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楠走的那天，硫珑岛下了雨。
不是那种倾盆而下的暴雨，而是绵密如针的细雨，从凌晨开始就一直飘洒，将整个岛屿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雨水打在棕榈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絮语。山间的土路变得泥泞，每走一步都会留下深深的脚印，但很快又被新的雨水填满，抹平，仿佛从未有人经过。
赵力没有送她去码头。他站在山顶瞭望塔的第三层，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硫珑港湾。他手里握着一架高倍望远镜，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但他没有去擦。
山脚下的盘山公路上，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正在缓缓行驶。那是刘楠的座驾，一辆改装过的陆巡，底盘很高，轮胎宽大，适合硫珑岛崎岖的山路。此刻，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两道浑浊的水墙，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孤独。
刘楠坐在后座，车窗半降。她伸出手，朝山顶的方向挥了挥，那只手上什么也没有戴，原本应该戴在那里的银镯，此刻正躺在赵力的口袋里。她挥手的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眼角的湿润，然后迅速收回，摇上车窗，车窗玻璃上立刻布满了水珠，模糊了她的侧脸。
赵力放下望远镜，转身下楼。塔楼里的值班人员立刻起身，「力哥。」
「继续监视。」赵力只说了四个字，脚步不停地往下走。
他没有回指挥部，而是去了后山的一处小院。这是刘楠在岛上常住的地方，虽然只住了不到一个月，但这里已经有了她的气息——淡淡的茉莉花香，混合着海风咸湿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她个人的温暖。
院子是用当地的火山石砌成的，墙头上爬满了三角梅，在雨中红得刺眼。院里有一张石桌，桌面打磨得很光滑，是赵飞带着人亲手做的。此刻，桌上放着一个檀木盒子，巴掌大小，用红绸布包着，压着一张白色的纸条。
赵力走到石桌前，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打在纸条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他拿起纸条，上面是刘娟秀的字迹，墨迹已经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父亲留给我的，现在给你。」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银镯。
镯子很老，表面已经氧化发黑，呈现出一种深沉的乌银色，但在雨水的冲刷下，依然能看出雕刻的纹路——那是缠枝莲的图案，一朵连着一朵，生生不息，没有尽头。镯子内侧刻着两个小字：「平安」，字体是繁体的，笔画很深，像是用针尖一点点刻进去的。
这是刘家的传家宝。刘正平传给独女，女儿现在传给了赵力。
不言而信，这就是默认了关系，是刘家最高的认可，比任何婚书都重，比任何誓言都真。
赵力拿起银镯，入手微沉，带着岁月的凉意，还有一丝刘楠手心的余温。他想起前世，想起这一世，想起刘楠站在山脊上跟他说「这片海真的很大」时的眼神，想起她在码头分别时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把银镯收进贴身的口袋，靠近心脏的位置，然后拉好外套的拉链。
赵飞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份文件，是昨晚整理好的武装扩编计划，但他现在觉得不是汇报的时候。他看着赵力的背影，看着雨水打湿他的肩膀，看着他在石桌前站立的那几分钟，赵飞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等着。
「什么事？」赵力问，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沉。
「哥，」赵飞清了清嗓子，走上前几步，站在院子的石阶下，「刘姐的父亲，刘正平先生，半小时前到了南珠港码头，亲自送刘姐上船。我们的人远远看着，刘老先生好像……好像哭了。」
赵力沉默了几秒，雨声仿佛在这一刻变大了，「知道了。」
「还有，」赵飞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刘老先生让随行的人带了一句话，说让你照顾好楠楠，如果她受了委屈，他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原话就是这么说的，一个字都没改。」
赵力转过身，看着赵飞，眼神平静，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像是泪，但不是。他看着这个已经成长为可靠臂膀的弟弟，缓缓开口：「告诉刘老先生，不会有那种如果。」
赵飞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头说：「哥，那银镯……」
「传家宝，」赵力说，手在胸口的位置按了按，「刘家的认可。」
赵飞笑了，雨水打在他的脸上，「那我是不是该改口叫嫂子了？」
「去忙你的。」赵力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淡淡的温和。
「是！」赵飞跑了，脚步在泥泞中踩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轻快而有力。
赵力站在院子里，雨还在下，打湿了石桌，打湿了地面，打湿了三角梅的花瓣，但没有打湿他胸口的那个位置。那里藏着一只银镯，滚烫，沉重，像一颗心。
他抬头看向天空，乌云密布，看不见太阳。但他知道，刘楠此刻正在往南珠港去的船上，那里有她的家族，有她未了的事务，也有她即将为他带回来的资源。
快点回来。他在心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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