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岛第十一天·上午
赵力给林述和陆川各发了一张手绘的地形草图,A4纸,郑祥画的,每张上面三个位置用圆圈标出来。
"今天下午,各自走一遍,把这三个圆圈里的情况说清楚。"赵力说,"不用在一起走,各走各的,傍晚之前给我一份口头汇报。要什么,自己想。"
林述把图看了一眼,没有问题,就这样。
陆川接过去,看的时间稍微长一点,然后把图折了一折,揣进口袋,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郑祥等两人走远了,才开口:"这是测试?"
赵力没接这个词,说:"你下午去山腰那条旧道,打听一下工程队孔先生今天具体在哪个位置施工。"
郑祥明白了——赵力给自己留了一条核查线,他要看两人的汇报里有没有把孔先生的动作说进去。郑祥没有再问,答应了一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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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厂这边,孔先生早上把上周的进度简报送过来了。
赵力展开看了一遍:东侧挡土墙已经完成六成,材料第三批到场,预计后天打完地基东段框架。工期比最初的估算快了三天。
快了三天不是奇迹,是孔先生的人在岛上住着干,没有通勤时间,没有跑工程的人常见的那种"来一天、走一天、再来一天"的节奏磨损。
赵力把简报翻了一页,最后一行孔先生手写了一句:"东角排水沟复测,低了八厘米,已返工,不影响工期。"
他把这句话看了一遍,这才把简报放到桌上。
返工这两个字,孔先生主动写上去的,没有等他去问,没有用"误差在合理范围内"遮过去。
这个细节他记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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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阳光斜,山影从东侧漫过来,驻地院子里的温度开始下降。
林述先回来,是三点多一点。
他站在院子里,等赵力出来。
没有坐,没有靠着墙,就站着,手背在身后,两腿分开比肩宽,头有点偏向左侧——那个方向是LP-01山头,他刚从那边回来。
赵力让他进来,倒了水,坐下,说:"说。"
林述说了七分钟。
三个圆圈位置,第一个是山脚靠东的一片旧芦苇地,他进去转了一圈,出来,结论:视野差,夜间黑区,如果有人从海面方向上岸,这里是自然的落脚点。第二个是工厂北侧的一条旧土路,他发现路面上有新鲜的轮胎压痕,不像是工厂的车——工厂的车走西侧那条铺了碎石的路,这条土路平时不用。第三个是山腰一处平台,他确认了孔先生今天上午的施工位置:东段框架,三个人在,一台小吊机。
七分钟,三个位置,两个判断,一处额外发现。
赵力把最后那个细节在脑子里留了一下——那条旧土路上的轮胎印,林述说"不像是工厂的车",他是怎么判断的?他问了一句。
林述说:"工厂那边轮胎间距是标准工程车,约一百七十公分,那条路上的压痕宽一些,大概两米出头,像是越野底盘的车。"
赵力点了一下头,没有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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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川是四点四十分回来的。
他进院子,比林述回来晚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赵力没有提这个时间差,让他坐下,说:"说。"
陆川喝了一口水,开口。
他说的比林述少,但每句话里多了一个层次。
第一个位置,他也注意到了芦苇地的黑区,但他补了一句:"落潮时间是夜里两到三点,那段时间浅水区有礁石,小船不容易靠,但潜水的人可以。"
第二个位置,旧土路,他没看到轮胎印。赵力记了一笔——那条路他走的顺序在林述之后,车印已经有人看过,未必还在,也可能陆川走的方向不同。
第三个位置,山腰平台,他除了报了孔先生的施工位置,多说了一句:"东边那棵枯树,视野覆盖到海面方向大约一点二公里,如果有人在那里装观察点,要等三天后这棵树被砍掉才能封住。"
他说完,停了。
赵力在脑子里把两人的汇报对了一遍。
林述:全面,准,会发现意外细节,判断方向偏"是什么"。
陆川:聚焦,慢,但他看东西会往下多挖一层,判断方向偏"能做什么"。
这两个人的思维方式不一样,但放在一起是补的,不是重的。
他站起来,说:"明天上午,你们两个一起再走一遍,把今天各自的发现说给对方听,把这条枯树和那条旧土路的情况摸清楚,给我一个联合汇报。"
林述应了。
陆川点了一下头。
赵力说:"晚上在这边吃,郑祥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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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们第一次被安排一起出现。
饭桌上,郑祥跟林述聊了几句——林述在岛上住了一年多,认识一些本地人,两人有些共同认识的人名。陆川没有进这个话题,低头吃饭,不插话,但赵力注意到他听的时候眼神是在的,不是发呆。
吃完,林述去洗碗,陆川把碗端到水槽边放好,没等着人帮他洗,回自己屋去了。
郑祥洗碗的时候,跟赵力说了一句:"这两个人,一个像土,一个像石头。"
赵力没接这个比喻,走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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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都,同日。
方又收到一条信息:澳屿那边确认了目标的日常作息,早上七点到八点之间会走一段固定路线。
方看完,把手机放下。
不需要回信息。钱已经付了,单子已经接了,结果迟早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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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历391年11月·到岛第十一天·夜
驻地这边,灯还亮着。
赵力坐在窗边,手边是今天孔先生送来的简报,他没再看,只是放着。
窗外是山,山下是工厂,工地那盏灯已经灭了——孔先生的工人收工早,这一点他确认过,不是懒,是正常的工序节奏。
院子里,赵飞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走到赵力面前,放到桌上。
是一个被砸烂的探照灯灯罩,金属的,凹进去一块,边缘有砸痕。
"工地那边的。"赵飞说,"今晚收工后,有人过来砸的。孔先生的人报了警,但岛上警力有限,说三天内出警记录。"
赵力看了一眼那个灯罩,没有问是谁干的。
"有线索吗?"他说。
"郑祥说,岛上东南角有一伙人,叫'海豹帮',本地的小帮派,靠收保护费、码头搬运费过活。前几天他们找过孔先生,说工地要交'安全费',孔先生没理,他们就走了。"
赵力把灯罩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放回去。
"多少钱?"
"每个月五千,孔先生没理,他们就走了。"
赵力没说话。
五千块钱不是钱,但这种事不能惯。今天砸灯罩,明天可能砸设备,后天可能伤人。他在岛上建的东西,不能让任何人在这里撒野。
他站起来,说:"让郑祥明天查清楚这伙人的头目是谁,有多少人,据点在哪。"
"好。"
"还有,"赵力停了一下,"告诉孔先生,明天起增加两名护卫,工地那边我安排人,不要让他们觉得这边软。"
"行。"
赵飞走了,赵力重新坐下,把那个灯罩又看了一遍。
他在意识里翻了一下D1今天的推送:
【D1·武装招募评估·当前进度:2/50
今日任务执行记录:林述(A-)·独立侦察任务完成,发现一处未预期信息(轮胎压痕);
陆川(B+)·独立侦察任务完成,深层判断有效(落潮礁石分析、枯树观察点评估);
联合协作能力:待评估(明日联合任务后补充)。
阶段建议:确认两人可协同后,优先推进第3人招募窗口。】
赵力把这行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别的想法,放下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山。
那条旧土路上的轮胎印,还得查一下。
不是工厂的车,那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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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珠港,同日·傍晚。
刘楠从办公楼出来,站在街边,手机在手里。
卓远明半小时前找过她,说赵力那边的后勤管理需要有人在岛上盯着,问她愿不愿意过去帮忙。卓远明说这不是命令,是问她的意思,她要是去,南珠港这边的事他会安排人接。
刘楠想了一会儿,没有马上回答。
她现在有自己的仓储公司,业务稳定,收入够用,不需要再依附别人。但赵力那边的项目,从去年开始她就知道,那不是普通生意——资金量、涉及的领域、赵力那个人身上的某种东西,都在告诉她,这不是一条普通的路。
她站在街边,看着南珠港天边的那片云。
她想起了上个月去赵力办公室看文件的那天,他在桌边坐着,翻文件的速度很快,每一页只看一眼,然后翻过去,就像他脑子里已经提前知道这一页要说什么。她跟他对过一次离岸架构的问题,她提了一个可能的风险,赵力听完,点了下头,说:"我知道,我在等这个点被触发。"
她当时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他不是在敷衍,是真的知道,在等,等那个点出现之后,他要做什么。
那天她走了之后,在脑子里把这件事过了好几遍,然后对自己说,这个人不一样。
卓远明的信息还在那里,没有回复。
刘楠深吸了一口气,给卓远明回了一条:我去。但我这边仓储公司的事,至少要两周才能交接完。
卓远明那边秒回:行,两周后我给你安排机票。
刘楠收起手机,转身回了办公楼。
她要走了,但她没觉得这是离开。
琉珑岛,她查过,离南珠港不远,两个小时飞机。那是个小岛,但赵力在那边建东西,那就不是小岛了。
她知道她要去的不是一个岛,是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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