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祥是在第三天傍晚回来的。
他走的时候是清晨,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包里只装了两瓶水和三个馒头。回来时工装裤脚上沾着泥,鞋帮上挂着草屑,但眼神比走时亮了许多。
赵力站在半山腰的观景台边缘,看着夕阳把海面烧成一片金红。郑祥从石阶下走上来,步伐不重,却在寂静中踩出清晰的节奏。
「豹叔,本名陈庆,五十二岁。」郑祥停在赵力身后两步远,声音压得很低,「虾仁巷十七号院,院子里常驻三十七人,算上外围摇旗呐喊的,能凑出六十个。主营业务是走私冻货、收保护费、替人平事,手上沾过血,但没见光的大案。」
赵力没回头,手指在石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
「蒋子明。」郑祥继续说,「硫珑岛西岸派出所所长,四十一岁,单身,好赌,在豹叔的场子里欠过人情。两人认识十二年,逢年过节有走动。」
海风卷着咸味扑上来,赵力转过身,看了郑祥一眼。
「陈庆三天前去过一趟工地,没进门,在土坡上看了一会儿。」郑祥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他手底下有个叫阿锅的,负责踩盘子,画了一张草图,标注了我们的人数和换班时间。误差在两人左右。」
赵力接过那张纸,没展开,直接在手里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系统提示:蓝岸联邦三年期国债价格偏离度达百分之七点三,托合地区货币汇率存在做空窗口。建议建仓规模:九亿华元。信号强度:六成四。】
赵力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蓝色的数据流。他没有立刻回应系统,而是看向远处半山腰的工地。那里灯火通明,林述正带着人巡夜,手电光在黑暗中划出短促的弧线。
「今晚开始,工地加双岗。」赵力开口,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在空气里,「林述和陆川驻守,不许露怯。通路是死命令,一寸不能让。」
郑祥点头,转身要去传令,赵力又补了一句:「让阿飞把库存的强光手电都发下去,夜里每隔十五分钟对空扫一次,让山下的看得见。」
「明白。」
郑祥走了,赵力独自站在山顶。他睁开眼,看向意识中的系统界面。
【确认建仓。】
【指令接收。金融模块已启动跨市场套利程序。预计七十二小时内完成头寸建立。】
赵力没有离开观景台。他取出一支烟,没点,只是夹在指间转动。这是他前世养成的习惯,想事情的时候手里要有东西。前世他五十三岁死于脑溢血,死前手里捏着一份亏损报告。这一世,他不想再捏任何会烫手的东西。
夜风渐凉。
赵力转身往山下走,石阶是白天刚铺的,边缘还锋利。走到第三十二级台阶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左侧是灌木丛,右侧是断崖。月光被云层遮住,但赵力的目光落在左侧一丛灌木的根部。
那里有一截烟蒂,白色的过滤嘴在黑暗中很显眼。
赵力蹲下身,没碰那烟蒂,只是凑近闻了闻。烟草味还很新鲜,混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树枝,叶片上也有新鲜的摩擦痕迹。
「三天之内。」赵力在心里判断。
这不是豹叔的人。豹叔的手下抽的是本地廉价的金叶牌,烟蒂是黄褐色的。这截烟蒂是白色的,而且过滤嘴上有牙印,咬得很深——这是长期驾驶者的习惯,解乏用的。
赵力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没有去检查附近还有没有别的痕迹,也没有喊人来搜查。他只是记下了这个位置,然后继续往山下走。
有些痕迹,查得太急反而会惊动留痕的人。不如让它们留在那里,等留痕的人自己回来取。
山下传来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声,工地还在赶工。赵力回到临时板房,赵飞正在看一张手绘的地图,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
「哥,西边的土路今天有越野车痕迹,轮胎花纹是西洲那边的牌子和型号,硫珑岛上不多见。」
赵力脱下外套挂在墙上,「知道了。让守路口的人换班时记得拍照,不要追。」
「不追?」
「追不上,也不想打草惊蛇。」赵力坐在唯一的皮椅上,这椅子是从硫珑城里二手家具市场淘来的,皮面有裂痕,「明天开始,所有人外出必须两人一组,携带对讲机,频道改用三号。」
赵飞记下,没多问。
赵力看着弟弟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前世赵飞在他重生前只是一个普通的卡车司机,最后因为一起交通事故死在四十一岁。这一世,赵飞的眼神已经变得锐利,举手投足间有了那股子味道。
「去睡吧。」赵力说,「明天还有事。」
赵飞出去了,带上门。
赵力独自坐在黑暗中,意识里浮现出建仓的进度条。九亿华元的资金正在通过六个离岸实体分散进入国际市场,像六条透明的蛇,悄无声息地钻进猎物的巢穴。
他在等。
等烟蒂的主人回来,等蒋子明上门,等那六成四的信号变成十成十的收益。
窗外,一只夜枭叫了一声,短促而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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