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珑城不大。
从机场出来，坐了二十分钟出租，赵飞靠着车窗往外看。街道窄，路边的招牌一半是汉字，一半是扶桑文，偶尔夹着几行西文。天色阴，海风大，带着一股潮腥气，和南珠港的味道有几分像，但更冷，也更生。
他们订的是城区一家普通商务酒店，三间房，三人一间，律师和翻译各自住单间。
放下行李，陈律师敲门进来，坐下，把一个文件夹摆到桌上。
"对方的律师姓山本，今晚五点约在他们事务所。"他说，"我看过卓远明发来的摸底报告，卖方这边是家族持有，三代人，老一辈去世了，现在是长子接手。他不急着卖，但也没有守着的意思，主要看价格和手续能不能走干净。"
赵飞把文件夹翻了一遍，没说话。
"有没有需要我提前问卓远明的东西？"陈律师问。
"先去见，见完再说。"赵飞合上文件夹，说，"谈的时候你出面，我不开口，除非你有什么拿不准的。"
陈律师点头，站起来，出去了。
翻译姓林的在另一边房间，这会儿已经把酒店的旅游地图摊在床上，圈出了几个点位——卖方事务所的位置，附近的政府办事处，还有一家本地产权登记中介的地址，都用笔圈好，备注了步行时间。
赵飞见他这样做，没说什么，只看了一眼，心里记了。这个人不用他管，会自己找事做。
下午五点，山本律师事务所。
门面不大，在一条安静的街道里，招牌是双语的，扶桑文在上，汉字在下：山本法律事务所。
进了会议室，山本律师已经坐在那边，五十多岁，头发灰白，西装笔挺，见他们进来站起来，按扶桑礼节鞠了一躬。翻译姓林跟上，用扶桑语回了礼，转身用普通话翻给赵飞听。
落座，交换名片，陈律师主导开场。
山本律师把地块信息推过来，是一份手绘的地图加文字说明：LP-01地块，总面积一千二百余亩，山地地形，旧采伐遗留道路一条，海拔两百到四百米，产权归属山本家族，无抵押，无在建项目，无纠纷。
"价格方面，"山本律师开口，林翻译跟着同步，"我方报价为八百七十万华元，可接受离岸实体持有，文书走云礁自由区，这一点没有问题。"
陈律师把这个数字写下来，没有急着还价，说："我方收到。关于交割流程，云礁那边的实体架构是否需要您方配合提供文件？"
"可以配合。"山本律师说，但停顿了一下，"不过——"
他把另一份文件从夹子里取出来，推过来。
林翻译第一个看见，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开口，等陈律师拿到文件看完，才翻给赵飞听：
"卖方提出一个附加条款：LP-01地块的山体植被保留率须不低于百分之四十，任何开发项目须在正式提交方案后经卖方代表审核，审核周期不超过六十天。如买方在持有期内违反此条款，卖方保留优先回购权。"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钟。
陈律师看了赵飞一眼。
赵飞在看那份文件。他的表情没有变，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然后把文件放回桌上。
山本律师在等回应。
"植被保留率四十，我们没有问题。"赵飞说，林翻译紧跟着翻出去，"优先回购权，接受，但触发条件必须量化——不能是'买方改变土地性质'这种模糊表述，必须写清楚具体标准，比如植被砍伐面积超过百分之几，或未经许可擅自动工的认定方式，写成可执行的数字。"
他停了一下，"方案审核权这条，我们不接。"
林翻译翻出去。山本律师抬起头，用扶桑语说了几句。
"他问为什么。"林翻译转过来。
"买方有权在自己的持有地范围内正常经营，"赵飞说，语气平，"如果每一个开发项目都要经过卖方审核，这不是保护植被，这是干涉经营自主权。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林翻译同步翻出去。
"卖方真正想保护的是植被，不是审核权本身。"赵飞继续说，"植被保留率四十已经写进合同，这是硬约束，可量化，可追责。审核权是软约束，反而容易扯皮。我们可以把植被保留率提到四十五，换掉审核权这条。"
林翻译翻完，山本律师沉默了将近一分钟，拿起钢笔在文件上划了一道，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说，"林翻译转过来，"植被保留率提到四十五，审核权条款撤销，优先回购权触发标准按买方提出的方向量化。他可以接受。"
陈律师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了几行，不动声色。
赵飞没有说话。
在他来之前，赵力已经和他说清楚了这件事：那块山地的植被，本来就不会动，厂子要真建，建的是临近山脚的平缓地带，山体的事是另一回事，不会出现在任何正式文件里。卖方的附加条款，等于是对着空气打了一拳。
优先回购权的触发条件，最后的结果也只会是一纸写得很严密、但永远用不上的条款。
附加条款这关，翻了。
谈判继续推进了将近两个小时。
主要内容是交割架构的细节：离岸实体持有路线，云礁自由区法律文书格式，产权转让后的税务处理方式，以及付款时间节点的分拆建议。
陈律师把这些逐一摊开，双方来回确认，山本律师有两处提出了不同意见，一处关于付款节点，一处关于云礁实体的法定代表人资质要求——这两处都在可谈范围内，最后分别在让步和坚持之间找到了落脚点。
临近七点，双方把框架基本过了一遍。
山本律师站起来，说了一句话，林翻译翻过来："他说，文书这边需要三到五个工作日起草，起草完由双方律师审阅，如无异议，约定签署时间。"
陈律师说："收到，我方无异议。"
会议室里握手告别，扶桑礼节，走廊里光线昏黄。
走出事务所，街道上风还是那么大。赵飞把外套领子往上拨了一下，没有说话。
陈律师在旁边，等出了门才开口："顺利。附加条款那块比我预料的好处理，卖方开这个条件，大概率是想多要一个筹码，没想到直接被接下来了，他反而没什么话说。"
"嗯。"赵飞说。
"签字那边，最快五个工作日。"
"我知道。"
三个人在街道上站了一会儿，没有叫车，走回去。距离不远，十五分钟的路，林翻译顺手把白天圈的地图拿出来确认方向，带着走了。
赵飞走在后面，看着这条不宽的街道，两边是商铺，一半是汉字招牌，晚上灯亮起来，和南珠港的某些街道有几分像，但不是同一种感觉。南珠港是熟悉的地方，这里是生的，一切还没有开始。
回到酒店，赵飞独自坐了一会儿。
手机先响的是卓远明，不是赵力。
消息比较长，赵飞把字调大了一号才看完：琉珑群岛本地土地登记中介那边接到一份举报材料，内容是"申请方离岸实体持股架构不符合琉珑群岛外资购地资质要求，请求审查"——举报来自一个匿名账号，附了一份云礁自由区的截图，截图里的持股架构疑似是他们的。
赵飞回了卓远明一条：架构有没有问题？
卓远明回了四个字：没有，处理中。
再过了将近二十分钟，第二条来了：
"举报材料对应的架构截图是三周前的版本，我上周已更新了一层隔离，那个截图现在对不上任何有效文件。琉珑登记中心那边，陈律师已经直接联系了对接窗口，说明情况，提供了最新架构说明和合规证明。预计明天驳回，不影响文书时间。"
赵飞靠到椅背上，呼了口气。方那边摸到了架构，但摸到的是旧版的——他们举报的那扇门，找的是一个已经不存在的窗。
他给赵力发了一条消息，没有多写，就几个字：第一轮谈完，框架基本落了，等文书，五个工作日内。举报的事卓那边处理了。
过了将近二十分钟，回复过来，也是几个字：知道了。盯着点。
赵飞把手机放下，靠到椅背上。
窗外是琉珑城的夜，楼不高，灯不密，比南珠港暗，比沧都静。他在这里待了不到一天，那块山地还没去看——明天去，把地形摸一遍，旧采伐道是什么状态，山脚平缓地带有多大，能建什么，不能建什么，都要自己走过去看，不能靠地图。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白天会议室里的那份文件。
植被保留四十五——比原来多了五个点，但审核权没了。山本律师以为他在让步，实际上那条审核权才是真正的绳子，套上去，以后做什么都得报，都得等，都得解释。现在那根绳子没了，多的五个点无所谓，山体植被本来也不会动。
他明白哥给他的这件事是什么——不是买地，是建一个从外面看起来干干净净、里面装着另一套东西的据点。要怎么建，建到什么程度，哥告诉他了两层，还有一层没说，但他知道那层也在，只是还不到他知道的时候。
他不去问。时候到了，哥会说。
他只管把现在这一层做好。
文书五个工作日，签字就在这周内。
签了，那块山就是他们的地了。
第二天下午，陈律师带了一个叫大野的本地人过来，说是山本那边推荐的，能开车带他们去实地看地形。
赵飞看了这个人一眼，三十多岁，平头，不说话，就站在那里等。陈律师没有多介绍，只说了句："开车，车在楼下。"
四个人下了酒店，大野开的是一辆本地常见的面包车，旧是旧，但开得稳。
山路不好走，路面不平，有些地方坑坑洼洼的。大野开得慢，遇到坑就减速绕过，赵飞坐在副驾，看着前面的路，心里把地形记了一遍——从山脚到山顶，旧采伐道是唯一的正规路，两边是密林，坡度不算太陡，但植被密，视野不好。
开了将近四十分钟，车停在山脚下。
赵飞下车，站在那里看了一阵。
一千二百亩，山体从这边一直延到远处，旧采伐道像一条灰色的绳子，缠绕在山腰上。山脚是一片平缓地带，大概有八十亩左右，土质看起来不错，适合建厂。
他沿着旧道往里走了大概两百米，看了一圈，然后往回走。
回到车边，陈律师正在跟大野用扶桑语说话，林翻译在旁边听。
赵飞走过去，站了一会儿，听了几句——大野在说这边的气候和地形，雨季什么时候来，山上的树是什么品种，有没有野物之类的。陈律师在回应，没有多问什么。
赵飞心里转了一下，这个人话很多，但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他不是本地人，但问的东西都很具体，不像是第一次上山。
他没有多想，坐回车上。
大野开车往回走，到了酒店门口，停下，回头说了句："明天如果还有事，我还能来。"
陈律师看了赵飞一眼，赵飞摇头，说："今天够了。"
大野点点头，开车走了。
赵飞回到房间，坐在桌边，把白天看到的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山脚平缓地带八十亩，旧采伐道状态还可以，山体植被密，但不需要动。厂子建在山脚，队伍隐蔽在林子里，这两件事都能做，而且做得干净。
他把地图拿出来，圈了几个位置——厂子建在西南角，背对公路，侧对密林；临时驻点选在林子里两棵大树之间，从外面看不见。
圈完，他把地图收起来，放在床底下。
当天深夜，赵飞在手机上查了一件事：大野，有没有这个人。
本地搜索没有结果，他换了云礁自由区的商业登记库，查了一下——没有叫大野的公司，也没有以大野为法人或股东的注册记录。
他又查了一下山本律师事务所的员工名单，里面没有大野这个名字。
赵飞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大野不是山本那边的人，也不是正规注册的本地人。他开车开得熟，路况知道，地形了解，连山上树的品种都清楚——这不是偶然，这是有人提前准备的。
方那边的人？
如果是方那边的人，他们是怎么知道这趟实地考察的？卓远明安排的时间只有赵飞、陈律师、林翻译三个人知道，消息泄露只可能是这三个人里面。
陈律师——卓远明的人，跟了赵力好几个月，没出过问题。
林翻译——临时雇的，但背景卓远明查过，是干净的。
那剩下谁？
赵飞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山本律师事务所。
不是律师本人，是他身边的人。大野如果是通过山本这边安排的，那就说明方已经渗透到卖方这条线了。
他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卓远明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大野如果再来，不要让他接触文件。
卓远明回了两个字：明白。
赵飞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这次是他判断错了。哥说遇到事自己先判断，判断完再报。他判断了大野可以信任，但实际上这个人的来路不明，位置可疑。
他需要在后面更小心一点。
赵飞闭上眼睛，把大野的车、他的样子、他说话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压下去。
文书五个工作日，签字就在这周内。他先把地签下来，大野的事，以后再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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