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历391年11月四日,南珠港。
A5的S级预警在屏幕上挂了整整三天,没有人敢先开口。
赵力把那四行字看了很多遍。每次坐下来,卓远明都会把那个界面调出来放在侧屏上,深灰色的背景,白色字体,准确率71%的数字就那么挂着,像一块压在桌子中央的石头。
第四天,他叫人开会。
三组人加卓远明,总共七个人,坐成一圈。赵力把A5的预警界面投在墙上,然后说:"主权债务市场,你们谁做过这个方向。"
沉默了大概五秒。
徐昌开口:"我在宁海的时候,跟过一个国债套利的项目,做了大半年。"
赵力说:"说说你的看法。"
徐昌把身子往前靠了一下,说:"主权债务市场的体量是外汇和商品市场加起来的两倍。进去可以,但进去之后——"他停了一秒,"仓位如果超过50%,冲击成本会把收益吃掉一大半。A3矩阵在这个市场里的历史回测数据,我上周看过,样本量太少,置信区间很宽。"
他说完,没有看赵力,低下头去。
吴念生坐在最靠窗的位置,他一直听着,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徐昌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71%的准确率,55%的仓位上限,这是教科书上写的东西。但吴念生也注意到另一件事:徐昌说完之后,赵力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把身子往后靠了一点,看着徐昌。
吴念生认识这种眼神。上一次见到这种眼神,是吴念生自己交完辞职信那天晚上,赵力坐在他对面,说"我再给你算一笔账"的时候。赵力没有急着否定,他只是听,听完之后,用另一种方式重新定义问题。
卓远明在旁边补了一句:"A3矩阵建议的仓位上限是55%,考虑到S级预警是第一次触发,实际建议压到40%-45%。"
赵把这些话都听完了。
他问徐昌:"你觉得信号的方向呢?央行降息,债券多头加外汇空头对冲,这个结构本身,你有没有问题?"
徐昌沉默了几秒,说:"结构没有问题。问题是71%的准确率,意味着有29%的概率信号是假的——这个仓位下,如果信号打空,亏损会在——"
"十五亿以上。"赵力说,"我算过。"
徐昌抬头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做?"赵力问。
"我的意思是……"徐昌停了一下,"仓位太重。"
赵力点了点头。他把那四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看向徐昌:
"如果你对这个判断有保留,你可以出去等结果。"
整个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徐昌坐着没动。
仓位在当天下午分三批入场。
债券多头走的是两个离岸账户,主要押注三个发达国家的长端国债;外汇空头对冲用的是第三个账户,做空两种与降息预期高度相关的货币。全部入场之后,三个账户合计冻结资金约44亿,剩余底仓35.51亿。
赵力在入场那天晚上收到了赵飞的消息。
消息很短:第一批二十人,第一周训练完成,情况比预期好一点,老兵带新人快。
赵力回了一个字:继续。
然后把手机放回去,继续看债券市场的盘面。
预警窗口的第九天,元历391年11月十三日,上午十点二十二分。
卓远明正在倒水,听到一声提示音,转过头去——
是A5的监控端口,不是一次,是连续三次。
他走回去坐下,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新闻推送:某发达国家央行临时召开新闻发布会,预计在二十分钟后开始。
卓远明把这条信息发到群里,没有加任何说明。
赵力已经进来了。
他不知道赵力是怎么知道的,或许只是时间到了,或许A5还有什么他没看到的前置信号——赵力进来之后,把椅子拉出来坐下,把三个账户的监控端口全部调出来,摆在三块屏幕上,然后就那么看着。
七个人,没有人说话。
二十分钟后,新闻发布会开始。
央行行长说话的节奏很慢,措辞很官方,但话里有一句关键词,赵力在第一遍就捕捉到了:
"……在当前经济环境下,委员会决定将基准利率下调五十个基点……"
五十个基点。
不是二十五。
是超了。
卓远明轻轻吸了一口气。房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债券市场在这句话说完后的四十秒内开始拉升——不是一根阳线,而是整个市场的买盘同时涌入,像一扇门突然被推开,门后面全是人。买盘在那个瞬间爆发,没有犹豫,没有试探,直接是决堤式的涌入。价格线在屏幕上几乎是以垂直的角度往上冲,四十秒,赵力数着,四十秒。
外汇对冲头寸同步激活,两种货币的汇率在降息公告出来后的第一个小时内各自下行了1.8%和2.3%,完全在预测方向之内。
赵力坐在那里,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数字变动,看着三块屏幕上的账户净值一格一格往上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坐得很稳。
吴念生侧过头去看了他一眼。赵力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注意到一件事:赵力拿杯子的手,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桌面。
不是紧张,是不需要确认。
平仓在第三天完成。
A3矩阵处理了75%,剩余25%由徐昌和卓远明手动跟踪出场。全部结清之后,卓远明照例把结算报告打印出来,走进赵力房间,摆在桌上。
债券和外汇两条腿合计净收益19.5亿。
底仓35.51亿未动,加上前面积累的25亿,账户总值越过了那条线。
卓远明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显示给赵力看,然后说了一个数字:
"80亿。"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赵力把三张报告分别看了一遍。看完,他拿起打火机,把三张报告在烟灰缸上引燃,等纸烧完,把灰烬压平。
这是他在这个行当里处理单据的习惯。不是仪式,是不需要留底。有些东西,做完就完了,不需要提醒自己曾经做过。
然后他抬起头。
"不错。"
就这两个字。
这是他在整个交易过程中说得最少的一次——入场前说了"可以出去等结果",入场后说了"继续",收工了说了"不错"。
徐昌坐在旁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在这个行当里做了二十年,经历过很多局,有赚大的,有亏大的,但从来没有一局像这样——每一个关键节点,判断的人都坐在那里,像在执行一件早就算清楚了的事。
他最终还是开口了。
"你的信号,"他说,"是从哪里来的?"
赵力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烟灰缸推到一边,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说:
"自己判断的。"
徐昌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再问。
他知道这个回答不完整,但他也知道,追问下去,不会得到更多。
当天下午,星核系统的界面在赵力脑海里安静地亮起来。
不是报警音,不是推送,只是一行文字,平静地浮现,像翻过一页书——
【里程碑·A5主权债务市场首次操作·完成。账户突破百亿大关·已认证。整体进度·80%。】
八十。
赵力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章用了七节,从零走到三千万;二章走到现在,四十二节,从三千万走到一百亿。
还有二十个百分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南珠港的海岸线在下午四点的光线下显得很慢,几艘货轮在很远的地方移动,像钉在那里。
他站在那里,左手的食指第二个关节抵上玻璃,停了一下,呼气。
这是第三次。
第一次是一亿零三百零四万,第二次是一亿零三百八十万,现在是这个数字。每一次他都在窗边站一会儿,不是在庆祝,是让自己记住这个数字的重量。一亿的时候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开始,十亿的时候他提醒自己还差得远,现在是这个数字,他知道这仍然只是开始。
他看着窗外,把那串零在心里过了一遍,手指隔着玻璃抵在那排灯上。
然后转身,坐回桌前,拿起文件夹,翻开下一页,翻过去了。
窗外,那几艘货轮还是停在原来的地方,看起来一动不动,但那是距离的原因——实际上它们一直在走,只是太远了,看不出来。就像这个数字一样,看起来很远,但其实一直在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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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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