眼。
上面没有任何标识,但做工很细,不是本地那种土制货。他心里转过几个念头,然后转身下楼。
酒店大堂里,前台的人已经醒了,站在那里问:"出了什么事?"
"有人往楼上扔了东西。"赵飞说,语气平,"报警吧。"
前台的人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赵飞手里那个圆柱体,然后拿起电话。
赵飞没有等,转身出了酒店。
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街道上没有人,只有远处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扫过他的脸,又消失在转角。
他走到街角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站在那里抽了一支。
袭击发生在凌晨四点,烟雾弹,做工精良,不是本地土货。这说明对方不是随便找的帮派流氓,是有组织、有准备的。
他想到了曾建海那条线——黎三盯的那家货运,接触方每三到四周来一次,每次只带纸面文件和小包裹,没有人长期驻点。但现在,这伙人直接追到琉珑群岛,用烟雾弹袭击他的住处,这说明情报链已经渗透到赵飞这边了。
但对方不知道赵飞是谁,只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商业代理人。烟雾弹不是杀招,是试探——看看住几个人,看有什么反应,看会不会撤离。
赵飞把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哥说过,遇到事,自己先判断,判断完再报。
他没有打电话,而是转身往酒店那边走,路上经过了三个电话亭,都走过去了。
回到酒店的时候,警察已经来了,两辆车,五个人,在现场拍照取证。赵飞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用流利的扶桑语说:"我是住客,对面房间的。"
一个警察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用扶桑语问:"你有受伤吗?"
"没有。"赵飞说,"我在隔壁房间,听到了动静。"
"有没有看到袭击者?"
"没有。"赵飞说,"只听到了脚步声。"
警察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然后说:"这几天酒店这边要加强巡逻,你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们。"
"好。"赵飞说。
他没有再问,转身往楼上走。
回到房间,他把门锁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被人动过,然后坐在桌边,拿出那个烟雾弹的圆柱体,仔细看了一遍。
没有标识,没有生产日期,只有一个小型的编号刻在底部:FK-0027。
赵力教过他怎么看这种东西——编号格式、字体、刻痕位置,能判断出是军用还是民用,是哪个地区的工厂出的。
他看了几分钟,确定了两件事:第一,这是军用制式的改装货,但批次偏老;第二,刻痕的位置和字体风格,和扶桑自卫队的制式很像。
他把这个圆柱体包起来,塞进床底下的暗格里。
然后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
袭击已经发生了,对方的目的达成了——知道了住几个人,知道有什么反应。接下来,对方会有两种选择:要么继续试探,要么直接动手。
如果是继续试探,还会来;如果是直接动手,那就不会再有烟雾弹这么温和的东西。
他需要防着。
赵飞站起身,把匕首重新插回腿上的鞘里,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
楼下的路灯还是坏的,酒店门口有两个警察在说话,一辆车停在路边,警灯闪着,红的蓝的光在黑夜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帘,在桌边坐下,拿出手机,给南珠港那边发了一条消息:
"已落地,安全。"
收件人是赵力。
三分钟后,赵力回了一个字:"好。"
赵飞把手机放下,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
这件事,他决定暂时不报。哥现在在南珠港,要处理的事很多,没有必要为了一次试探性质的袭击把注意力拉过来。琉珑群岛这边,他自己能扛。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压下去,然后把注意力转到今天要做的事——买地,建厂,招人,这几件事一样都不能乱。
赵飞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门口,检查了一遍门锁,然后关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已经快亮了。
D0,48%。
赵力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压了压。条件②已经满了——账上破亿。条件①,可控地理据点,现在赵飞正在飞的那个方向,就是答案。
在他们把那块地真正站稳之前,这个条件还差最后一步。
他在南珠港,赵飞在岛上。
账上九千七,百亿还差得远,南珠港这盘棋还没收,琉珑那边才刚开局。
他把明天要交代卓远明的几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闭上眼睛。
赵飞在岛上,他在港里。
前面那扇门开了一道缝,里面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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