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历391年11月，第五天，下午两点四十分。
飞机开始降落。
赵力靠着舷窗往下看，云层散开，一条深蓝色的海面慢慢清晰，然后是礁石，然后是沙滩，然后是琉珑城港区那一片白色建筑群，散落在岛屿的西北角，像是谁随手摆在地图上的几块积木。
南珠港，沧都，任何一个他待过的地方，都不长这个样子。
他没有多看，把视线收回来，把坐了七个小时的背靠直了一下。
梁宏在后面两排坐着，扭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谢铁山和周大勇坐在最后排，一人靠窗，一人靠过道，两个人的眼睛都没有闭过——整个飞行过程赵力注意过，他们轮流睡，不会同时失去警觉。陈旭在赵力前排，此刻在看一份屏幕上的数据，耳机戴着，偶尔在本子上记一个数字，记完撕掉。
本地联络员叫郑祥，提前三周已经来岛上打点，不在这趟飞机上。
飞机落地，速度减下来，机舱里一阵细小的气流震动。广播用三种语言说了一句话，赵力没有听，他已经站起来了。
---
琉珑城国际机场很小，只有一个到达厅。
郑祥站在出口处，穿一件浅色的短袖，皮肤已经晒黑了一层，脖子上挂了个行程牌，但牌子翻过去，背面朝外。他看见赵力走出来，走过来，没有大声打招呼，只是说了一句："车在侧门，要走一段。"
赵力点了一下头，跟着走。
出了侧门是一条窄路，路边是棕榈树，叶子很大，有一种赵力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不是绿，有点黄，有点旧，被阳光晒过之后颜色更深，往下坠着，懒洋洋的。空气是潮的，带一点盐味，不是南珠港那种港口的盐味，是更原始的那种——海浪拍礁石，然后风把这股气味吹进来。
车停在树荫底下，是辆普通的商务车，没有标识。
郑祥拉开侧门，等人上去，然后坐到副驾，跟司机说了几个字，车启动了。
窗外的路很窄，两侧都是矮建筑，白墙，铁皮屋顶，有些墙上涂了颜色，蓝的橙的，有的已经脱落，露出底下的旧灰泥。街边有人走路，步子很慢，没有人看这辆车。
赵力靠着车窗，把这条街道从头看到尾。
这是他第一次来琉珑城。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下来。
郑祥说："到了，你的人在里面等。"
---
赵飞站在院子里。
这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是暗红色，院子里种着几棵不知名的树，树根把院子地面的砖拱起来一块，没有人去修，就这么留着。角落里摆着几个铁架子，上面放着工具，锄头，绳子，几卷铁丝网，都是用过的。
赵飞看见赵力走进来，没有动，只是把手里的水壶放到铁架上，擦了擦手，说："来了。"
"来了。"
两个人站了一下。
赵力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上次见面是赵飞去南珠港，那时候他还是南珠港那个赵飞，穿的是普通的休闲裤，头发有点长，眼睛里有一种刚离开沧都的茫然。现在不一样了。他皮肤晒黑了很多，比郑祥还深，脸上的线条硬了一点，站在那里的方式也不一样——他的背是直的，脚是稳的，眼神里那种茫然换成了别的东西，更沉，更实。
"黑了。"赵力说。
"岛上都这样。"赵飞说，"习惯了。"
"人怎么样？"
"二十二个，我带着。刚来的那四个磨合了两周，现在稳了。"
"出了什么事吗？"
赵飞想了一下，说："有一个人第三周提出要回去，我放他走了，结了工资，不留。剩下的没有二话。"
赵力点了一下头，没有评价。
能放人走，不强留，这个判断是对的。赵飞不用他说也明白这个。
"地形今天走一遍。"赵力说。
"行，现在去？"
"吃了饭再去。"
赵飞转身，冲里面喊了一声，有人答应了，片刻后从楼里端出东西来。
---
饭吃得快，也简单，岛上本地菜，海鲜为主，不精细，但好吃。
大约四点，赵飞带他出门，两个人，轻装，没带其他人。
谢铁山向赵力看了一眼，赵力摆了一下手——不用跟。
从驻地到LP-01山脚，开车大约二十分钟，然后走路。路是有的，但不能叫路，是走出来的痕迹——草被踩出一条线，左边是矮灌木，右边偶尔有石头露头，踩上去稳，但要注意角度。赵飞走得很熟，不用看脚，偶尔回头看一眼赵力。
走了大约二十五分钟，树少了，视野开阔起来。
赵力停下来。
眼前是一片宽阔的山坡，往上延伸，坡度不急，中段开始密林，密林上面是山脊线，光秃秃的，几块岩石露在阳光里。山的背面他看不到，但他知道背面是朝海的。
他在这里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赵飞站在他旁边，也不说话。
沉默了大约一分钟，赵力开口："山脚那块平地多少亩你现在算得清楚吗？"
"走过两遍，大概三十八到四十二亩之间，要实测才能准。"
"水源？"
"山里有一条细溪，旱季水量少，但不断。我找人问过，这座山二十年没有断过水，最旱那年也没断。"
"电网接过来的难度？"
"郑祥在问了，岛上西北角有一条主干线，距这里五公里，拉过来要报批，郑祥说打点好了大概三个月，走正规流程可能更长。"
赵力没有再问。他站在那里，把山脊线从左到右过了一遍。
就在这时候，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声音，是一种感知，像是意识里有一个层面突然清晰起来，文字一行一行浮在意识表层，沉稳，缓慢，每一个字都比普通想法更重：
【D1军工初级·地形评估功能·激活。
当前据点：LP-01·琉珑岛·西北坡。
山脊可控制制高点：1处（东北方向，海拔约270米）。
掩护条件：密林覆盖率约68%，满足轻步兵藏匿需求。
山脚平地：适合轻型车辆通行及小规模设施建设。
评估结论：此据点作为第一阶段军事基地·适合。建议：先行建立山脚据点，制高点留后期。
下一步指引：50人武装组建·第一阶段。建议启动时间：三到六个月内。】
赵力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动。
风从山背面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把他的领口吹起来一下，又放下去。
他没有把感知的内容说出来，只是在心里把这几行字慢慢过了一遍。
制高点在东北方向，270米，密林。
他抬起头，顺着山脊线往东北方向看过去，那里有一块岩石从树线里露出来，灰色的，平整的，往下看视野应该很开阔。
"那块石头。"他开口，指了一下。
赵飞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停了一下，说："我去过，爬上去能看到海的。"
"多远？"
"从山脚走，最快的路，四十分钟。难走。"
赵力没说话，只是把那块岩石记在心里。四十分钟。难走。但不是问题，是条件，是可以解决的问题。
"今天走到哪里？"他问。
"你定。天黑前能回来就行。"
"再往上走半小时。"
"行。"
两个人就这么往上走了，山路从这里开始陡，赵飞走前面，赵力跟着，没有说话，脚踩在松软的山土上，偶尔有树枝挡路，用手拨开，走了进去。
---
回到驻地已经快七点，岛上天黑得快，天色已经深了，院子里亮着灯。
陈旭见到赵力回来，递过来一份简短的数据，说："徐昌那边今天西洲债券跟了一手小仓，顺利，正在走。"
赵力扫了一眼，说："知道了。"
他把那份纸叠起来，划燃打火机，点了，在院子里的铁盆里烧掉。
梁宏端了一杯热水递过来，赵力接了，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
夜风里有虫鸣，比南珠港密，密得有点嘈，但不烦躁。头顶的星星很亮，南珠港没有这么多星星，港口的灯光把夜空压低了，什么都看不清。
赵飞在旁边坐下来，没拿水，就坐着。
两个人又是一阵沉默。
赵力看着院子里那棵被树根拱起来的砖，想了一会儿，开口："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赵飞没有立刻回答，停了一下，说："踏实。"
"踏实在哪里？"
赵飞想了一下，说："脚踩着地，地是我们的，没有人过来说要收回去。"
赵力听了这句话，没有接，只是把热水喝了一口。
"第二批人的事。你说二十，现在二十二，我问你——最多能稳着带多少？"
赵飞没有犹豫，说："五十。"
"为什么是五十？"
"再多我管不过来。"他停了一下，补充，"我不是说管不住，是管不过来——每个人的状态我都要清楚，超过五十，有人会漏。"
"如果再加一个副手呢？"
赵飞想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加一个副手，八十。"赵飞说，"但副手这个人得找对，不能乱用。"
赵力点了一下头，说："行，这个事我在盘，你继续把二十二个人带扎实，先别急着扩。"
赵飞说了声"好"，没再多问。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虫鸣还在，星星还在，那棵把砖拱起来的树根还在那里，一动不动。
赵力把热水喝完，把杯子放回石桌，在心里把今天走的地形又过了一遍——山脚平地，密林，那块岩石，270米，东北方向。
一千两百亩。
这只是第一块。
他闭了一下眼，脑子里那层意识的深处又动了一下——不是新的感知，是第一次看山脊时浮上来的那几行字，最后一句：
【建议启动时间：三到六个月。】
三到六个月。
"睡吧。"他对赵飞说，"明天继续走地形。"
"行。"
赵飞站起来，回屋里去了。
赵力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星空很大，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起身，跟着进了屋。
———
【本节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