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5给出那个预警的时候,赵力正在吃晚饭。
不是什么重要的饭,刘楠让人从街口送来的,海鲜炒饭加一碗汤,他一个人坐在窗边,港仔路下面灯还亮着,远处货轮的锚灯在黑暗里浮着。他把手机放在桌角,边吃边看A5给出的那份预警摘要,看到一半,把筷子放下了。
预警方向是一个叫哈兰共和国的中型政治经济体——官方语言四种,信奉多神,石油和铜矿是支柱,外储不算薄,但政局复杂,多党长期拉锯。
A5的预警只有三行:
【哈兰共和国大选·异常信号。预计选举结果偏离主流预测区间,概率估算:68%。可能触发方向:大宗商品(铜/轻质原油)快速上行;哈兰货币对强势货币快速贬值;区域内邻国货币联动波动。预警窗口:3~5天内。准确率基准:62%。】
三行,就这三行。
他把这份摘要在脑子里翻了一遍,把里面每一个数字压了压。
62%,这是A5黑天鹅预警的正常区间——不高,但这个数字不是在说"六成概率发生",是在说"六成概率偏离到足以触发市场重新定价",这是两件事,后者的行情烈度比前者大得多。
他上辈子读过哈兰的东西。
前世53岁的时候,他在一家二级市场机构做数据分析员,有半年时间跟着一个做大宗商品的老板整理全球政治风险文件,哈兰那次大选就在那批文件里。他记得那些纸,是凌晨三点打印出来的,油墨味很重,他一份一份地整理,按国家分类,按风险等级标注,做完之后老板只是扫了一眼,说"放着吧",没有然后了。
那时候他手里没有钱,没有账户,什么都没有。
现在有了。
他把手机拿起来,发了一条消息给卓远明:"明天早上开会,三个人都到。"
卓远明回了两个字:"几点。"
"七点半。"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卓远明、徐昌、吴念生三个人坐在桌边,赵力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把哈兰大选的背景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转过来,说了一句话:
"哈兰大选,三天之内,市场会出一个大的单边。"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徐昌先开口:"哈兰?我看过他们的选前数据,两个主要候选人差距很小,市场目前定价的是温和换届,铜价和原油都没有大波动的预期。"
"市场定价的是已知信息。"赵力说。
徐昌没有马上接话。
吴念生说:"如果是黑天鹅,方向是什么?"
"铜和轻质原油,多头。哈兰本币,空头。"赵力说,"三条腿同时建。"
吴念生低头想了一会儿,说:"逻辑我能跟上,但62%的信号置信度……往年这个级别的信号,你们自己的系统评估是多少?"
赵力看了他一眼:"你上一份工作做大宗商品的时候,入场置信度是多少?"
吴念生停了一下,说:"80%以上才进。"
"我现在告诉你,这个方向的实际置信度比62%高。"赵力说,语气没有起伏,"如果你们觉得不行,这笔我自己进。"
卓远明没有说话,只是在册子上记了一行字。
徐昌和吴念生对看了一眼。
最终,没有人说不行。
仓位分配是这样定的:
铜期货多头,账户可动资金的25%,约2.6亿入场,徐昌主管;轻质原油多头,20%,约2亿,吴念生兼管;哈兰本币空头,15%,约1.56亿,通过卓远明的架构走跨境外汇通道。三条腿合计约6.16亿,刚好压在60%上限内。
剩余约4.2亿底仓,不动。
仓位建完,是第二天下午。
赵力坐在窗边,手机放在桌上,没有盯盘,和刘楠核对了一下码头那边纬图智联跟进的设备清单,又看了一眼赵飞发来的进度消息——"第二间开始打地基了",配了一张照片,满地黄泥,几个工人站着,背景是琉珑的山头。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等的事,靠等解决。
大选结果在第三天凌晨出来。
赵力收到徐昌消息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有睡着,一眼看过去,是四个字:
"出来了,偏了。"
他坐起来,把A5的预警界面打开,系统没有新的提示,只是原来那三行还在,"预计选举结果偏离主流预测区间"——偏了,就是偏了。
在野党赢了,赢的幅度超过所有主流机构的选前预测区间,执政党没有立即认输,哈兰的首都有示威人群开始聚集,外资机构的热线在凌晨三点就开始打响。
他看了十分钟,把手机放下,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
三条腿已经进去了,不需要再做任何决定,只需要等开盘。
他睡着了。
开盘之后的第一个小时,三条腿同时动了。
铜期货开盘跳涨——哈兰是全球第四大铜矿出口国,政局异常的第一反应是供应链担忧,铜价在开盘后二十分钟涨幅超过7%,大额买单在期货市场的买盘上叠成一排,一波推一波。
轻质原油那条腿走得比铜稍慢,开盘后四十分钟才开始发力,涨幅追上来,区间内最大单次拉升出现在哈兰首都示威画面在主流媒体上播出之后——消息传播就是仓位管理,这件事徐昌做了二十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哈兰本币那条腿是最干净的一段。哈兰本币对硬通货在开盘后一小时贬值超过11%,没有任何央行出来接盘,因为哈兰央行的官员在那个时候正在开紧急会议,会议内容是讨论新政府的货币政策倾向——他们自己还没搞清楚接下来怎么走,市场不等他们。
赵力在开盘后一小时坐到了桌边,卓远明、徐昌、吴念生都已经在了。
没有人说话。
他们都在盯着各自的屏幕,数字在跳。
卓远明在册子上记数字,记一行,停一下,再记一行,手稳得像在誊抄一份已经知道答案的文件。
赵力靠在椅背上,把三个屏幕轮流看了一遍,没有特别的表情。
大约在开盘后三小时,铜期货的涨幅开始放缓,第一波吃货已经进出完毕,准备进入震荡整理;原油那条腿还在走,斜率比开盘时更稳,是趋势盘在入场;哈兰本币那条空头仓位的浮盈已经超过了外汇腿的账面规模。
赵力说:"铜这条腿,涨幅到位就平,不等第二波。原油和哈兰本币,继续持。"
徐昌在屏幕前点了一下头,没有转身,就直接操作了。
到下午两点,铜那条腿平仓完毕。
到下午收盘前半小时,赵力说了两个字:"出来。"
原油和哈兰本币空头,同时平仓。
卓远明拿着结算报告进来的时候,徐昌和吴念生都在。
卓远明把报告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话:"总结算完了。"
赵力把那张纸拿过来,从头看到尾。
铜、原油、哈兰本币三条腿同时发力,单日合计收益7.14亿。
账户越过那条线:17.52亿。
加上底仓和前期Pre-IPO浮盈,综合净值推算在25亿出头。
赵力把这张纸放回去,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徐昌坐在他的位置上,没有马上动,一直在看着屏幕上那个收盘数字。过了大概有四十秒,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
"我做了二十年金融。"
停了一下。
"铜的走法我能算,原油的节奏我能跟,哈兰本币那条腿……"他顿了顿,"我自己进,我最多进一条腿,进完还得担心三天。"
又是一段沉默。
"你是怎么知道的?"
赵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那张结算报告在桌上推了推,对卓远明说:"更新一下账户记录。然后告诉我,赵飞那边的向导,刘楠查完了没有。"
卓远明说:"昨天就回来了,背景干净,蔡老板那边的老关系,不是外面的人。"
"让赵飞收。"
卓远明记下,起身走了。
吴念生也站起来,没有说什么,只是在经过赵力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下次有这种局,叫我。"
然后出去了。
徐昌最后一个走,站起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张结算报告,然后什么都没说,拿上外套,出门,把门带上。
赵力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
港仔路下面还是那副样子,吊机在动,灯在亮,远处货轮的锚灯还浮着,和昨晚吃饭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想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赵飞发了一条消息:"人到位了,加快工期,下个月我去看一次。"
赵飞回了一个字:"收。"
同一天下午,哈兰大选后的第十三个小时。
南珠港金融监管协调办公室,一间没有窗户的小会议室里,王博远把一份打印出来的账户资金流向图推到桌上,用食指点了点中间那行数字,说:
"这是今天一个交易日的资金变动。"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衬衣、眼镜,下巴上有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是监管协调办公室的一个内部联络员,姓梁,王博远在这个城市用了快半年才找到这条线。
梁联络员看了那行数字,没有说话。
"合规申报有没有问题?"王博远问。
"申报了,账户真实,资金来源核实过,来源干净。"梁联络员说,语气很平,"这边没有办法卡。"
"我知道。"王博远说,"我只是想知道,这笔钱,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梁联络员翻了几页报表,说:"最早一笔有记录的入场是……"他停了一下,扫了一眼,"大约七个月前,南珠港市场,首次大宗商品仓位,金额不大,几十万。"
王博远说:"七个月前,几十万,现在,"他重新点了点那张图,"二十五亿出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梁联络员把报表放下,语气保持平稳,但眼神在那张图上多停了一会儿:"这是你们的人?"
"不是。"王博远说,"这是我要查的人。"
他收起那份资金流向图,又翻出另一页,把它推过去:"你帮我看一下这个。"
是一份账户资金流出记录——三笔,一笔是Pre-IPO认购款项,目标公司在南珠港;另外两笔走的是离岸架构,流向是——
梁联络员把那页纸翻到底,挑了挑眉:"琉珑群岛。"
"钱不只在金融市场上打转。"王博远把那页纸收回来,叠好,说,"这个人在买地方。"
他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对梁联络员点了个头,说了一句:"我知道了,谢谢你。"
出了那间会议室,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今天下午的账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拿出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方先生。"
电话是在晚上九点打出去的。
方在另一头沉默了几秒,说:"说。"
王博远把今天的数字说了一遍,没有用任何修辞,就是数字:七个月,几十万到二十五亿,单日收益超七亿,资金同时流向琉珑群岛,买地,离岸架构,链条干净,没有违规。
方在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王博远等着。
"之前合规那边问资金来源,他说——"
"来源干净,让他们查。"王博远说,"是,查完,没问题。"
方说:"这不是散户。"
"不是。"
又是一段沉默。
王博远没有催。
方说:"查他的钱从哪来。不是账面来源,是更早的那一层——这个人七个月前在哪里,手里第一笔钱是哪来的,什么时间离开沧都的,为什么是南珠港。"
王博远在走廊里慢慢走着,把这几句话记在脑子里,说:"我去查。"
方在电话那头没有挂断,又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不像是在说给王博远听,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这个人,我见过。"
然后电话断了。
王博远站在走廊里,把手机收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南珠港的夜景。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份资金流向图,重新展开,手指沿着那条从几十万到二十五亿的曲线描了一遍。
然后翻到最后一页——那两笔流向琉珑群岛的款项。
"在买地方。"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是的,那个人在买地方。
但是,买一千两百亩的山地,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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