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子明是在上午十点来的。
他没穿制服，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夹克，下面是深灰色的休闲裤，皮鞋擦得很亮。一个人来的，没带助手，也没开警车，开的是一辆黑色的老款轿车，车牌是硫珑本地的民用牌。
车停在工地入口的土坡下，蒋子明没急着上来，站在车边点了支烟，目光扫过正在施工的场地。他的目光很稳，像是在评估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人下去迎接。
赵力没下去。
他在二楼的板房里，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下面。郑祥站在他身后，手按在腰后的位置——那里藏着一把改装过的射钉枪，关键时刻能当武器用。
「让他等十五分钟。」赵力说。
十五分钟里，蒋子明抽完了两支烟，第三支只抽了一半就掐灭了。他开始往坡上走，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这是长期训练出来的姿态。
上到二楼，蒋子明在门口敲了敲门，力道适中，三下。
「请进。」赵力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蒋子明推门进去，看到赵力坐在一张简易办公桌后面，桌上只有一杯水，没有烟灰缸，没有文件，干净得不像个办公室。
「赵总，冒昧打扰。」蒋子明笑了笑，露出整齐的白牙，「自我介绍一下，蒋子明，西岸派出所的。」
赵力没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蒋子明坐下，椅子是铁的，有点硬。他环顾四周，目光在墙角的一个保险箱上停留了半秒，然后收回。
「赵总这地方选得好，风水不错。」蒋子明笑着说，「背山面海，易守难攻。」
「有事直说。」赵力打断他。
蒋子明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他往前倾了倾身体，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是这样的，赵总，硫珑这地方，情况比较复杂。您从 mainland 过来投资，我们欢迎，但有些地方上的规矩，得提前说清楚，免得以后有误会。」
「什么规矩？」
「安保方面的规矩。」蒋子明压低声音，「您这工地，位置偏，人员杂，万一有个闪失，我们派出所压力大。这样，所里有个协警队，可以帮您做外围巡逻，费用好商量，一个月八万华元，保证您这工地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赵力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八万。」赵力重复了一遍。
「对，八万，很公道的价格。」蒋子明以为有戏，语气热络起来，「豹叔那边我也熟，您要是觉得贵，我可以帮您谈，让他那边让让，大家和气生财……」
「不用了。」赵力说。
蒋子明愣住。
赵力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去。文件很厚，装订整齐，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
「第一层，硫珑岛项目公司，注册资本一千万华元，股东是我本人。」赵力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第二层，南珠港控股公司，注册资本五千万华元，股东是第一家公司的母公司。第三层，蓝岸联邦离岸信托，受益人匿名，受蓝岸联邦法律保护。」
蒋子明看着那份文件，脸色开始变白。
「您要的八万保护费，」赵力顿了顿，「要从第几层出？第一层出，需要审计报备。第二层出，需要跨境税务说明。第三层出……」
赵力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蒋子明的眼睛，「您得先去蓝岸联邦法院申请资产披露令，大概需要十八个月，诉讼费预估四十万华元起步。」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蒋子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拿起那份文件，手有些抖。他看不懂里面的法律术语，但他看懂了印章和钢印——那是真的，而且级别很高。
「蒋所长，」赵力靠回椅背，「我合规经营，依法纳税。您要是查税，我配合。您要是查消防，我配合。但您要是谈规矩……」
赵力指了指窗外，「硫珑岛的法律，写在那边的议会大楼里，不是写在您的协警队章程里。」
蒋子明站起身，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把文件放回桌上，力道有点重。
「赵总，硫珑岛风大，小心闪了舌头。」
「不送。」
蒋子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赵力忽然开口：「回去告诉陈庆，虾仁巷的院子不错，但地势低，雨季容易积水。」
蒋子明的背影僵住，没回头，快步走了出去。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是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渐行渐远。
郑祥从里间出来，「力哥，就这么让他走了？」
「他只是传话的。」赵力拿起那份文件，收进抽屉，「陈庆想试探我的底，派个穿制服的来，以为我不敢硬顶。现在他知道了，这八万他吃不下。」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
赵力看了一眼，是刘楠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后天上岛，仓储交接完毕，借口来看看你。」
赵力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让阿飞上来。」赵力说。
赵飞很快上来，带着一股室外的寒气。
「从今天开始，武装扩编到八个人。」赵力说，「郑祥负责侦察，再招两个，要有山地经验的。陆川负责行动，再招两个，要手脚麻利的。剩下两个名额给后勤，会做账的优先。」
「八个人……」赵飞算了算，「哥，咱们账上的钱……」
「够。」赵力打断他，「工资按市面上的三倍给，签保密协议，泄密者按规矩办。」
赵飞点头，记下。
「还有，」赵力看向窗外，「让郑祥把第三第四候选人的资料整理好，今晚我要看。」
「是。」
赵飞出去了。
赵力独自坐在房间里，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条纹状的影子。他闭上眼睛，意识中浮现出建仓的进度——已完成百分之三十，资金正在蓝岸联邦的债券市场游弋，像一群等待合围的鲨鱼。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当你看见一只蟑螂的时候，暗处已经藏了一千只。
蒋子明是蟑螂，陈庆也是。但赵力知道，真正的害虫还没露面。
那截白色的烟蒂，那个咬痕，那种烟草的味道——那是西洲联邦情报人员惯抽的牌子，他在前世的新闻里见过。
硫珑岛的风，确实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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