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历391年11月，到岛第四天，早上。
赵力在院子里喝茶，赵飞从里面出来，坐下来，没有废话，说：
"我这边有一个人，你要不要见一下。"
"什么背景？"
"以前陆军，干了十一年，退役两年，现在在岛上帮一家渔业公司打零工，主要是护航。我认识他是因为他替人跑了一次山地联络，那次我也在，他走路的方式不一样，我留了个意。"
赵力把茶杯放下，说："走路方式怎么不一样？"
赵飞想了一下，说："他走路的时候眼睛一直是分开用的——一部分在路上，一部分在两侧，不集中在一个点。普通人不会这样。"
赵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个细节是对的。一个退役的人，在野外条件下走路，眼睛会自动保持战术扫描的习惯，这不是刻意的，是练出来之后沉进肌肉里的东西。赵飞能观察到这一层，说明他自己也已经有了这个眼光。
"叫他过来。"赵力说。
"今天上午？"
"吃了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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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叫林述，三十四岁，在岛上住了一年多。
他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洗旧了的深色短袖，裤子是工装款，靴子是真正穿过的那种——靴帮的皮面有轻微的形变，跟脚的形状贴合，说明穿了很长时间。他走进院子，没有打量，直接朝赵力的方向走过来，在椅子旁边站稳，等人说话。
没有先伸手。
赵力在他走进来的时候就在看——不是那种打量，是一种很快的、从上到下的扫描，一秒钟不到结束，然后眼神平了，跟对面的人保持对视，不游移，不刻意。
"坐。"赵力说。
林述坐下来，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有交叉，没有搭椅背，坐姿是直的，不是表演出来的那种直，是松弛的直——身体已经习惯了这个姿势。
赵力说："我问你几件事，你直接回答，不用想怎么说好听。"
"好。"
"退役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
"主动的。"
"为什么？"
林述停了一下，这是整个对话里他第一次停顿，然后说："干够了。"
"干够了是什么意思？"
"上面想让我干的事，我不想干了。"他停了一下，补充，"不是不服从，是不想把时间放在那上面。"
赵力换了方向："现在在岛上做什么？"
"护航，和帮人跑山地。"
"一个月能挣多少？"
林述说了个数字，不多，比赵力预期的少一半。
"够用吗？"
"够。"
"为什么够？"
"没有债，没有需要养的人，一个人，够。"
赵力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又问了几个问题，关于山地地形判断，关于极端天气下的决策习惯，关于一件具体的事：如果你的同伴在行进中受伤、而你还有任务没有完成，你会怎么处理？
林述想了大约五秒，然后说："看情况。如果伤情可以撑，就继续；如果不能，先稳住伤，任务推后，再找渠道汇报，等指示。但如果联络断了，就自己判断。"
"自己判断的标准是什么？"
"哪一件事做错了之后更难收。"
赵力听到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动了一下。
这个标准很老练。任务优先，但任务也有边界，边界在于不可逆的后果。这是经验，不是书本知识，是做过了才能有的判断框架。
赵力没有表情变化，但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他站起来，对林述说："你今晚有事吗？"
"没有。"
"那就留下来吃饭，饭后跟赵飞走一趟山脚，我要看你走地形的方式。"
林述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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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林述跟着赵飞走了一圈山脚地形，赵力跟在后面，不说话，只是看。
走了大约两公里，赵力观察了三件事：
一，林述走路的眼睛，像赵飞说的——两边分开，不集中，扫的是树线和地面的异常，不是路本身。
二，遇到一段窄路，前方有一截断树横在路上，林述绕过去的方向是右侧，绕完之后退了半步，侧身站稳，手是空的，等赵力走过去，才继续前进——这个动作不是礼貌，是习惯，是在前方陌生路段的自动警戒停顿。
三，走了将近四十分钟，他的呼吸始终很平，没有刻意控制，就是平的。四十分钟里，他回头看过一次赵力，是确认位置，不是确认方向，是行进中的战术联络动作，不用语言的那种。
走完，回到驻地，赵力对赵飞说了一句："行。"
走完，回到驻地，赵力对赵飞说了一句："行。"
赵飞点了一下头，去找林述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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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力进了楼，在桌边坐下来。
意识里，那层感知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新的内容，是D1评估模块对这次观察的一个简短反馈，安静地浮上来：
【D1·人员评估·林述·初步核验。
① 服从性：指令接收后无质疑，执行优先——通过。
② 抗压性：行进状态稳定，呼吸控制未经提示——通过。
③ 闭口性：全程未主动询问任务性质及雇主背景——通过。
④ 有效技能：地形判断·野外行进·急救背景（待核实）——初步通过，建议补核实。
⑤ 不携带负债：本人陈述无债无负担——通过，建议后续背调。
综合评级：A-。建议录入第一阶段候选名单。
当前候选名单：1人。缺口：27人。】
赵力把这几行在意识里扫完，闭了一下眼。
二十七个缺口。
林述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这个过程会慢，他知道——筛人从来不快，快了筛出来的东西不可信。他有三到四个月，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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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上午九点。
孔先生带着施工队进场了。
一共十四个人，两辆货车，工具码放整齐，材料用油布盖着，没有人大声说话。孔先生走在最前面，进了院子，跟赵力握了一下手，说："可以开始了。"
"开始吧。"赵力说。
队伍出发，往山脚平地走去。
赵力跟着走了过去，没有说要跟，就跟着了。
第一根桩子是机械打下去的，设备不大，但声音很重，每一锤压下去，地面都有一下细微的震动，传进鞋底，传进脚掌，沉的，实的。
赵力站在旁边，看着那根桩子一点一点没入地里，直到桩头与地面齐平，机械停下来，换下一个位置。
他在那里站了大概二十分钟，没有说话。
这块地是他的了。
孔先生走过来，站在旁边，说了一句："今天打桩，明天起基础框架，工期我盯着，不会拖。"
赵力说："知道了。"然后转身回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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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手机响了。
是卓远明。
赵力接起来，卓远明直接说："东洲商品市场，铜，有一个信号出来了。方向是多，强度61%，窗口三到五天。我问你要不要做。"
赵力想了大约两秒。
61%是中等偏上，三到五天窗口，铜是大宗，流动性够，入出都方便。他不在南珠港，但这个不影响判断——这种操作徐昌能执行，他只需要给方向和仓位上限。
"做。"他说，"仓位不超过五亿，徐昌盯着，设好止损，出场条件让他自己判断，不用来问我。"
"好。"卓远明停了一秒，说，"你那边怎么样？"
"正常。"
"行。"
电话挂掉，时长三十七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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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日落前一小时。
郑祥从外面回来，进了院子，走到赵力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递过来，说："第二个候选人的信息，是我这边的渠道找来的，不是赵飞那条线。你看一下。"
赵力接过来，展开。
一张手写的半页纸，名字、年龄、背景几行字，很简，但有几个细节不一般——这个人当过狙击手，在役十四年，退役原因是"伤退"，伤在腿，但根据郑祥渠道说的，走路看不出来。另外有一行字：此人目前在岛上，但不太好约，性格独，不主动接活。
赵力把这半页纸看完，在D1五条标准里过了一遍——第四条，有效技能，狙击背景，过。其余几条需要见了才知道。
他把纸折起来，递还给郑祥，说："明天见。"
然后把那张纸推过去，示意郑祥自己处理。
郑祥接过去，走到铁盆旁边，划燃火机，烧掉。
院子里的虫鸣又起来了，赵力靠着椅背，看着铁盆里最后一点灰烬被风吹散，没有说话。
明天见。
这个人如果过了，缺口就到二十六了。
天色暗下来，虫鸣声里多了一层海风带来的潮气，赵力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想了想明天要见的那个人的履历——十四年，狙击手，伤退，性格独，不主动接活。这个人的标准很可能比林述更高，也更值得等。
二十七变二十六，这事正在往前走。一步一步来，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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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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